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走后的第二天,林欣怡没有出门。她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天,把竹笛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一个一个地摸那些名字。石头、王昭、王缙、王氏、母亲、黑袍、山、童、本、荷花、红豆、信、笔、城、城、鬼、江、阴、父、子、琴、友、乡、槐、酒、营、家、田、牛、归、门、僧、诗、墨、梅、关、月、别、花。她数了三遍,每一个名字都摸过去。摸到“花”的时候,指腹停了一下。这个字和其他字不一样,不是刻进去的,也不是从里面长出来的,是薄薄的,像一片干枯的花瓣贴在竹面上,轻轻一碰就会碎。
她翻开外婆的笔记。《葬花吟》后面,外婆抄了一首新诗,墨色比前面所有的诗都淡。林欣怡把纸凑近了看,有些字已经看不清了,像被水泡过的信,字迹洇开,散了。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诗的下面,一行小字,比正文更淡:“此诗非无名氏所作。是一妻子,为远征之夫所作。夫去不归,妻老死家中。诗传,名不传。”
林欣怡盯着这行小字。古诗十九首里的《行行重行行》,教材上写“无名氏”。但外婆说,不是无名氏。是一个妻子,丈夫远征,没有回来。她等了一辈子,等老了,等死了。诗传下来了,名字还是没有人知道。连“无名氏”都不算。她连一个代号都没有。
手机震了。陆知舟。
“新诗出现了?”
“出现了。《行行重行行》。”
“古诗十九首里那首?”
“外婆说不是无名氏写的。是一个妻子,丈夫远征,没有回来。她等了一辈子,等老了,等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终于有一首,连无名氏都不是了。”
“嗯。她连名字都没有。”
“你要去找什么?”
林欣怡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她什么都没有。没有名字,没有坟,没有后人。她只有一首诗。”
“一首诗就够了。”
“够吗?”
“你前面渡的每一个,也只剩一首诗。”
挂了电话,林欣怡把竹笛从口袋里拿出来。“花”字的旁边,又多了一个新的痕迹。不是字,是一条路。弯弯曲曲的,很长,延伸到竹面的尽头。
她闭上眼。路在。雾在。人影在。这条路她已经走得太熟了。她一直走到第二十五个拐弯处。路边坐着一个人。
不是少女,不是月娘,不是送别的女子。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七八十岁,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粗布衣裳,坐在路边,面朝路的深处。她的眼睛望着远方,望着那条弯弯曲曲的路。她手里攥着一双鞋。布鞋,已经旧了,鞋底磨穿了,鞋面破了,缝了好几次,又破了。她抱着那双鞋,像抱着一个人。
林欣怡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你在等谁?”她问。
老妇人没有转头。“等我丈夫。”
“他去了多久了?”
“很久了。年轻的时候走的。出征去了,说打完仗就回来。我等了他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他应该回来的时候,他还没有回来。”
“你恨他吗?”
老妇人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双鞋。“不恨。他走的时候,我给他做了一双鞋。他说,穿着这双鞋,走多远都会回来。他穿着走了。鞋破了,就没人回来了。”
“后来呢?”
“后来我老了,走不动了。我坐在家门口等。等一个穿破鞋回来的人。”
“你的诗传下去了。”
老妇人的手在鞋面上停了一下。“诗?”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你写的。”
“我不记得了。太久了。”
林欣怡从口袋里拿出竹笛,放在老妇人脚边的地上。竹笛上,那条路的旁边,又多了一个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