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蘅没有回答，但叶云洲看见山门外，那片淡白的雾气忽然浓了几分。
雾气贴着地面，沿着阵法死角的缝隙往鼓台的方向渗，渗的很慢，但每一寸都在往前推。
这时候沧月的声音传来道：
“泣露珠调频完成了。波形已经锁定在灵力桩的主频段，误差不超过百分之一息。”
她顿了一下，然后说道：
“但是却有一个问题。灵力桩的波形不是单一的。”
“什么意思？”叶云洲问。
“灵力桩有三股。”石音便接话道：
“不是一股打到底，而是三股交替往下打。”
“我刚才一直以为是同一股灵力桩在加速，但仔细分辨之后才发现是交替。”
“三座辅助阵眼各打各的，节奏错开了，所以你听起来像是一股连续的灵力桩。”
“声波对冲只能截住一股。”沧月说，“泣露珠一次只能锁定一个波形。”
“我截住了第一股，第二股第三股就会继续往下打。而打穿封印层，一股就够了。”
众人都沉默下来，传声阵石里安静了大约三息时间。
三息时间在平时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但在这时候，却让人感觉很漫长。。
这时候沈云舟开口道：“你们截住第一股，第二股由我来。”
叶云洲转头看他，老人还是站在阵前，还是背对着所有人。
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慢慢的抬了起来，然后食指点在了自己的左手腕脉上。
这个动作叶云洲曾经见过，那次在千山矿脉深处，鲜于衍的遗体就是这样的姿势。
“父亲。”沈清漪的声音从阵师队列里传出来，说道：“第二股让我来。”
“你截不住。”沈云舟摆摆手，语气平静的说道：
“第二股灵力桩走的是山体主脉，因此需要用护山大阵的根基去对冲。”
“护山大阵的根基是我掌握的，所以只有我知道阵眼经脉在什么地方。”
接着他把左手的袖子卷了起来。
他的手臂很瘦，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一根一根的凸起着。
那是经脉里灵力运转的痕迹。
然后他用右手的食指，在自己左手的腕脉上点了一下。
那里有一个穴位。
叶云洲叫不出名字，但看见沈云舟手指落下去的瞬间，整条手臂的血管都亮了一下。
“沈先生……”叶云洲想说什么。
“安西将军。”沈云舟却没有回头道：
“你刚才说的，催阵鼓要停下来，你去做你的事，我截我的，不要停。”
不要停，这三个字他刚才已经说过一次了，是对沈清漪和叶宣说的。
现在便又说了一遍，而且是专门对叶云洲说的。
叶云洲没有再说话。
他把手从阵石上松开，然后握紧了。
用力握了一下，指节发白的那种握法。
然后便松开了。
“铁棠，”他对着传声阵石说，“动手。”
铁棠的刀尖在发抖。
却不是因为害怕。
她趴在一块礁石后面，面前就是鼓台的基座，血红色的符文像蛇一样盘在石头上，一明一暗地亮着。
她的左手捏着三块空白阵石，而右手握着刻刀。
柳梦璃刚才念的阵纹刻印步骤，在她脑子里一句一句的划过。
她每个字都记住了，但记住是一回事，刻出来却又是另一回事。
云蘅的雾气在她的脚边铺了一层，淡白的雾丝贴着地面，不断的在阵纹的缝隙间游走。
雾气碰到反冲阵纹的边界时会微微的颤一下。
云蘅就是用这个颤动来判定安全路径的。
“左半步。”云蘅的声音从雾气里传出来。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雾气本身在说话一样。
铁棠听到后，便往左挪了半步。
她的手指按在阵石上，刻刀落下。
第一笔，阵石表面很硬，刻刀划过的时候发出了一种刺耳的摩擦声。
但她不敢停，因为柳梦璃说过刻阵纹要一笔到底，中间停了灵力就会断。
接着是第二笔，第三笔。
阵石开始发烫。
那是灵力被刻刀激活的征兆。
阵纹刻在阵石上，阵石本身便是灵力的容器，每一刀都是在往容器里灌灵力。
灌得太快就会炸，灌得太慢又会漏。
“第五笔。”柳梦璃的声音从传声阵石里传出来。
她还是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但每个字都卡在铁棠落刀的节拍上。
“对，就是这个角度。刀尖再倾斜半度，阵纹的宽度要跟原阵纹完全一致。”
“宽了会触发反冲，窄了传导路径对不上。”
铁棠咬着牙，她额头上全是汗，汗水顺着眉毛流到眼眶里，辣的她眼睛发酸。
但她没时间去擦，此时她的手不能停。
“第七笔，也是最后一笔。”柳梦璃说，“落刀之后立刻激活，不要等。”
铁棠刻下最后一笔，然后立刻把阵石翻了个面。
对准了鼓台基座上第三层阵纹的纹路交叉点，用力的按了下去。
阵石便嗡的一声亮了。
淡金色的光从阵石的表面炸开。
金光沿着第三层阵纹的纹路往两边扩散，每走一寸，原阵纹的血红色就暗一寸。
两套阵纹，一套原来的，一套反向的。
在阵台基座上互相抵消，发出了一种细密的咔咔声。
听上去像是冰裂似的，又像是瓷器在温差里炸了釉那种声音。
“第一面鼓！”铁棠喊了一声。
然后她整个人便被弹了出去。
反冲阵纹的余波从鼓台基座上炸开，一股气浪把她往后推了整整三步。
后背撞在礁石上，撞得她闷哼了一声。
“铁棠！”云蘅的雾气立刻裹住了她。
“我没事。”铁棠扶着礁石站起来，嘴角却挂着一丝血。
但她却没擦，只是把手里的第二块空白阵石举了起来，“还有两面鼓，继续。”
云蘅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她只是把雾气铺得更密了一些，让每一寸地面都裹在雾里，阵纹的边界线在雾气里变得清清楚楚。
“第二面鼓在正东方向，距离两丈。路径上有四处反冲阵纹节点，需要绕三个弯。”
“够用。”铁棠把刻刀在袖子上蹭了蹭，蹭掉了刀尖上的石灰，然后朝第二面鼓摸了过去。
这时候沧月开始动手了。
叶云洲看不见她。
她在后山古井边上，距离阵前隔着整整半座山。
但他能感觉到。
因为脚底下的地面忽然安静了一下。
不是鼓声停了。鼓还在响，催阵鼓的第三通已经敲完，第四通刚开始。
但地面的颤动变了，之前的颤动是乱的，像是有人在岩层里乱敲。
现在不一样了，颤动有了节奏，两股力量在岩层深处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