天宝二年,正月。
正月初十,长安城还没从年节里缓过劲来。街上的爆竹红纸没扫净,风一卷就贴着青石板打旋。各坊门上贴的桃符新鲜得刺眼,去年的换了,今年的画着神荼郁垒,怒目圆睁,瞪着每一个过路的人。
裴怀瑾骑着马过朱雀大街的时候,觉得这桃符画得也太凶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不是过年,是过门神节。
马鞍是他哥怀琰去年入学时换给他的那一副,大半年过去了,皮面蹭出了温润的光泽,不是新的那种亮,是旧的那种柔。怀瑾低头看了一眼,勒了勒缰绳,马放慢步子,在国子监门前停了下来。
门口已经有人了。
不是别人,是陆明远。
明远站在一棵半枯的槐树下,抱着两本书、一个包袱,站得笔直,好像他不是来报到的,是来迎接春天的。但正月里的长安哪有春天,风刮在脸上跟刀片似的。
"你什么时候到的?"怀瑾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门子。
"卯时初。"明远说。
"...卯时初?今天报到辰时才开始。你就站在这风口里等了半个时辰?"
"到了就进去了。"明远顿了一下,"门子说辰时才放人。"
"所以你就站在这等?"
"不然呢?"
怀瑾看了他三秒钟。明远脸上毫无波澜,他真不觉得在大冬天站在风口等半个时辰有什么问题。
"陆明远,"怀瑾伸手拍拍他肩膀,肩膀冻得跟铁板一样,"你知不知道这附近有家胡饼铺子?就隔了一条街。你在这冻成冰块,隔壁就有热乎的羊肉汤。"
明远沉默了一息。
"我不知道。"
怀瑾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个人,把长安舆图背得比坊正还熟、能记得每一条巷子到每一个拐角的距离,但从来没想过给自己找一口热汤。
"行。"怀瑾把包袱往肩上一甩,"明远,这辈子认识你,我大概要多操一半的心。"
明远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操一半的心是你的职责吗?"
"那是我说的,但你能不能偶尔少制造一点操心的素材?"
"不能。"
"你倒是诚实。"
两人正说着,身后传来轰隆隆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裴怀瑾!陆明远!你们俩到得够早啊!"
顾长风的声音就像一面铜锣在正月冷风里敲开,方圆半条街的麻雀都被他震飞了。他背上背着一把新弓,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包袱,跑过来的姿势像是冲锋。扎进两人中间的时候,怀瑾被他撞得往旁边趔趄了一步。
"你包袱里装的什么这么沉?"怀瑾稳住身子。
"吃的!我娘塞的,羊腿、风干牛肉、腌菜、一坛子酱。"长风掰着手指数,"她说国子监的饭菜太素,怕我饿瘦了。"
怀瑾低头看了看长风。过了一个年,他好像又壮了一圈,肩膀宽了,下巴的线条硬了,身上裹着一件新皮袍子,领口露出一截旧护腕,知微去年给他缝的那只,他居然一直戴着。
"你娘觉得你瘦了?"怀瑾难以置信,"你过年吃了多少?"
"一天一只羊。"
"..."
"不是一整只!就是一条腿!一天一条腿!"
"一天一条腿你娘还觉得你瘦?"
"你不懂,"长风一拍肚子,"我娘的标准是,我爹当年在军中的时候,一顿能吃半只羊。"
怀瑾看了看长风,又看了看明远,明远的眼神里写满了"我不参与这个话题"。
"行。"怀瑾摆手,"那你爹是猛将。你是猛将的儿子。你娘对你有合理期待。"
长风没听出他在阴阳怪气,反而很高兴:"没错!"
怀瑾决定闭嘴。
门子终于放了人。三人刚要往里走,怀瑾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扫了一眼街面。
"知微还没到?"
明远也回头看。
"他每次都准时。"明远说。
长风把包袱换了个肩膀:"会不会路上..."
话音没落,街角拐出一个人。
谢知微走在正月冷风里,步伐不快不慢,肩上挎着一个不大的包袱,跟长风那个巨型炸药包比起来简直像随身带了一本书。他穿了一身新的藏青色圆领袍,袖口露出一截新护腕,不是旧的,不是缝过的,是新的,针脚细密。他今年新做了一双靴子,靴头微微翘起,是陈郡那边老匠人的手艺。
走近了才发现,他脸颊比年前瘦了一点,赶路赶的。从陈郡到长安五百里,他大概只歇了两天。
"知微!"长风挥手,嗓门又震飞一只麻雀。
知微走近,停住,看了看三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是他的极限了。对于知微来说,嘴角弯一下就相当于别人扑上去抱了。
"你带了什么?"怀瑾盯着他那个小包袱。
知微打开包袱一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个纸包。
"我娘做的豆沙粽子。"他顿了顿,"放了芝麻油和一点盐。"
怀瑾愣住了。
去年端午,知微说过想吃娘做的豆沙粽子,放了芝麻油和一点盐的那种。怀瑾说好,明年交换。那时候以为只是随口一说,毕竟一年那么长,谁知道第二年的事。
但知微记住了。他赶了五百里路回家,临走又让娘包了一兜豆沙粽子,芝麻油、一点盐。带回来,分给三个人。
"知微,"怀瑾说,"你..."
"进去了。"知微打断他,把包袱重新系好,"外面冷。"
他先走了进去。长风跟上去:"什么粽子?我看看。"
怀瑾在原地站了一瞬。
明远从他身边走过,脚步顿了顿:"你欠他一个蜜枣粽子。"
"我知道。"
明远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跟了上去。
这一年从豆沙粽子开始。芝麻油,一点盐。
---
今年走进国子监,怀瑾看了一眼甲字三号斋舍的窗户,窗户朝东,对着国子监后院那棵老槐树。去年夏天他们在树下乘凉,树荫遮了半个院子。
长风把巨型包袱往地上一放,开始往外掏东西:羊腿挂墙上("通风"),牛肉干塞架子("随时能吃"),酱坛子放墙角("明远你别偷喝我娘做的酱")。明远头也不抬:"我不喝酱。"
"不是喝不喝的问题,是我提醒过你了。"
"你提醒我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
"也对。"
怀瑾铺完被子回头看了一眼,长风已经把一面墙变成了食品库。羊腿、牛肉干、酱坛子、一包盐、半口袋干枣。"你娘是不是把厨房清空了?"
"还剩了点。"长风认真想了想,"剩了半只羊。"
知微在角落里整理自己的东西。他的包袱最小,放出来的东西却最多,因为他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像棋子在棋盘上对号入座。
"知微,你那个,"怀瑾刚要说什么,斋舍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监丞赵子温站在门口。
半年不见,赵监丞还是那副样子:长脸、尖下巴、嘴角永远往下撇。但怀瑾经历过上次翻墙挨罚的事之后,对他多了一层理解,这个人脸冷,心不冷。
"新学年。"赵监丞扫了一眼房间,"裴怀瑾,你把羊腿挂得太高了,国子监纪律第二十一条,斋舍墙上不得悬挂超过一尺长的物件。"
怀瑾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羊腿,少说两尺半。
"学生知错。"
"没收。"
"什么?"
"羊腿没收。期末归还。"
长风一个箭步冲过来:"赵监丞,那是我娘给我带的,"
"你娘心疼你,国子监规矩不心疼你。"赵监丞面无表情,"羊腿挂得太高掉下来砸到你自己的脑袋,算你的错还是国子监的错?期末来领。冻在膳房冰窖里,不会坏。"
长风张了张嘴,又闭上。
怀瑾在心里给赵监丞竖了个拇指,没收羊腿但不扣分、不记过、还给冻在冰窖里。这个人是真操心,但他操心的方式跟刀子一样硬。
赵监丞又扫了一圈,目光在知微的铺位上停了一瞬。知微的铺位干净得不像有人住过,被褥棱角分明,包袱捆得跟行军的背包一样紧凑。
"今年比去年多了一门课《诗经》,上午。《尚书》在下午。你们的经学博士换了人,国子监正九品助教阮不评,"
"什么?"长风没听清。
"阮不评。"
"不评?不评什么?"
"姓阮名不评。"赵监丞看了他一眼,"你最好记住这个名字,他脾气比郑博士小,嘴比郑博士毒。"
长风回头看了怀瑾一眼,怀瑾从长风的瞳孔里看到了四个字:完了。
赵监丞走后,四人坐回各自铺位上。怀瑾靠在墙上,长风躺在床上,明远坐在窗边翻一本新书,知微在角落里用一块细砂石磨什么东西,隐约是把小匕首的轮廓。
"新博士。"怀瑾先开口,"不评,这名字有意思。"
明远头也不抬:"阮不评,祖籍会稽,开元二十六年明经科及第,历任秘书省校书郎、国子监四门学助教,今年调任国子学。著有《毛诗别裁》三卷,《尚书正义补遗》一卷。"
屋子里安静了。
"你怎么知道的?"怀瑾问。
"过来之前去典籍厅翻了下他的著作。"
"你提前了多久来的?"
"卯时。"
怀瑾闭上了眼睛。陆明远,卯时到国子监门口,被门子拦了半个时辰,站风口冻成冰棍,但他提前查了新博士的著作。这个人脑子里装的东西比国子监典籍厅还全,但从来想不到给自己找个暖和的地方。
"所以阮博士什么路数?"
明远翻了一页书,语气平静得像在读天气报告:"据他的著作判断,此人对经义有独立见解,对注疏不盲从。文风简洁,不引经据典自证渊博。偶有讥讽之语,多见于注脚而非正文。"他顿了一下,"换句话说,他会在你不经意的时候,给一刀。"
"跟郑博士比呢?"
"郑博士用戒尺。"明远抬起头,"阮博士用话,话比戒尺疼。"
长风从床上坐起来:"你怎么知道话比戒尺疼?"
"因为我被你吵了一年。"明远说。
长风愣了一瞬,然后冲过去要掐明远脖子。怀瑾按住他:"别闹,明远说的是实话,你嗓门比戒尺响。"
"裴怀瑾你站哪边,"
"我站明远,他说的也是实话。"
长风气得捶床。知微在角落里抬起头,嘴角又弯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但他手里的砂石节奏乱了半拍。
---
第二日。辰时正。
门开了。
阮不评走进来。
这个名字,他爹当初怎么想的,给儿子取名叫不评?但当真人站在讲堂上时,怀瑾理解了。
阮博士不到四十岁,身形清瘦,颧骨突出,胡子修理得比郑博士短一半。他穿的不是国子监博士制式的青袍,是灰袍,旧的那种灰色,洗得发白但平整。他手里没拿戒尺。
他走到讲桌后面,把一沓纸放下,不是教材,不是经义,是一沓策论卷子。
"去年的岁考卷子我看过了。"他开口,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国子学甲字三号斋舍,四人。甲等一人,乙等上一人,乙等中一人,丙等一人。"
长风缩了缩脖子。
阮博士的目光慢慢扫过屋子里坐着的人,最后停在怀瑾脸上,准确地说,是停在怀瑾旁边风长风的脸上。
"顾长风。"
长风一个激灵站起来:"在!"
阮博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翻了翻手里那沓卷子。翻了三张,停住了。
"'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他念的是长风岁考策论的句子,怀瑾记得,那是长风用明远教的场景记忆法背下来的,考场上歪歪扭扭写了出来。
"你就写了这一句?"
长风的脸涨红了:"...后面还有。"
"后面是空白。"
"...学生尽力了。"
"顾长风,"阮博士说,"你这一年的国子监,读得挺壮烈的。"
屋子里没人敢笑,但几个人的肩膀同时抖了一下。
长风愣在原地。他不知道"壮烈"这个词算夸还是骂。
"你知道你的策论像什么吗?"阮博士继续说,"像一个守城的士兵在城墙上插了一面旗,旗子插得很直,但城墙后面没有军营。"
长风又愣了一瞬。
"您是说我有气势没内容?"
"有悟性。"阮博士点了点头,"坐下。"
长风坐下的时候,整个人都有点恍惚,他刚被夸了还是骂了?
怀瑾在旁边憋笑憋得肚子疼。
阮博士的目光移到了怀瑾身上。
"裴怀瑾。"
"学生在。"怀瑾站起来,做好了准备。他大概知道阮博士会说什么,他的策论写了卷面不整扣分的老毛病,但郑博士给了"若已得其端"的批语。阮博士要说的无非,
"你的策论我看过了,"阮博士说,"卷面不整。"
果然。
"但内容,"阮博士顿了一下,"比卷面有意思得多。"
怀瑾抬头。
"你写的'取士之道不在考法在考心',这句话本身不值钱。"阮博士语气平淡,"值钱的是你前面铺垫的那三段。前两段讲门第与才华的关系,第三段突然转到'被看见重于被录用',这个转折,不是经义教出来的。"
怀瑾心跳漏了一拍。那是他在四门学墙上看到陈不安的策论后、在雨夜的墨渍里自己悟出来的,他没跟任何人细说过。
"'被看见'这个提法,"阮博士看着他,"是你自己的,还是在什么地方读到的?"
怀瑾沉默了一息。
"在墙上。"
"什么墙?"
"四门学的墙。"
屋子里有几个人回头看他。四门学的墙,那是寒门子弟贴策论的地方。一个国子学生跑去四门学的墙上看策论,这本身就不寻常。
阮博士看着他,看了三秒钟。
"坐下。"他说。
怀瑾坐下。阮博士没再说他,但那个停顿,比任何批评都有分量。他注意到了。
他收回目光,扫了一眼全班。
"第二学年,《诗经》上午、《尚书》下午。这两门课,今年由我负责。"
他拿起桌上的经义,翻开,没看,是习惯性动作。
"我这个人没什么规矩,唯一的规矩是:你可以有不同的理解,但你得有理解。说'不知道'可以,说'随便'不行。"他扫了一眼长风,"壮烈也不行。"
长风这回没站起来,他直接把头埋进桌子里了。
---
上午。巳时初。《诗经》第一讲。
"《关雎》。"阮博士站在讲堂中央,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去年第一课郑博士讲《孝经》,你们背了一年,应该能倒着写了。今年第一课换《诗经》,理由是,经义让你们学站,诗歌让你们学走。"
他背着手走到窗边。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念完,转过身,"谁来说说,这两句是什么意思?"
底下沉默了一息。
然后明远举手。
"此句以雎鸠喻男女,雎鸠雌雄情感专一,以兴淑女君子之匹配。上句起兴,下句述志。兴而比也。"
"孔颖达注疏背得不错。"阮博士点头,"你自己的理解呢?"
明远顿了一下。
"学生以为,"
"以为什么?"
"这首诗不是讲爱情。"明远说,"是讲秩序。雎鸠有常,雌雄各有其位。淑女与君子也各有其位。匹配合礼,天下乃序。"
阮博士看着他,看了很久。
"陆明远,"他说,"你把《诗经》读成了《周礼》,算不算一种损失?"
明远愣住了。
"经义求秩序,诗歌求性情。"阮博士说,"你用秩序的刀去切性情的菜,刀很好,菜被切成豆腐渣了。你的脑子确实是这四个斋舍里最好的,但你不用它去感受,你用它去分析。"
"感受和分析,不能同时吗?"
"能。"阮博士说,"但你现在只有分析,没有感受。你在考场上是甲等,在诗歌面前,你是丙等。"
明远的指节捏白了。
怀瑾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轻轻一下,意思是"没事"。
阮博士转回身,扫了一眼其他人。
"还有谁有不同的见解?"
没人举手。
"裴怀瑾。"
怀瑾站起来。
"你对'窈窕淑女'四个字,有什么理解?"
怀瑾想了想。
"学生以为,"
"别'以为'。直接说。"
"'窈窕'不是长相漂亮,"怀瑾说,"是气质柔静。'淑'不是驯服,是内秀。一个女子,气质柔静、内心有东西,这样的女子是'君子好逑'。"
"那'君子'呢?"
怀瑾想了想:"能做君子的人,应该能看见淑女身上的'静'和'秀',不是只看脸,是看内涵。"
"所以君子要有一双好眼睛?"
"不光眼睛。"怀瑾说,"还得有心。"
阮博士盯着他。
"你在说诗歌还是在说做人?"
"差不多。"怀瑾笑了笑,"诗歌说的其实就是怎么做人,只不过是用雎鸠打了个比方。雎鸠找对象都知道看内在,"
话没说完,长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笑得绝对不是时候。
不是因为他的笑点低,是因为怀瑾说"雎鸠找对象"这四个字的时候,表情非常认真,跟讲圣王大义一样严肃。长风脑子里自动浮出了一只雎鸠鸟,站在河边的沙洲上,一本正经地打量对面的母鸟:"嗯,气质柔静,内心有东西,好逑。"
然后他就笑出声了。
"顾长风。"阮博士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
长风的笑声像被掐了脖子,瞬间没了。
"你笑什么?"
"学生...学生觉得裴怀瑾说得有道理。"长风站起来,"就是说...说得太对了,"
"你刚才在笑不是说他说得对,是觉得他好笑。"
长风张了张嘴,没憋出词。
"那你说说。"阮博士走到他面前,"你对'关关雎鸠'有什么理解?"
长风的脸从红变成了紫。
"关关,是鸟叫声。"他艰难地开口,"雎鸠,是一种鸟。在河之洲,在河里的沙洲上,"
"然后呢?"
"...它在叫。"
屋子里有人没憋住,一声短促的"嗤"从角落传来。
长风快哭了。不是因为要被罚,是因为他真说不出更多的了。怀瑾能把"雎鸠找对象"说成一篇做人道理,明远能把《诗经》读成《周礼》,他连鸟叫什么都不知道。
"学生,不知道。"
阮博士看了他三秒钟。
"坐下。"
长风坐下了。这回是真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怀瑾在桌子底下又踢了他一脚,意思是"一会儿再说"。
阮博士走回讲台。
"今天就到这。"他把手里的经义合上,"明天继续《关雎》,我希望明天有人能告诉我,这首诗除了雎鸠和淑女,还写了什么。"
他走到门口,停住了。
"对了,顾长风和裴怀瑾。下课后一人抄《关雎》全文十遍。明天课前交。"
长风抬起头。
"为什么,我抄十遍我认,怀瑾凭什么?"
"因为他说的歪理歪得很有道理,"阮博士回头看了他一眼,"但我考的是正理。你把雎鸠当人,雎鸠同意了吗?"
说完走了。
屋子里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长风趴在桌上,不是哭,是笑。笑得肩膀直抖。
"你被罚了你笑什么?"怀瑾瞪他。
"他说的,雎鸠同意了吗,哈哈哈,"
"你刚才不是想挖地洞吗怎么现在又笑了?"
"反正我习惯了。"长风抬起头,眼角真有泪花,"被郑博士骂了一年,换个博士还是骂我。你知道他说我读得壮烈的时候我什么感觉吗?我觉得他看我的眼神跟我哥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你又闯祸了?'"长风的笑容忽然收了一瞬,
"也不是。我哥看我的时候还有一句没说出口的话。阮博士没有那句。"
怀瑾顿了一下,拍了拍他肩膀。
"行了。抄吧。"
"十遍,"
"我抄十遍你抄十遍,晚上一起。"
长风看着他:"你抄十遍是因为我笑害了你?"
"是因为我说雎鸠找对象,这东西本来就不能在课堂上说。"怀瑾收拾书匣,"下回我说给明远听。明远不会笑我,他只会写一篇《释雎鸠》纠正我的科学错误。"
明远正在收书,动作停了一下。
"《释雎鸠》已经在写了。"
怀瑾愣了一下,然后从明远书匣边上抽出一张纸。纸上是明远工工整整的字:
"雎鸠,水鸟也。雌雄不双宿,各栖一枝。所谓'情感专一'者,另鸟另枝,不相替换也。非人所谓之爱情,乃鸟所谓之生存策略。"
怀瑾把纸扣回去。
"陆明远,你是真的在写?你是魔鬼吧?"
"科学态度。"明远书匣上肩,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
长风追上去:"什么科学态度,你写这个给谁看,给雎鸠看吗?"
"给裴怀瑾看。纠正他的错误认知。"
"你怎么知道他错了?"
"因为他是裴怀瑾,他十句话有八句是歪理。"明远头也不回,"剩下两句是正理,但都是为了给歪理铺路。"
知微最后一个起身,收拾好桌上的砂石和小匕首,刚才阮博士上课的时候他一直在磨,但磨得极轻,连近在咫尺的怀瑾都没听见。他走到怀瑾身边。
"你手腕还疼吗?"知微轻声问。
怀瑾愣住:"你怎么知道,"
"岁末抄经那三遍,你最后一遍写到最后握笔的在抖。"知微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药膏。我让我娘配的,活血化瘀的。抄经之前涂,抄完再涂一遍。两个人够用。"
怀瑾接过纸包。纸包外面是知微细密的字:早晚各一次。药膏趁热涂。沾水无效。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过年在家做的。"知微背上包袱,语气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去年替长风抄经手腕疼了三天,今年也会有人被罚抄。提前备着不吃亏。"
怀瑾握着那个纸包,纸包的温度很低,但手心一下子就热了。
"知微。"
"嗯?"
"你娘配药膏的方子能给我抄一份吗?"
知微回头看他。
"我以后也用得着。"
知微盯着他看了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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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怀瑾说"用得着"的时候没笑,没打岔,没讲歪理。他是认真的。
"好。"知微说,"晚上抄经的时候给你。"
他转身走了。怀瑾跟在后面,纸包揣在袖子里,药膏隔着纸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不是苦的,是暖的。像是夏天井水放柳树下。像是端午桑蚕丝绕手腕。像是乐游原茱萸别衣襟。
像是有人提前替你准备好了你不知道自己需要的东西。
---
傍晚。
国子监从食堂到斋舍的那条廊道里,挂着去年新换的灯笼,正月里不亮,但灯笼纸还没破。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灯笼轻轻晃了一下。
怀瑾和长风坐在斋舍桌前抄《关雎》。知微的药膏已经涂上了,热乎乎的,手腕的确没那么僵了。长风涂了一半,另一半蹭在了抄经纸上,留下一道浅褐色的印子。
"你完了,"怀瑾看了一眼,"阮博士看了会以为你在抄符咒。"
"我就说是药膏印子,他又不会不信。"
"他会说:'顾长风,你抄经连手都不洗?壮烈。'"
长风手一抖,又多印了一道。
明远坐在窗边,不是在看《诗经》,是在看那本《毛诗别裁》。阮不评的著作。油灯下,他翻书的速度比平时慢,怀瑾扫了一眼,发现他停在同一页已经很久了。
"明远?"
"嗯。"
"你是不是还在想上午的事?"
明远没回答。
怀瑾放下笔,转身面对他。
"阮博士说你没有感受只有分析,这句话你当真了。"
"因为他说的对。"明远合上书,声音不大,"我把《诗经》读成《周礼》,我自己也知道。但我不知道怎么改。"
"你不需要改。"怀瑾说。
明远抬头。
"会分析的人多还是少?"怀瑾问。
"...少。"
"那为什么不把少的东西变成优势?你读诗用分析,读出来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那不是缺点,是你的角度。阮博士说你不感受,但他没说分析是错的。他只是说,你缺了另一只眼睛。闭着一只不会瞎,睁两只你会看得更清楚。"
明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上午被他训得抄十遍,你现在替他说话?"
"一码归一码。"怀瑾笑了笑,"他说我歪理我对他也服气。能一眼看出我歪在哪的人不多,他是第二个。第一个是你。"
明远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但接近了。
"我看过你岁考的策论,"明远说,"你写'取士之道不在考法在考心',这句话不是歪理。"
"那是什么?"
"是十三岁能写出来的东西里,最不歪的一句。"
怀瑾没接话。他低头继续抄,但笔锋比刚才稳了一点。
知微在角落里磨完了那把匕首,不对,不是匕首,是一把裁纸刀。竹柄,铁刃,刃口细窄,像是给某个人定制的。他把刀放在桌上,从自己包袱里抽出一块磨石,换了一块更细的,开始抛光。
"你在做什么?"长风盯着那把裁纸刀,眼睛都直了。
"裁纸刀。"
"给谁的?"
知微没抬头:"用得着的人。"
长风看了看怀瑾,又看了看明远。怀瑾在抄经,抄得快而潦草,但他自己那份写得很快,替长风写的那份字迹刻意收敛了。明远在翻《毛诗别裁》,翻到某一页停下,用笔在纸上记了几个字,大概是在跟阮博士的观点对话。
长风忽然笑了一下。很轻,不像他平时的笑,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明远头也不抬。
"就觉得,挺好。"长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房梁,"去年正月我学不会写字,六月在课堂上打瞌睡被郑博士点名,岁考策论差点交白卷,现在我抄经能抄十遍了。虽然是被罚的,但至少我能抄出十遍。"
"壮烈。"明远说。
"你又念,"长风反应过来,"不对,壮烈是你跟阮博士学的!你才跟他上了一天课!"
"半天。"明远纠正。
"半天你就学会阴阳我了?"
"观察力。"
长风跳起来要抓他,怀瑾按住长风的肩膀:"别闹,你手上有药膏,蹭明远身上明远会写一篇《释药膏》反驳你的物理存在。"
长风重新坐下,但还是不甘心。他指着明远,转头问知微:"知微你说,明远是不是越来越毒了?"
知微停下磨刀的手。
"他本来就这样。"知微说,"只是以前不说,现在说了。"
四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同时笑了,长风笑得最响,怀瑾笑得最久,知微笑得最浅,明远没笑,但他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窗户外面,正月里的长安夜空一片漆黑。但油灯在桌上,四盏,一人面前一盏。四团光晕在斋舍墙壁上碰在一起,融成一片模糊的暖橙色。
---
第二天。辰时正。续讲《关雎》。
阮博士走进来的时候,怀瑾和长风已经把十遍抄经放在讲桌上了。长风的那份前面几页还有药膏印子,最后一页字迹忽然工整了起来,因为那部分是怀瑾用知微的描点法帮他写的底稿。怀瑾自己的那份,前三遍字迹工整,后七遍越来越潦草,最后一遍的"窈窕淑女"四个字几乎飞出了纸面。
阮博士一份一份看过去。看到长风的最后一遍,停了。
"最后一遍的字比前几遍好,有人替你描了点。"
长风张嘴想辩解,怀瑾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长风改口:"学生自己描的。用朋友教的方法。"
阮博士看了他一眼。长风屏住了呼吸。
"谁教的?"
"谢知微。"长风说,"也是甲三斋舍的,"
"用手艺教写字,"阮博士把抄经放到一边,"教的人比学的人更有耐心。"
"开始上课。"阮博士走回讲台,翻开经义。
"昨天讲了《关雎》前两句。今天讲后六句。'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他放下经义。
"这六句在说什么?"
明远举手。
"讲追求的过程。采荇菜,左右寻找;求淑女,日夜思念。求之不得,辗转反侧。"
"还有呢?"
"追求的过程比结果重要。'求之不得'不是重点,'寤寐求之'才是。日也求夜也求,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君子'的证明。"
阮博士沉默了两秒钟。
"陆明远,你今天又多了一只眼睛。"
明远愣了一下。
"你昨天说秩序,今天说过程。你用分析的思路走到了感受的门口。"阮博士点头,"进去。不要一直站在门外。"
明远的指节放松了。
怀瑾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两下,这次不是"等下再说",是"好样的"。
阮博士转向长风。
"顾长风。你说说,'悠哉悠哉'是什么意思?"
长风站起来,整个人都僵了,他今天没有预备答案,也没有描点底稿。他唯一记得的是昨天阮博士说他的策论"壮烈"。
"悠哉悠哉,"他深吸了一口气,"是很长的意思?"
"什么很长?"
"夜很长。"长风说,"因为他睡不着。想一个人,想到睡不着。夜就很长。"
阮博士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就是,天亮。"长风说,"睡不着也得天亮。天亮了还得去采荇菜。采了荇菜还得回去想那个人。想了白天想黑夜,反正就是没完。"
阮博士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长风被他盯得汗都要下来了。
"顾长风。"阮博士说,"你今天,不壮烈。"
长风愣住。
"你说的不是经义,是你自己的感觉。夜很长。睡不着也得天亮。天亮了还得采荇菜,"阮博士顿了一下,"你昨天说的全是错的。但今天,全都对。坐下。"
长风坐下了,坐下去的时候觉得自己飘了一下。
怀瑾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三下。
长风低头看了一眼怀瑾的脚,然后用口型说了三个字:别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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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后,四人走在回斋舍的廊道上。长风还在回味阮博士那句"全都对,"你听他说了没有?他说'全都对',阮不评说全都对。这可是个叫不评的人,他说对就是真的对。"
"你激动得跟中了状元一样。"怀瑾笑。
"你懂什么,我考了一年,从来没被人说过'全都对'。"长风把弓往肩上一甩,"今天回去我要给我娘写信,就说我被博士夸了。"
"你娘会问:'夸你什么?'"明远说。
"夸我,壮烈的反面。"
"壮烈的反面是什么?"
"不壮烈。"长风想了很久才想出这个词,然后自己点了点头,"嗯,不壮烈。"
怀瑾没接话。他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因为看见知微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一点。
"知微?"
"嗯。"
"你走那么快干嘛?"
知微没回头。
"回去磨刀。"
"你磨了一整天了,"
"还没好。"知微走进斋舍,头也没回。怀瑾跟进去的时候,看见桌上那把裁纸刀已经抛得锃亮,竹柄上刻了一行极小极小的小字。怀瑾凑近了看。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怀瑾愣住了。
"给谁的?"怀瑾问。
知微把手里的磨石搁下,用袖子把刀身最后一抹灰擦掉,刀身亮得能照出怀瑾瞪大了的眼睛。
"没想好。"知微说。
他把刀放回桌上。刀柄朝外,竹面上的字在下午的日光里微微闪着光: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怀瑾看了那把刀很久,然后拿起桌上的药膏,打开盖子,重新涂了一遍手腕。
窗外,甲字三号斋舍正对着那棵老槐树。冬末的槐枝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像一个倒扣的手掌。再过几个月,天宝二年的春天就要来了。槐树会重新发芽,四个人会在这间斋舍里迎来第二个春天。
怀瑾把药膏盖子拧紧。手腕上那根端午系的长命缕已经褪色褪得只剩一丝蓝,但他还留着。等端午到了,他会让知微再系一根新的。系完了再过暑假。暑假完了再过秋天。秋天完了再过冬至。冬至完了还有一个岁末,有抄经、有药膏、有屋顶看灯火。
长风在墙上挂弓,羊腿虽然被没收了,但弓挂得正正好好一尺长。明远在窗边翻开《毛诗别裁》,他拿了两只笔,一只写分析,一只写感受。知微把裁纸刀放到抽屉里,关上抽屉之前又看了一眼刀柄上的字,嘴角弯了一下。
怀瑾靠着墙,仰头看房梁。
房梁上有一只蜘蛛,去年就有。去年秋天他罚抄经时抬头看到过。蜘蛛还在。一年的丝,绕了一层又一层。
"你们说,"怀瑾开口。
三个人同时抬头。
"这只蜘蛛,"
"不收钱。"长风抢答。
"不喝酱。"明远说。
"不壮烈。"知微最后说。
怀瑾大笑。
笑声从甲字三号斋舍的窗户飘出去,飘过老槐树的枯枝,飘过绳愆厅空无一人的廊道,飘过国子监正堂合上的《关雎》课本,落在长安城的正月里。风一吹,就散进了千万家的烟火气中。
天宝二年的春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