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愆厅的告示是在腊月初一贴出来的。
那天没下雪,但风大。告示纸贴上去的时候被风吹得啪嗒一声打在墙上,赵监丞不得不用手掌压住四角,等浆糊吃住了才松手。怀瑾路过时看见赵监丞的袖口结了冰碴,那不是雪水,是浆糊在冷风里冻住了。
告示的内容很简短:
本年岁考定于腊月十五。口问经义十条,通八条以上为上等,通六条以上为中等,通五条为下等。下等者留级重习。笔试策论一道,另评甲乙丙三等。
怀瑾站在告示前读了两遍。第一遍读字,第二遍读数字。读数的时候发现一个残酷的事实:十条通五,刚好一半,就留级。
"五条就留级。"他自言自语。
"你怕什么。"身后传来长风的声音,他刚从射圃回来,弓还挎在肩上,鼻子冻得通红。"你经义不是乙等中吗?"
"乙等中是旬考。岁考不一样。"怀瑾摇摇头,"旬考考的是一卷书,岁考考的是全部,你想想郑博士这一年教了《孝经》《论语》大半本,还有那堆注疏。"
"你别跟我说注疏。"长风捂住耳朵,"一听到注疏我脑袋里就开始嗡嗡嗡嗡——"
怀瑾笑了。但笑意没到眼底。
他想起郑博士在讲"学而时习之"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旬考是量的积累,岁考是质的考验。通不过旬考不可怕,旬考每个月都有。岁考就一次。考砸了就是留级,留级意味着你以为自己在往前走,实际上被退回了起点。
怀瑾最怕的不是留级本身,是留级了裴玄之会怎么看他。不是怕爹骂他,是怕他爹不骂他。裴玄之这个人最狠的不是说"你不行",是"嗯"一声,那个"嗯"代表"我的期望落空了但我知道了"。比骂人重一千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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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整理好了。"
怀瑾回头,明远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叠纸。不是书,不是笔记,是一叠裁剪整齐的麻纸,五寸见方,边缘对得整整齐齐。
"什么?"
"十条经义。我算了郑博士今年讲的每一章被问到的概率,按出现频率列了个表。"明远把纸递过来,"第二页是注疏要点。每一条不超过八字。第三页是往年岁考真题,我问了去年留级重习的王师兄。"
怀瑾接过纸低头看。第一行:《孝经》开宗明义第一(概率最高,必出)。下面注了两字,"至德"。
就是九月父亲在饭桌上问的那条。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十一月。"
"一个月前?"
"准确说是十一月三日。"明远说,"冬至回河东的路上没事做,就在马车上开始算了。"
"你不在!"
"我说的是去年十一月。"
怀瑾怔住了。
去年十一月,那时候他们四个人还在准备入学,明远就已经开始为一年后的岁考做准备了。
"你..."怀瑾张了张嘴,"你是不是在娘胎里就开始读书了?"
"没有。"明远认真地回答,"那不可能。"
长风从射圃的方向跑过来,一把抢过怀瑾手里的纸看了一眼,脸上表情从兴奋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痛苦、从痛苦变成绝望。
"我一个字都不认识。"
"你认识。"明远面无表情,"第一行是'孝'。"
"哦!孝!"长风重新看了一遍,"这个认识!第二行是"
"至。"
"至!第三行"
"德。"
长风把纸还给明远,拍拍他的肩膀:"陆兄。你这辈子最大的功德,就是把这些字变成这张纸。"
"那还不是给你看的。"明远把纸收回去,转手塞到怀瑾手里,"怀瑾需要用。你已经救不回来了。"
"哎!"
明远已经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张纸,明显比刚才那叠大了一圈,上面画着图。
"这是给你的。"明远说着把那张纸放在长风的脑袋上,盖住他的头发,转身就走。
长风扯下来一看,上面画了十条经义的"场景图"。第一条是孔子坐在蒲席上曾子站在旁边,旁边写着"开宗明义"。第二条是几个人在打架,不对,是在行礼,旁边写着"士章"。
"这,这是什么?"
"场景记忆法,"怀瑾看了一眼,笑了,"你上次旬考不是靠这个过的吗?明远给你画了所有十条的图,你看着图背,字会自己出来。"
长风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纸上画的的确是明远的笔迹,明远的字娟秀工整,平时从来不会画滑稽的小人。但纸上每一个小人都是认真画的:有孔子、有曾子、有各种拱手行礼的士大夫,甚至在一角画了一只狗(怀瑾后来才反应过来那是《论语》里"犬马皆能有养"的犬)。
"他居然给我画了。"长风把纸折好放进袖子,折了四次,每折一次都在低头确认没有折到小人的脸。"我以为他只会给我出题,不会给我解题。"
怀瑾笑。长风不会表达感动,但他折纸的动作出卖了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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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五。离岁考还有十天。
知微从陈郡带回来一头棉线,不是给三人做衣服,是拿来绑在手腕上防僵手的。他说陈郡的冬天比长安干,弓弦容易断,弓箭手有一套防手指僵硬的方法,用棉线在手腕内侧缠一圈再松开,反复几次,血脉就活了。
"考试要写策论,手僵了字就走形。"知微边说边给怀瑾手腕上缠棉线,缠两圈,松开,再缠,不紧不松刚好。
"你怎么什么都会。"怀瑾说。
"在弓场帮师兄们干过活。"知微说,"弓箭手拉弓之前也要松手腕。道理一样。"
"弓箭手考经义吗?"
"不考。"知微淡淡地说,"但他们也要答军令。答错了比留级惨。"
怀瑾没接话。
知微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永远不变,像在说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但怀瑾发现知微每次提起弓场和师兄们的时候,手都会不自觉地加快速度。知微的安静下面一直有一条隐约的不安静,那是十几岁离家的孩子对自己从一个世界来到另一个世界这件事的自我确认。
明远在那边低头看书,他已经把经义要点翻来覆去背了不知道多少遍,现在在做一件事很无聊但很重要的事:练字。
不是练书法的美丑,是练写字的速度。策论有字数要求,字数不够直接扣等。明远在纸上用最工整的字体反复写"子曰"和"臣闻",怀瑾数了数,一张麻纸上写了不下四十个"子曰",整整齐齐排成八排五列。像一支排列的部队。
长风在看明远画的那张小人物图。嘴巴念念有词,不是读书,是把图上的小人编成故事。怀瑾听见他自言自语:"孔子坐着曾子站着第一个是开宗明义,第二个人在打架,不对,在敬礼,第二个是士章,第三个一群人在吵架,不是,在讨论..."
"第三个是卿大夫章。"知微纠正。
"你怎么也背了?你枪术不是不考经义吗,哦对你是所有人里最不需要担心的。"
知微没再接话,继续低头缠棉线。
怀瑾在抄郑博士的讲义。
他抄的时候心情跟抄《孝经》二十遍完全不一样。抄经是被罚,抄讲义是把自己泡在郑博士的声音里。怀瑾发现了一个规律:郑博士讲经的时候最难理解的那些段落,往往是被他重复了两三遍的。不是因为经文本身难,是因为郑博士觉得"这里太重要了,不讲三遍你们记不住"。
怀瑾把那些"讲了三遍"的段落抄在专门的纸上,一共八条。八条里他发现自己有六条已经烂熟了。剩下两条,一条是《论语》"吾道一以贯之",一条是《孝经》"教之所由生也",是他一直没琢磨明白的地方。
"明远。"怀瑾抬头。
"嗯。"
"一以贯之,郑博士说贯通的不是一个道理,是做人的方式。但他没说是做什么人。"
明远放下笔。
"他在说你自己是什么人。"明远说,"忠是对别人的。恕是对自己的。他的意思是,不管你以后做什么,做事的方式不能变。"
怀瑾想了想:"所以他考策论批我'端正'的时候。"
"他就是这个意思。"明远接道。"立意新奇说明你有想法,端正说明你的想法不能靠摔跤来完成。"
怀瑾沉默了一会儿。窗外风停了,碎雪凝在窗格上像一层白盐花。
"你也是这么想的?"
"我不是。"明远低头继续写字,"我只是分析了他的话。但我觉得郑博士分析得对。"
怀瑾没再问。他把"一以贯之"抄在纸上,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笔顿了一下,在"之"字的捺笔上留了一个墨点。他没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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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五。岁考日。
天没亮就起了风。不是那种湿冷的下雪风,是晴冷,风像刀片一样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种干净的冷冽。知微起来后没擦弓弦,而是把前晚摆好的四个小茶杯重新倒上热水,一人一杯放在床头矮柜上。
怀瑾睁开眼的时候看见了杯里飘着的几朵干菊花。知微在菊花里加了点干姜丝,从陈郡带来的。
"喝了再考。"知微说。
怀瑾坐起来捧起杯子,菊花在水里慢悠悠散开,姜丝沉在杯底像几条小金线。水不烫,刚好够暖喉咙。
喝下去的时候怀瑾忽然想到了一件事:知微昨晚在斋舍里把四个杯子排好、把菊花和姜丝分到杯子里,那时候其他人都在床上躺着了,只有知微一个人在油灯下做这件小事。
"知微。"怀瑾放下杯子。
"嗯。"
"你有哥哥吗?"
知微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约莫一弹指。
"有。不同母。"
"他..."
"在陈郡。做兵器坊管账的。"知微把话接得很快,像是提前准备好了答案。"比我大八岁。对我还行。不在一起住。"
怀瑾点了下头,没再问。
不同母,不在一起住。这几个字本身就是一堵墙。怀瑾在心里自动贴上了"庶子"这两个字,没说出来。他知道知微不是不肯说,是这些话说出来需要力气。岁考当天早上,他已经把力气留给怀瑾的茶了,不能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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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考考场在国子监的大讲堂。那间讲堂平时只用来开大课,能坐下一百二十人。今天桌子被重新排列成四列三排,每桌间距约一丈,桌上放了笔墨和空白卷页。
怀瑾走进讲堂的时候,已经有十几个人坐在位子上了。前排几个鼻子冻红了但坐得笔直的,一看就是明远那一挂(不怕冷不聊天不东张西望)。后排列的几个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怀瑾找到自己的位置,靠近窗户,窗户没关紧,风吹进来的角度刚好能吹到卷子右上角。他本来想举手说能不能关窗,但转头看到博士们已经在门口站成了一排,郑博士在中间,表情跟平时上课一模一样,手里拿着竹简,竹简上刻的是今天要问的十条经义的题目。
怀瑾把手缩回来。
他对自己说:反正风也是吹在卷子上,不是吹在脑子里。
郑博士念了考场纪律,跟旬考一样的规定:不许说话、不许交头接耳、不许偷看邻桌、不许带书本入场(除了考场发的注疏简本)。然后他顿了顿,加了一句:"今天气温很低,手抖的可以把手放在袖子里暖一暖再写。但暖手的过程中不许看卷子。"
考场里有人小声笑了。怀瑾也笑,郑博士的规矩里永远藏着一口柔软,跟那次说起屋顶一样。
"口问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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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问经义的过程不像考旬,旬考是按学号一个个上去背。岁考是博士走到每个人桌前,当面问十条。
怀瑾注意到郑博士的路线是从最里面那排开始走,不是随意,是按一种环形路线。每走到一个学生前面,郑博士先低头看桌上的卷页,确认笔墨都准备好了,然后开始问。
第一条:起居有声否。每一条之间约莫二十息,刚好够把上一题的要点串起来想下一题。
郑博士走到怀瑾桌前的时候是午时初。
风从窗户斜过来,吹在郑博士左肩。窗外云开了一隙,微光照在地板上。
"裴怀瑾。"郑博士把竹简横在面前,没看,他已经把十条题目都记住了。
"学生在。"
"第一条,《孝经》开宗明义。言孝之始者何?"
怀瑾心里跳了一下,明远那张纸上写的第一行就是这条,概率最高,必出。他稳了稳呼吸:"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郑博士没点头也没摇头。继续问。
第二条到第六条都是《孝经》和《论语》的经义,怀瑾答得很快,因为他发现明远的分析完全准确:郑博士问的顺序就是明远列的那张纸上的顺序,连中间穿插的一条冷门题(《曲礼》"毋不敬"一条)也跟明远预测的一样,"冷门但可能出,作为区分上等中等的题"。
怀瑾已经通过了六条(通六就是中等,不会被留级)。他呼了一小口气。
第七条,《论语》"吾道一以贯之"。
怀瑾抬头看了一眼郑博士。
郑博士正低头看竹简,但抬了下眼皮,那个动作好像是在说:这道题是我专门给你挑的。
怀瑾想起前天晚上和明远的对话。明远说:忠是对别人的,恕是对自己的。做人不能靠摔跤。
他开口道:"曾子言'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忠者,尽己之心以待人。恕者,推己之心以度人。'一以贯之'非指义理贯串,而指待人接物之道终始如一。"
他说完这三个"者"的时候,自己都觉得不像平时的自己。不是不真诚,是真的理解了,所以不需要演戏。
郑博士没有点评,直接问第八条。
怀瑾一气顺通,十题里只漏了第九条部分细节(《尚书》相关,还没开讲,只在注疏里提过一次)。十条通九,中上之间。
"回去吧。"郑博士的声音不高不低,"准备策论。"
怀瑾低头行礼,转身回到自己的桌前坐下。策论试卷平铺在桌上,题目只有一行字:
论取士之道。
五个字。
怀瑾看着那五个字,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不是经义、不是注疏、不是博士讲过的任何一个观点,而是陈不安墙上那篇《取士论》的开头。
"荐举者,先问门第,后问文章;科举者,先问诗赋,后问策论。"
那是夯土墙上的一篇策论,作者没有功名,没有门第,没有钱买新的白纸,所以贴在墙上的纸已经发黄了。但怀瑾记得每一个字。
第二个跳出来的是怀琰,是哥哥那句话:"端正不是说你字写得不好。"以及他写字时跟怀琰站在书房里决断、怀璟站在旁边执行的那个画面。被给的位置和争来的位置,分量不一样。
第三个跳出来的是他自己:裴怀瑾,裴玄之的嫡次子,裴怀琰的弟弟。从小到大没人问过他"你想做什么",因为他已经被放到了一条已经铺好的路上。国子监、经义、策论、出仕。每个环节都已经预设好了,他只需要走完流程。
但走流程和被看见是两码事。陈不安走了几十年流程还没走完,不是因为他不优秀,是因为他的起点太低、太远、太容易被忽略。
怀瑾低头,蘸墨,提笔。
策论他只写了两页。没铺陈,没夸张,没用"演皮影戏"式的语气。他用了一种他以前写策论从来没用过的方式:直接。
开头两句:"取士之道,不在考法,在考心。"
然后从荐举和科举两条路径讲"被看见"和"被录用"的差别,引了《论语》"不患莫己知"一条,但不是背经,是用陈不安式的逻辑把它推到现实中。结尾一句:"文章可以评甲乙丙等。人不能。"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在砚台边。
窗外风停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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榜出的那天是腊月二十。
甲字三号四个人到绳愆厅前一起看榜。人很多,国子学太学四门学三个级别的学生都在同一张榜上,名字按名次排列。
怀瑾先看"下等"那一栏,没有长风。他松了一口气,然后才反应过来应该看中等。
中等榜单,长风沈洵的名字排在倒数第二个,经义六条策论丙等,刚好擦边,不光彩但也不丢人。长风看完沉默了两秒,然后扭头对明远说:"明远,你的小人图救了我半条命。另外半条是我爹保佑的,我爹托梦说你要是敢留级回来看我不抽你。"
明远的名字在上等,不多不少排在第三,经义九条策论甲等。怀瑾看了眼他的策论题目,《论周礼田制之变》,心想这个题目也就明远这种人能写。他不是写的经义史论,他写的是"同一亩地的赋税分两类收浪费了牧农互济的资源可以简化成一种然后多出来的仓库周转给边关驻军"。怀瑾觉得明远如果在户部做实务,怀琰可能要失宠。
知微的名字在上等最末尾,经义八条策论乙等。怀瑾知道知微不是不能拿甲,是他把策论写得简洁干净、没有任何炫示,稳定输出。做一样东西恰如其分,是他的风格。
怀瑾自己的名字,经义中等偏上(九条)策论甲等上。不是大甲,是次甲,评语里郑博士写了一句话:"立意博深。近日再阅,若已得其端。再加端正,将大器。"
怀瑾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若已得其端",怀琰说"端正不是字写不好"的意思,郑博士看懂了他藏了多少力。
"策论你写了什么?"
长风凑过来看榜,怀瑾侧了侧身子让他能看到自己那行。
"你看得懂?"
"看个锤子。"长风笑着踹了他一脚,"快说写了什么。"
怀瑾笑了笑摇了摇头:"下次考你再来看吧。"
"你说了我就能看懂了!"
"就是因为你看不懂我才不说,说了你又要说我又煽情。"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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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考之后是学期最后三天。不用上课,不用背书,就是等监里发假通知然后回家。
第一天四人睡觉睡到日上三竿,长风本来信誓旦旦要早起给爹写信(报平安兼报成绩),最后睡到了中午。醒来时说"我这样才叫养足精神写信",然后写了一句话:爹,通六,没留级。下次争取再多通一条。
知微花了整个下午打扫斋舍,不是值日表上轮到他,是他看不过去了。扫了地、擦了窗台、把每张床头的碎墨渣清理干净。扫到怀瑾床头的时候捡出一个干透的桂花,是九月重阳时身上落下来的,怀瑾收在枕头底下但滚落了。知微把它放在窗台角落里,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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扔。
明远在研究去年岁考的上中下等比例和今年报考人数,算出一个数据:今年留级率下降了约百分之七。原因不明。怀瑾在旁边说"因为有你",明远说"统计不讲情感因素",但怀瑾觉得他嘴角弯了一点点。非常难发现,但怀瑾现在已经能精准捕捉零点五度的嘴角变化。
第二天长风软磨硬泡拉着三人去射圃比箭。
四人中知微弓术最佳(怀瑾觉得知微若去考武举不一定比长风差),长风第二(力量大但偏准),怀瑾第三(姿势对但看不远)。明远,没开弓,站在边上"观测数据"。长风连喊三声下来一起射,明远说"我的作用是统计你们的准头差距然后下季针对性训练",长风:"你就是不想射!"明远:"没错。"
那天射完四人躺在射圃的草地上。冬天草地枯黄了但太阳晒着不冷。长风四仰八叉仰面望天感慨"岁考之后我才觉得天空是自己的",怀瑾翻了个白眼说"你该给明远磕个头",长风认真想了想说"但明远不喜欢磕头我给他捏松肩,他看书脖子疼",明远没说话但怀瑾注意到他比平时放松了一点。
第三天,腊月二十三。
岁末休假通知下来了。从腊月二十四到正月初七,十四天。比授衣假长比冬至短。
怀瑾默默算:正月十四天会经历除夕和上元这两个大节。这是他十三年来第一次不在家里过年,国子监的规定是外地学生可以请假回家,京畿学生必须在监里。
监里会发羊肉、饺子、红纸春联,但除夕不吃家里的团圆饭,初一不吃娘包的饺子,总觉得少了什么。
但也不全是坏事,因为四个人中,只有知微是外地学生要回去。其余三人,长风可以回家但说得看家里安排,明远……照旧不会去叔叔家。
怀瑾收拾好包袱,母亲上回冬至冬至托人送来的羊毛袜还在包袱里,一次也没穿过。他想留着回家穿,留到过年。
然后回家。
---
腊月二十四。甲字三号。
下午。
风停了。阳光落在窗台上,知微摆的那粒桂花旁边积了一小片光。
怀瑾坐在床沿,岁考结束至今他第一次安静下来。包袱已打好,炭盆里剩的小火映在墙上,他把岁考策论的草稿摊平在膝头。上次写策论的时候他没多想,提笔就写,写完就完。现在回头看那张纸上写的字,忽然发现有点不像自己写的。
"取士之道不在考法在考心。"
"文章可以评甲乙丙等。人不能。"
他当时写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在说陈不安,是说那个瘦个子长脸的白衣青年站在四门学夯土墙下抬头看自己策论时的眼神。
现在再看,他好像也在说自己。
怀琰说"端正不是字写不好"。郑博士批"若已得其端"。父亲问他姜汤加红糖要自己买。母亲给他织了一双小半掌的袜子。婉清说你来清河我要能看见你没有变化。怀珩问他三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每个人用各自的方式对他说同一句话:我们在看你。
怀瑾抬起头。窗外日头偏西。
他把策论草稿折好放进袖子里,折三下而不压到字,这是从长风那双学会的。
---
这天晚上,怀瑾把三人在斋舍里的气氛拉到了屋顶。
不是刻意安排的。是长风先说"今晚风不大,出去透气",然后怀瑾说"去屋顶",然后明远说"冷"但怀瑾已经一手递给他一件旧皮袄。知微没说话,他把炭盆旁边晾着的热姜茶倒进竹筒里,带了四杯。
四人爬上斋舍屋顶。这次不是因为偷翻墙被抓了要躲避,也不是夏日漫长炎热无法入睡,因为这次就是单纯想上去看看。
屋顶跟夏天的感觉完全不同。夏天屋顶的瓦是烫的,风是黏的,四个人坐上去像四根被太阳晒化的糖。现在冬天,屋顶的瓦是凉的,风吹在脸上有点痛,但天特别干净。干净的冬天能把长安城的灯火拉到很近的距离。
从国子监务本坊西北隅的斋舍屋顶往北看,朱雀大街笔直地向北延伸,两侧坊墙在暮色里勾勒出一格一格棋盘的轮廓。街上有行人的灯笼在远距离下变成游移的光点。
往东北看,皇城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辨。含元殿的灯火最亮,但不是璀璨的亮,是肃穆的,像一块压在长安最高处的玉石。
往东南看,曲江已被暮色吞没,只能凭借黑暗中的水面反光依稀辨认出一块没有建筑的空荡。
四个人坐在屋顶上。长风还是那个姿势,四仰八叉躺在倾斜的屋顶瓦面上,后脑勺枕着瓦脊。知微坐在他右边盘着腿,手里竹筒的姜茶还冒着白气,在夜色中像一炷向天燃烧的清烟。
明远坐在他们三人背后靠屋脊的位置,没有仰躺,他背靠着更高的那一面屋顶,一只脚踩在邻瓦上。姿势不放松但也不紧绷。
怀瑾坐在三人中间,不是事先设计好的是自然形成的。他看着脚下的长安城,灯一盏一盏地在里坊里亮起来。
"考完了。"长风对着天说了一句。
三个人都嗯了一声。
"接下来就是明年了。"
又一串嗯。
"明年我们十三岁,后年十四岁,大后年十五...再过四年就能出监了。"
"你算数果然比背经快。"明远说。
这次连知微也笑了,是那种不发出声音但肩膀在颤的笑。
怀瑾没参与对位。他看着远处皇城边上一点隐约的灯火,那个方向是大明宫。他父亲白天应该刚从那里面出来,怀琰应该还在户部署加班。
"今年我们在国子监,"长风翻了翻手指,"碰到了一起。"
"一年了。"知微说。
"还多几天,正月到今天,快满轮了。"
怀瑾脱口道:"过年前最后一晚,明天各回各家。"然后又笑了笑,"反正你沈公子是隔半条街回去,跟没回差不多。"
"半条街也是回!"长风翻身坐起来,"回不回家看距离远近的话,你这辈子哪也别去了!"
"那你这辈子去哪?"
"我..."长风想了想,"边关,大河,雪山,哪都去。"
怀瑾等着别人接话。明远和知微都没接。
风停了片刻。
怀瑾忽然说:"这样的日子真好。"
三人看向他,不是疑问,是等他接着往下说。
"我说的是,就这样的。"他看向脚下的长安城,"不是今年特别好。是这种感觉特别好。四个人的日子,你们都知道我是谁。没有人问我是谁的儿子。没有人让我做选择。就是四个朋友。"
他顿了顿。
"我希望这样的日子一直都在。"
屋顶沉默了。
不是冷场,是大家都在同一瞬间往同一个方向想。
然后长风开了口:"那你得活久一点。活到九十岁。到那时候我们四个可能坐在同一棵柳树底下、牙齿都掉到只剩三颗,还在抢粽子。"
怀瑾噗一声笑出来,眼眶里忽然有东西要涌上来。笑,不是哭。
他想起去年正月怀琰送他入学,他说"你放心吧你弟弟脸皮比城墙还厚",怀琰没回头但抬了下手。
想起端午在曲江边,知微说"走出来以后发现外面好像也有粽子吃"。想起酷暑屋顶上他刚说完"和你们三个坐在这儿什么都不想",长风翻白眼说"又煽情"但嘴角带笑。
想起秋风起怀琰说"我宁可没故事听"。想起冬至明远在记录册上写"其兄言宁可无故事"。想起岁考策论草稿上他写的最后一句话,文章可以评甲乙丙等,人不能。
他往前后望了一圈:皇城在东北方,朱雀大街一路笔直往南穿向明德门,务本坊的斋舍就坐在它们正中,四个少年坐着一张倾斜的屋顶看着这座城。
天宝元年在长安城万盏灯火中悄然落下。
远处坊间传来值夜人敲梆子的声音,三更了。
屋里的炭盆快烧完了,最后几块炭在盆底跳了跳就灭了。
屋顶上的四个少年没有人开口说下去。他们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灯火一盏盏地亮起来又一盏盏地暗下去,看着朱雀大街在夜色里变成一条深色的线。
许多年后怀瑾会想起这个晚上。想起十三岁的自己坐在屋顶上说"我希望这样的日子一直都在"。想起那三个在寒夜里陪他坐着不知何时开始看星星的同窗。
那时这座城市还不知道,五年后的天宝十四载,一场改变一切的变乱将席卷北方。大唐的天被撕开一道口子,长安城的灯火会熄灭大半,朱雀大街将堆满未收的尸体。
而屋顶上的四个少年,也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各自走出他们的少年时代。
但现在还没有。
现在,腊月的夜风从漕渠方向吹过来,带着一丝灶房余烬的焦暖。
怀瑾低头看看手腕上的红色丝线,端午时节系的长命缕,早褪色到只有隐约的一丝蓝,但他还留着。
他算了算,再过四天就是除夕。
然后伸手试探风向。
"不刮北风了。"他说。
"起东风了。"知微接道。
长风攥紧拳头,不是发怒,是提前准备好了开年的第一句废话,整个人倾斜着屋顶坡度看向东面微微发亮的夜云边缘。
明远开口,只是两个字。
"快了。"
天还没亮,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