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二年,三月初三。
长安的春天来得很突然。正月过了是二月,二月过了还是冷,直到二月底某天早上推开窗,槐树发了新芽。
不是慢慢发的。一夜之间。
"昨晚还是秃的。"长风趴在窗台上,盯着那棵老槐树。
"昨天你没看。"明远坐在床头翻书,头也没抬。
"我看了一——"
"你昨天傍晚在射圃。回来天黑了。天黑看不见槐树。"
长风哑口无言。
怀瑾在床上伸了个懒腰,从枕头底下摸出糖盒,空的。他把糖盒倒过来摇了摇,一颗都没掉出来。
"谁偷吃我糖了?"
"自己吃完的。"知微在擦弓弦,"三天前。"
"你怎么知道,"
"我每天帮你数。"
怀瑾看了知微一眼。知微面不改色地继续擦。怀瑾想说他多管闲事,但一个每天帮他数糖还剩几颗的人,说"多管闲事"不太公平。
"今天上巳节。"明远合上书,"曲江踏青。"
长风从窗台上跳下来,差点踩到自己的靴带,知微弯腰替他系了一下。
"赵监丞贴告示了。"明远继续说,"辰时集合,步行前往。可以带食盒、带书、带任何不违禁的。"
"'不得翻墙'。"长风飞快地接上,"第三条是'不得翻墙。翻墙没用。曲江没墙'。"
四个人沉默了一拍。然后同时笑了,长风笑得最大声,怀瑾趴在膝盖上,闹得糖盒从枕头底下滚了出来。明远嘴角弯了。知微的眼角也弯了。
一年前翻墙逛夜市监丞被抓回来,一年后又在春游告示上写"不得翻墙"。没点名,但整个国子监都知道说的是谁。
"我蒸点东西。"知微站起来。
"什么东西?"
"还没想好。"
怀瑾看着知微走向灶房的背影,知微说"还没想好"的时候,通常已经想了七八种方案,只是在挑最好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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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辰时。
国子监上百人从务本坊出发,沿启夏门大街往南,浩浩荡荡走向曲江池。国子学在前、太学居中、四门学在后。赵监丞领头,步伐不快不慢。
怀瑾走在队伍中段。左边长风,背着一张弓,手里拎着知微塞给他的食盒。右边明远,手里拿着书。前面知微,步子不紧不慢,但路线精准:没被任何行人撞到,没踩到任何一摊春泥。
"知微你走路看地上的?"怀瑾在后面问。
"看。"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踩到?"
"因为看了。"
怀瑾闭嘴了。跟知微对话经常是这个结局。
过了永乐坊,空气开始变了。不是温度,是味道。炊烟和香料被水汽和花香取代。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带一丝凉,凉底下暖的,太阳晒在花瓣上蒸出来的味道。
队伍散开了,不再是整齐的三列。有人加快脚步,有人慢下来看路边新开的花,有人从袖子里掏出食盒边走边吃。赵监丞没管。怀瑾注意到他甚至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比监内的步伐慢了一截。
出了启夏门,路面从青石板变成夯土。雨后的春泥还没干透,踩上去微微下陷,鞋底沾了一层软泥。怀瑾低头看,知微的鞋上一滴泥都没有。他走的路线跟所有人都不一样:贴着路边走,每一步踩在石子和草根上,从不踩正中间。
"知微你鞋没脏。"
"脏了要洗。"
"那你在国子监为什么鞋还是脏的?"
"国子监的泥太厚,躲不开。城外薄。可以躲。"
怀瑾觉得这句话可以写进策论,"城内之泥不可避,城外之泥尚可择路"。但他没说,因为他知道明远会批四个字:偷换概念。
"闻到了吗,"长风深吸一口气。
"杏花。"明远头也不抬,"曲江北岸杏园,花期当前。西南风三级。"
"陆明远你能不能不要用数据分析春天,"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是陆明远。"翻了一页书,"你第一年就该习惯了。"
长风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在笑。
路边有个卖花的老妪。竹篮里是刚摘的杏花枝,带露水的,花瓣还没全展开。老妪冲他们喊了一声:"小哥!杏花,一文钱一枝,"
长风的脚步停了。不是想买,是他从来没自己买过花。"花还要钱?我们营里营房后面长了一片,随便摘。"
"那是野花。这个是卖的。"怀瑾摸了口袋,只有三文钱,全掏出来了。买了一枝,又觉得不够,把剩下两文也花了。三枝杏花,粉白相间,花瓣上还挂着露。
他塞了一枝给长风,一枝给知微,一枝给明远。
"你买的你给我,"长风接过来看了看,不知道往哪儿搁。知微从袖子里抽出一小截麻线,替他把花枝系在弓梢上,弓梢上挂杏花,顾长风大概是长安城第一个。
明远把杏花夹进书里。"压干了当书签。"
"花是看的,你压干算什么?"
"算书签。"
怀瑾笑了。这个回答很明远,不是"我喜欢花",是"我需要书签"。但书里夹着一枝杏花的人,比书里什么都没夹的人更难说清自己到底是不是在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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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江池。
怀瑾站在岸边的时候终于明白了长安人为什么把上巳节看得这么重。水面在晨光里铺开,不是一片,是一整块。南岸芙蓉园的亭台楼阁倒挂在水里。北岸杏花开得正盛,白的、粉的、红的一路铺到丘陵。风一吹,花瓣落进水里,漂到池中央打个旋。
"好大。"长风站在他旁边,声音忽然轻了。
"你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端午。但那不一样,端午是热闹,今天是,"长风想了想,"像是整座城在同一个早上醒了。"
明远站在三步外。合上了书。
怀瑾注意到了。在春游、在花下、在曲江边,明远合上了书。
"书看完了?"怀瑾故意问。
"没看。"
"那你合上干嘛?"
"这里太大。书装不下。"
怀瑾笑了。明远式的赞美,不说"好看",不说"漂亮"。说"书装不下"。
知微站在最前面,离水边只有一步。怀瑾走过去停在他旁边。
"在看什么?"
"水。上面被风吹往南,底下自己在往北。"
怀瑾仔细看了看,还真是。水面上的花瓣往南漂,水底的暗流纹路往北走。
"你怎么发现的?"
"站到这里就在看了。"
"那就是看了一刻钟。"
"差不多。"
长风从后面炸过来:"你们三个别看了!那边的船已经开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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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监丞给甲字三号分了一条柳叶舟。船头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莲花,长风看了一眼说"这莲花怎么像蚯蚓爬的"。
"你行你画。"怀瑾上了船。
长风一脚踩上船,船身剧烈摇晃。怀瑾差点跪在船舱里。
"顾长风你轻点,"
"已经很轻了!"
"你管这叫轻?你上船的动静比骑兵上马还大!"
明远上船几乎没有声响,先把书放进船舱,再迈步,重心平移,整套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怀瑾怀疑他真的排练过。
知微最后一个上船。先把食盒递进来,一手扶柳树一手撑船舷,落地位于所有人平衡点的正中央。船没晃。
长风瞪大了眼。
"你算过重心?"怀瑾问。
"看了你们三个上船之后算的。"
长风看向怀瑾。怀瑾看向明远。明远看向水面。
"我们四个人里,"怀瑾总结,"有一个在春游开始前就把春游计算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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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到水中央。
长风划桨,一开始哗哗哗,水花四溅。划了半刻钟之后变成唦唦唦,均匀了。他得意地回头想炫耀,桨一歪,水溅了怀瑾一脸。
"你不是故意的?"
"不是,"
"结果是我湿了,你是不是故意的跟结果没关系。"
"那你溅我一下,公平。"
怀瑾看了他一眼,笑了。"不溅。改天,趁你不备。"
长风张了张嘴,转回去继续划船。没反驳。因为去年怀瑾扫了他一鞋灰,第二天他练射箭的时候弓对着怀瑾多瞄了半刻钟,怀瑾记得。
知微把食盒打开。里面码得整整齐齐:艾草团子(上巳节传统,艾草汁和面,豆沙馅)、炙羊肉(串在竹签上,一口大小)、四小盅糯米酒。
"你蒸的?"怀瑾看着那些团子,每个上面都捏了个小尖。
"嗯。"
"什么时候?"
"天亮前。"
怀瑾没说话。知微天不亮就起来蒸艾草团子。艾草趁新鲜摘的,豆沙昨晚泡的红豆熬的。他把一切准备好了,然后把食盒放在船正中间,谁都可以拿。
长风回头看了一眼食盒。"你是不是把'照顾人'当成手工活在做了?"
"差不多。"
"你怎么不想着照顾照顾自己?"
"今天不上课、不考试、不罚抄。"知微把一盅糯米酒推到长风面前,"照顾你们,也是休息。"
长风仰头一口干了。"好喝。比外面的甜。"
"放的冰糖。不是糖霜。"
"有什么区别?"
"冰糖化得慢,喝到最后一口也是甜的。"
知微把另外三盅分给明远和怀瑾。怀瑾那盅多了两片薄荷叶,知微知道他不喜欢太甜。怀瑾低头看着那两片薄荷叶,觉得这个动作比他说任何话都重。不是"我关心你"。是"我记得你放多少糖刚好"。
"知微。"长风拿起一串炙羊肉咬了一口,龇牙咧嘴,"扎嘴了,"
"你吃太快。我还没说。"知微指了指竹签末端一个刻痕,"转半圈,肉朝外就不扎嘴。"
长风转了一下,第二口果然不扎嘴。他看着手里那根竹签,像在看一件精密仪器。
"你连竹签都做记号?"
"不是记号。是方向。"
"你怎么想到的?"
"我娘做的粽子。粽叶尖上剪个角,就不扎嘴了。"
长风安静了一瞬。然后低头继续吃,嚼得比刚才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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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
长风忽然把桨往水里一插。"那边,太学甲二斋的船,追上他们!"
怀瑾看了一眼,两条船。对面四个人,其中两个在划桨。"我们一条船一个人划,对面两个人。"
"正好。一个人对两个,赢了更有面子。"
"输了就没面子。"
"我不会输!"
怀瑾看向明远求救。明远合上书。
"太学甲二斋,我认识其中一个。去年旬考帮他改过一段策论。"他顿了一下,"如果你想比,我可以当裁判。"
"你也来?!"怀瑾目瞪口呆。
"不是支持长风。是他不比赛会念叨到岁末。与其被他念叨一年,不如让他输一次。"
"我怎么就一定输,"
"因为对面两个人。"
长风深吸一口气,把桨插进水里。
船窜了出去。
说"窜"可能夸张,准确地说,像一个重心不稳的胖子被人推了一把。船身剧烈摇晃,长风站在船头双手握桨用力一划,船向左偏了三十度。怀瑾身体倾倒,一只手抓住船舷,另一只手扔出了什么,他后来发现被自己扔出去的是明远的腰带。
"顾长风你,"
"别说话我调整,"
第二桨下去向右偏了二十度。长风越用力船越偏。
"左右交替!"知微在船中央喊,"左手两下右手两下,先浅后深,"
长风照做。左手两下,船晃了一下,但不转了。右手两下,稳住了。速度上来了。
"保持频率,你现在一息两划,对面两息三划,但你单次划幅比他们大半尺,再深半寸就能追平,"
长风把桨往下压了半寸。船头水花从散碎变成成片。
近了。十丈。八丈。五丈。
对面太学生开始慌了,两个站起来看,一个拼命划,节奏乱了。左桨快右桨慢,船开始走蛇形。
长风看到了。他深吸一口气。最后三桨用了全力,不是蛮力,是知微刚才说的频率加深度。船头破开水面,距离从三丈到一丈,
然后船猛烈一震。
不是撞到了。是长风的桨打到了湖底暗桩,被卡住半拍。长风正全力往后拉,阻力骤然消失,整个人往前一栽,桨脱手了。
船在湖中心乱晃。食盒从船舱滑出去,知微一个横步伸手勾住提梁,用力往上一提。盖子翻开,几个艾草团子弹了出来。知微左手接食盒,右手在空中一捞,捞住一个。
怀瑾在这几秒里死死扣住船舷保持平衡,另一只手抓住了差点飞出去的明远,抓的是腰带。明远的书从膝盖上滑落,被酒盅洒出来的糯米酒浸湿了两个角。
长风趴在船头,脸贴着船舷。
船晃了三晃。稳住了。
怀瑾松开明远的腰带,明远低头看着湿了角的书,表情极度平静。
"这本书,"明远开口。
"我赔你一本新的。"
"《毛诗别裁》市面上没有,阮博士自己刻版私印的,"
"我找阮博士要。"
"他不会给。"
"我跪着要。"
明远看了他一眼。"你说的。"
"我说的。"
长风从船头爬起来,转过身。表情不是愧疚,是那种"就差半步"的不甘心。他看着明远湿了角的书、知微捞回来的食盒(团子少了五六个)、怀瑾满手的水。
"我,"
"别说了。"怀瑾打断他。
"我还没说,"
"你想说'你不对、你没控制好、你就会惹事',这句话我们听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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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了。"怀瑾看着他,"追到只剩一丈,一个人追两个,差一点就赢了。你该说的是'下次一定赢'。"
长风张着嘴。
"但我把船,"
"没翻。"
"差点翻了,"
"差很多。只是晃了一下。你摔了个狗啃泥,但船没翻。"
"书也湿了,"
"我赔。"
"团子掉水里了,"
知微低头看了看食盒。"还剩八个。够分。掉的那几个漂到南岸,说不定有人捡到了还能吃。"
长风看着知微,这个人连安慰人的方式都是计算过的。不是"没关系",是"掉了几个还剩几个"。不是"别难过",是"沾水的更好吃"。
明远把湿了角的书放在太阳底下晒。"刚才那一桨,你卡在四指深。暗桩埋得浅。斜向上六十度发力可以拔出来,改天我给你画受力分析。"
长风彻底愣住了。
"你不是要骂我?"
"我没骂过你。"明远重新拿起书,湿了角,字迹微微模糊,但他照看不误。"你差一丈就赢了。对面回头看你的时候节奏乱了,他们怕你。下次你赢。"
长风沉默了。然后重新拿起桨,动作前所未有地稳。
"回去。"他说,"回去给你们蒸新的艾草团子。"
"你会蒸?"怀瑾问。
"不会。知微教我。"
知微看了看他,点了点头。"先学揉面。最难。"
"我学。"
怀瑾靠在船舷上,仰头看天。蓝的。曲江上空的蓝天被水反射之后变成一种说不出来的颜色。船翻了半下,书湿了角,团子掉进水里,糯米酒洒了半盅,但四个人还坐在一起笑。
这大概就是春游的意思。
---
回程。
船往北岸慢慢漂。长风划船,不是追人,是慢悠悠地往回摇。知微把没坏的团子分给三人:明远是豆沙馅,怀瑾是芝麻馅,长风是最大的肉馅("你需要补充体力")。知微自己吃那个皮破了的。
明远在看湿了角的《毛诗别裁》。水渍晕成一朵浅褐色的花。
怀瑾靠着船舷,看芙蓉园的金顶缩成一个小亮点。
"长风。"怀瑾叫他。
"嗯?"
"你爹记性不好,但打仗的事全记得。你哥记性好,军阵地势全部背得下。你呢,你记什么?"
长风划桨的动作慢了半拍。
"我记,"他想了想,"我记得住所有人对我好。"
"就这?"
"就这。"他笑了一下,"我爹忘了我岁数,但每年冬至给我带营里最好的肉干。我哥忘了给我写信,但受伤那次托人告诉我没事。你们三个,怀瑾帮我描点、明远给我画受力分析、知微给竹签刻方向,我全记住了。"
知微补了一句:"一輩子不扎嘴。"
"对。"长风咧嘴,"一辈子不扎嘴。"
怀瑾笑了一声,很轻。他低头看了一眼船舱底板上那摊被糯米酒浸湿的水痕,忽然觉得这比什么比喻都好。
船靠北岸。赵监丞在岸上等着,脸一如既往地长。
"甲字三号,食盒好像空了一点。"
"没空。"知微站起来,递上最后一个艾草团子,用油纸包好的,"给您的。"
赵监丞接过,愣了一下。"自己做的?"
"嗯。"
他拆开油纸看了片刻,团子上捏了一个小尖。"下回少放点糖。年纪大了,不能吃太甜。"
"是冰糖,不是糖霜。"知微说,"化得慢,咬到最后一层才甜。"
赵监丞嘴角平了。在他脸上,这算笑了。
"归队。"
四人走上岸。
岸边比早上热闹了很多。国子监学生三五成群,有人在草地上铺了席子晒太阳,有人在杏树下背书,书页上落了花瓣也没察觉。长风的弓梢杏花引来了几个太学生围观:"顾长风你弓上挂花?""不行吗?""行是行,就是跟你不太搭。""什么搭不搭,好看就行。"太学生没话说,走了。
怀瑾看着那几个太学生的背影。去年这时候,他在监里还是个新人,走路要看别人怎么走、说话要想别人怎么想。今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站、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什么都不用说。一年的变化不大,但实在。
长风回头看了一眼曲江,忽然站住。
"明年上巳还来。"
"至少还有两次。"明远说,"国子监五年。明年十四,后年十五。"
"那就至少再来两次。"长风把弓甩到肩上,弓梢杏花颤了一下,一片花瓣落在他肩上,他没发现。
怀瑾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柳叶舟,船头的歪莲花、船底的暗流、船舱里糯米酒的香味,全留在那条船上了。他又看了一眼岸边:杏花还在落,水还在分开表里两层流,远处芙蓉园的亭子缩成小小一朵金顶。
知微走在他前面三步。他鞋上还是没有泥。怀瑾追上两步。
"知微。"
"嗯。"
"你刚才说,水面上被风吹往南,底下自己在往北。"
"嗯。"
"我觉得我们四个也是这样的。面上各做各的,长风划船,明远看书,你做团子,我在旁边看。但底下,底下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知微走了几步才答:"你这句话有点煽情。"
"不行吗?"
"行。"知微没回头,但声音里有一点笑意,"就是说得太晚了,天都黑了。"
怀瑾笑了。他转回头,大步追了上去。
回程的队伍比去时散得更开,玩累了,走不动了,话也少了。赵监丞破例让大家在永宁坊歇了一盏茶。怀瑾靠在路边一棵柳树上,闭了会儿眼。睁开的时候看到明远站在三步外,书还是湿了角的那本,但他没在看。他在看天。天快黑了,云从杏花粉变成了灰紫。
"明远。"
"嗯。"
"你今天合了三次书。"
"嗯。"
"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
明远嘴角动了一下,算是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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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国子监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四个人走进甲字三号,长风把弓往床上一挂,杏花掉在枕头边上。知微把食盒洗干净,擦干,放回架子上。明远把压干的杏花夹回书里,从书签变成了两片。怀瑾坐在床沿上,把靴子脱了。鞋底全是干了的春泥,碎成粉末落在地板上。
"今天几号?"长风问。
"三月初三。"明远说。
"明年三月初三,再练一年,我划船就不偏了。"
"偏还是会偏。"知微说,"但你会调回来更快。"
长风想了想,觉得这个评价公正。他没反驳。
怀瑾躺在床上,窗外槐树新芽的影子从窗户纸透进来,风一吹,影子的形状变一下。
他闭眼前最后想到的是知微那句"水面上被风吹往南,底下自己在往北"。面上不一样,底下在往同一个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