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皓是青山派、甚至所有叫得上名字的修仙门派这一辈中最有天赋的修士,这次钗冠论法,许多人对他给予厚望,当然,也有人迫不及待等着看笑话。虽然他知道自己与天上的神仙还有一大截距离,但总归,给凡人争一分薄面也是好的。
至于与其他门派之间的矛盾,这不过是恩怨分明,血债血偿罢了,若非掌门师兄耗尽修为如今还没有恢复过来,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钗冠论法是靠抽签决定的对手,素皓御剑飞上半空时,才发现一多半的生灵都已到了,争先恐后地抽起签来,生怕落到后方就得不到好签。
快活城近魔界,因此多年来天界极少涉足快活城的上空领域,也算是在避免纷争,几年前天将俞穆与魔军一言不合大打出手便有这块领域所属不清的原因。
如今有长生大帝坐镇,魔界意外地卖了长生帝的面子,对钗冠论法的举办采取了默许的态度。但终究快活城属人界,近魔界,为了减少不必要的争端,参与大会的仙人在这段期间很少落地。
仙人们在此处修葺了多个比试台,每个比试台旁都有一块保证公允、判断输赢的见证石。为了提供参会的仙人修士休息之地还另建了几座仙楼,仙楼于云层中矗立,蔚为壮观。仙楼旁又从凡间移了些令人心怡的花树,虽不能长,但用了仙力浇灌,可以维持几天生命。
也是直到现在素皓方才看到了如此多的仙人云集于此。
仙人们多伫立云端,神态肃穆,挥手间云开物落,竟是连念咒化诀都省了。素皓有生以来第一次生出了几分不自信,自己区区一个凡人当真可与仙人比肩嘛。那什么天选之人,什么赢了有神官当到底是不是他们修士自己哄出来骗自己的。
不过素皓向来不是多思的性子,凡事比了再说。他果断上前抽了签,签为十七,运气不错,同为十七的是个小门派的后人,今日的对手便是他。
比试相对自由,素皓拿到签便将对方约了出来,在见证石的见证下迅速解决了战斗。完事后他站在一旁观看仙人比试,他想知道若自己当真遇上了仙人,能否有百分之一的机会胜过他。在对战的浮光残影中,他仿佛看见了一个熟人,但他也不确定。
眼前仙人们用的术法他从未见过,他很快又被新的术法吸引了过去。
不远处听到一声熟悉的惊呼,素皓看过去,是辛水派的芝南,而对面竟这么恰巧地是山阴派的生花。此时生花正占上风,芝南在对方重击之下连连后退,眼看生花的剑锋便要落在芝南的脖颈,千钧之际,生花竟是剑锋一转,仅用剑背擦过芝南的肩膀,落下一道血痕。
钗冠论法的比试没有明确的不许伤人性命的规定——仙人早已长生,怎会在意这个。
生花原本大可以不必强行转向,毕竟四大派不睦已久,此招若成芝南不死也是伤重。硬要论也只能怨刀剑无眼,辛水派怪不到生花头上,却未料生花竟是重重拿起轻轻放下,倒真的像是在点到即止地过招。
芝南显然也十分意外生花的手下留情,幻化成千万飞刃的剑从生花后方袭来,却皆在半道往外偏移了半寸,刃锋割断生花的头发,飞速至生花眼前收拢,凝气归一,复为长剑,以剑柄落入芝南手中。
生花已完全怔在原地,她自己手中的剑不受控地改道是一惊,芝南原本已经做好同归于尽的准备却临时放过自己其为二惊。
芝南却已行道礼:“生花姑娘大义,在下自愧不如,此局姑娘比我快上半分,是姑娘赢了。”
生花顶着一头碎发,有些气恼道:“不是我放过的你,但你既然手软了,便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芝南不解,生花却也懒得解释了,她实在想不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远处的素皓遥遥观望着此地的战局,隐约在云层中见到了刚才便见到的那位熟人,孟夏。
此后十多天,素皓一连对战数场。刚开始还算顺利,遇到的皆是修士,到第九日,素皓可以见到的凡人修士已经不多了,四大门派和其它小门派已所剩无几,散修便更是难以瞧见,为数不多的修士抽到的签全是与仙人正面对战。便是在这一天,生花对阵上一位散仙,败得个干干脆脆。
不过生花也不算亏,在这场对战中她凭着不服输的劲和泼辣的刺头气焰让不少围观生灵都记住了她,也算是为山阴派挣了些面子。但到此时,各派修士们已彻底认清凡人和仙人的差距,频频出现的败绩及极为羞辱的战况让他们开始原本兴奋难耐的心产生动摇。
至第十六日,素皓也不过比第九日多比了两场,一场遇上一位散仙,结束后受了伤修养了两日。另一场在战场上便足足打了四天,到最后素皓已觉得身体不是自己的了,他瘫倒在云里,隔着厚厚的云层听到周围轰然响起磅礴的欢呼声,庆祝这场属于凡人的来之不易的胜利。
他太累了,到这一场结束,四大门派已只剩下他一个了;他浑身是伤,这场打得太久,几乎所有人都早已结束了自己的战场,在等着他们的结果,他没有养伤休息的时间,他明天就得起来战斗。他第一次产生了放弃的念头。
当天夜里一夜没睡,他害怕自己睡了就醒不过来了,他还是没舍得放弃,第二天准时奔赴了战场。
运气不再眷顾于他,素皓这次对上的是天界的紫光仙君。几日来素皓对天界的仙家已略有耳闻,这位紫光仙君这几日以一招“破天光”一连赢了数场,一时间名声大噪。更有脑袋硬的顶着风口议论,说是钗冠论法从前就出过一个“一招鲜吃遍天”的仙人,便是那位不可说的仙人沉傲,难不成这次还要出第二个?
这紫光仙君长相古怪、身形矮小,身着臃肿的紫袍,右手一面镜子,左手一把重锤,往那儿一站便如染了颜料的石墩子。素皓原想随便找个见证石处比完了就好,可紫光却似乎决心要和自己好好比一场,闭眼盘坐,不动如钟。不知他准备了些什么,又是如何准备的,直待周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紫光方才睁眼:“请。”
素皓早已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在他发出邀请的同时,便已先下手为强,一步至紫光身前,一剑劈将上来,用了十足十的力。紫光一派泰然自若,左手的锤敲上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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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镜,镜子粉碎,无数道碎片折射漫天天光,把整个云层映得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瞧不见了,亮得好像已被刺瞎了。紫光是想一招解决了这个凡人。
经过了前几场的比试,此时周围围观众人早已有所准备,各展所能遮住了这极强的天光,唯独处在正中心的素皓并未选择用任何法器躲避这天光的伤害,迎着这光毫不犹豫地将那一剑刺下。
紫光一惊,不得不伸手格挡,原本这属于“破天光”的第二式便使不出了。往往紫光使用这招时对方猝不及防被刺瞎刺伤,主动权便掌握在了自己手中。又或者对方反应及时,有所防备,用法器遮了眼睛,便会阻碍对方分神进一步动作。这个时候紫光再使用“破天光”的第二招,让无数碎光化身利器钻进皮肤五官中,对方就再无还手之力。
可惜,素皓早已观察过紫光的多次出手,在忙着自己对战时也不忘研究其他人的招数,他懂得,此招若不是实力绝对强劲于对方,那唯一的破解招数就是顶着被刺瞎的风险,先下手为强,绝不格挡。
果然,“破天光”的第二式被耽搁了,紫光陷入了短时间的被动,素皓却依旧步步杀招,寸步不让,竟是不要命的打法——实在是几日夜没睡,高强度战斗,精神已陷入癫狂。
如此打法直让战场险象环生,稍不留意便命悬一线,紫光不敢再大意了,情急之下他抡锤便扫,竟是放弃了那漂亮的“破天光”。围观者皆惊道:“这凡间修士有些本事,竟让紫光使出了‘破天光’外的招数,看来这紫光想要一招走到头怕是不行了。”
有见过沉傲的仙人便道:“你们当真觉得紫光能复刻当年那位?那位的‘蝴蝶八切’瞬息之间可变幻千万次,虽然大体风格一致,见过一次第二次便知道她使的是‘蝴蝶八切’,但若仔细一瞧竟是每次对敌时使的招数从未相同过,细节处千差万别,这种招才能做到别人怎么观摩也找不出破解之法,你说这‘破天光’,只要修为略强些,略聪明些,破解又岂是难事,这紫光啊也太托大了。”
短短几句话的时间,战场上已交流数招,便是在这样危险的境况里,围观的话依旧一丝不落地被紫光听在耳中,他一想到眼前此人甚至只是个凡人修士,便觉得大为丢脸,下手也更加狠厉了。
战况很快被翻转过来,素皓修为终究不如一个仙人,何况他已精疲力竭。素皓在重锤的轰击下节节后退,剑气终究难以抵挡这重锋,他一口血喷出,脆弱的防线被彻底攻破。
他输了。至少坚持到了现在,他满意了。
素皓几乎想松一口气了,对方却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重锤从天而降,劈头砸来,素皓大惊之下凝气格挡,双臂却是一软,他实在不剩什么力气了。
素皓可不想就这么死在这儿,他满头是汗,惊道:“我认输了!”
那重锤却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再次落下时周围甚至可以听见空气被压到极致而破裂的爆炸声,素皓的剑被劈成了两半,冰凉的剑锋擦过头皮,素皓身子发凉,几乎可以预见下一刻他的脑袋便会四面开花,脑浆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