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走后的第二天,林欣怡没有出门。她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天,把竹笛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一个一个地摸那些名字。石头、王昭、王缙、王氏、母亲、黑袍、山、童、本、荷花、红豆、信、笔、城、城、鬼、江、阴、父、子、琴、友、乡、槐、酒、营、家、田、牛、归、门、僧、诗、墨、梅、关、月、别。她数了三遍,每一个名字都摸过去。摸到“别”的时候,指腹停了一下。这个字和其他字不一样,不是刻进去的,也不是从里面长出来的,像是被人用手指在竹面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像一道泪痕。
她翻开外婆的笔记。《无题》后面,外婆抄了一首新诗,墨色很淡,淡到有些笔画已经看不清了,像是写的时候毛笔已经快没墨了,又像是手在抖。外婆的字一年比一年抖,一年比一年淡。林欣怡看着那些字,觉得外婆不是在抄诗,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这些诗从时间里捞出来,留给她。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手把花锄出绣闺,忍踏落花来复去。”
诗的下面,一行小字,比正文还淡:“此诗非曹雪芹所作。是一女子,名不详,一生爱花,花落则葬。世人皆笑其痴。女子不应,唯葬花终老。诗传,名不传。”
林欣怡盯着这行小字,盯了很久。《葬花吟》,《红楼梦》里林黛玉写的。课本上说曹雪芹借林黛玉之口,写花落人亡的悲凉。外婆说,不是。是一个女子,一生爱花,花落了就葬。别人笑她痴,她不在意,葬了一辈子花。诗传下来了,名字被人忘了。
手机震了。陆知舟。
“新诗出现了?”
“出现了。《葬花吟》。”
“《红楼梦》那首?”
“外婆说不是曹雪芹写的。是一个女子,一生爱花,花落了就葬。别人笑她痴,她不在意,葬了一辈子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又是无名氏?”
“嗯。诗传下来了,名字被人忘了。”
“你要去找那个女子的墓?一千多年了,早没了。”
“不是去找墓。是去找她。她还在那条路上站着,等着一个人告诉她,花没有白落。”
挂了电话,林欣怡把竹笛从口袋里拿出来。“别”字的旁边,又多了一个新的痕迹。不是字,是一片花瓣。很小,很薄,像是从一朵花上落下来的,飘在竹面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她闭上眼。路在,雾在,人影在。她往前走,这条路她已经走得太熟了。她一直走到第二十四个拐弯处。路边坐着一个人。
不是送别的女子,不是月娘,不是士兵。是一个少女,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根绿丝带系着,手里握着一把小锄头。锄头很小,像是专门给花用的。她坐在路边,面朝路的深处,面前有一小堆土。土堆上插着一朵花,已经谢了,花瓣蔫了,颜色褪了,但她还是把它插在土堆上,像是在立一个碑。
林欣怡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你在做什么?”她问。
少女没有转头。“葬花。”
“这朵花谢了?”
“谢了。昨天还开着,今天就不行了。早上起来看见它垂着头,花瓣掉了好几片。我把它摘下来,埋在这里。”
“你每天都葬花吗?”
“有花谢了就葬。春天谢得多,夏天少一些。秋天也有。冬天几乎没有。”
“别人笑你吗?”
“笑。说我痴,说花谢了就谢了,埋它做什么。我不理他们。花落了,没有人管,被风吹走,被脚踩烂。我看见了,就埋一下。很小的一个坑,放进去,盖上土,插一根小树枝。这样它就不孤单了。”
林欣怡的鼻子酸了。
“你的诗传下去了。”
少女的手指在花锄上停了一下。
“传下去了?”
“传下去了。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每个人都会背。”
“他们知道是谁写的吗?”
“知道。曹雪芹。”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
“曹雪芹。”
“他替你传了你的诗。他不知道你是谁,但他替你传了。”
“我不认识曹雪芹。”
“他认识你。他读过你的诗,觉得好,就写进了书里。”
“他不应该那样做。”
“他做了。诗传下去了。”
少女把小锄头放在地上,伸手摸了摸那朵谢了的花。“诗传下去了,就行。”
林欣怡从口袋里拿出竹笛,放在少女脚边的地上。竹笛上,那片花瓣的旁边,又多了一个字——“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