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舟正站在阵前，面朝那九面血红的阵旗，背对着所有人。
他的手已经不抖了。
那双枯瘦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什么东西。
但手里却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沈云舟说。
就这三个字。
叶云洲忽然便明白了一件事。
沈云舟从一开始就知道岩层里有旧裂隙。
他不说，是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裂隙已经在那里了，说了只会让人分心。
“宣儿。”沈云舟忽然叫了一声。
叶宣按着剑柄的手便紧了紧。“弟子在。”
“你过来。”
叶宣于是走过去，左脚微微跛着，步子还是比平常人慢了半拍。
沈云舟从腰间解下了那枚铜铃，放在叶宣手里。
“三个月前它停了。”沈云舟说，“但如果封印一松，它就会重新响。你拿着它，守在后山的古井边上。”
“可是阵前……”
“阵前有清漪。”沈云舟便打断了他。
“后山的井只有你守得住。”
“因为井口那条通道直通地底空腔，如果有人趁阵前比试从后山摸进去，封印就彻底完了。”
叶宣握着那枚铜铃，沉默了很长一会儿。
然后他把铜铃系在了自己的剑柄上。
黑漆剑鞘配铜铃，看着有些不搭，但那个铜铃在剑柄上晃了一下。
依然没有响。
“弟子遵命。”他说。
然后转身朝后山走去，左脚跛着，步子不快，但很稳。
第三通鼓的余韵还没有散。
叶云洲感觉到脚底下的地面在颤，不是地震那种大幅度的晃动。
而是像有人在地底下拿锤子敲，一下一下的，闷闷的，从脚底板传到膝盖骨再传到后脑勺。
石音的声音从传声阵石里传出来，这一次她没有压低声音，因为压低也没用了。
鼓声太大，她几乎是喊着说的：
“二十丈！灵力桩已经穿透二十丈！”
“岩层裂隙比预判的还要深，按照这个速度，不到一百息就能打到封印层！”
沧月没有回话，她在念一段很长的咒文，音调压的很低很急。
叶云洲透过传声阵石听见，像是海潮退去时沙子吸水的那种沙沙声。
他知道这是泣露族的声波调频咒。
沧月在用最快的速度，把泣露珠的频率，调到跟灵力桩的波形一致。
然后铁棠的声音便切进来了。
她大声喘息着，像是刚跑完很长一段路，道：
“我摸到鼓台外围了。鼓台基座的阵纹跟昨天推演的不一样，不是两层，而是三层。”
“三层？”柳梦璃的声音立刻接上。
她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变化，警觉的问道：
“第三层是什么阵纹？”
“看不清楚。”铁棠说，“符文被鼓身的血光盖住了，我用刀尖拨了一下，阵纹就会反弹。”
“不要拨。”柳梦璃说，“云蘅，用雾探。”
云蘅的声音隔了几息才传过来，比平时轻了很多。
她在持续使用雾隐术的时候说话声音就会变成这样，就像隔着一层纱似的说道：
“探过了，第三层阵纹不是防御用的，而是传导。”
“阵纹的纹路从鼓台基座一直往下走，沿着岩层裂隙的方向，而且跟灵力桩的路径完全重合。”
叶云洲听到这里，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三层阵纹，最外层隔音，中间反冲，最内层传导。
这根本不是保护鼓的阵纹。
这分明是把鼓声转化成灵力桩的阵纹。
那些催阵鼓根本不是用来提升阵台灵力的，而是用来给灵力桩供能的。
鼓声越大，灵力桩便打得越快。
沈云舟说鼓声能震开封印，他没有说错，但也没有说全。
鼓声不止是震，而且是打，像打桩一样，一锤一锤的往下砸。
“所有人听着。”叶云洲把传声阵石按紧，声音压到最低，但每个字都咬的很清楚。
“计划调整，催阵鼓不是提升阵法的，而是给灵力桩供能的。”
“铁棠、云蘅，你们先不要拆阵纹，先想办法让鼓停下来。”
“怎么停？”铁棠问。
叶云洲没有立刻回答。
他用右眼的灵瞳破妄扫了一遍阵台的布局。
三息之内便看清了一切的隐藏规律。
这里有九座主阵台，三座辅助阵眼，三面催阵鼓。
鼓在东南角，辅助阵眼在中央三宫的基座侧面，主阵台则在外围。
在他的灵瞳破妄视野里，阵旗已经变了颜色便。
原本血红色的阵旗变成了一条一条的线。
红的线是灵力输出，暗的线是灵力回流。
红的线从鼓台通向了辅助阵眼，再从辅助阵眼通向地下。
暗的线则从地底反上来，分成了九股，又回到了九座主阵台的旗杆上。
这是一个循环。
先用鼓声催动灵力桩，然后灵力桩穿透岩层。
最后封印的反作用力顺着岩层反上来。
主阵台吸收这股反作用力，再传回给鼓台。
这样整套阵法便是一个完整的回路，环环相扣。
看清楚了之后，叶云洲心里有了决断。
“铁棠。”叶云洲说，“第三层阵纹是传导阵纹，它把鼓台的灵力传给辅助阵眼。”
“你若能切断这条传导线……”
“鼓声就会空转。”铁棠接过话头，她立刻就懂了，“鼓还是响，但灵力传不到地下。”
叶云洲点头道：“对，但切断传导阵纹却不能用刀砍，因为传导阵纹受外力攻击会反弹。”
“你得用阵纹去破阵纹。”柳梦璃接上了下半句，她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
“铁棠，你身上带没带空白的阵石？”
“带了，三块。”
“够了，你听我说……”
柳梦璃开始念阵纹刻印的步骤。
她念得很快，但每个步骤都念了两遍。
倒不是怕铁棠记不住，而是怕传声阵石在鼓声干扰下漏了字。
叶云洲听着她的声音，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柳梦璃在昨天夜里就已经把这个应急预案想好了。
她把所有可能的情况都推演了一遍，然后给每一种情况都准备了一套备用方案。
但她却没有告诉任何人。
只听柳梦璃继续道：
“刻完之后，就把阵石按在第三层阵纹的纹路交叉点上，然后用灵力激活。”
“阵石便会自动生成反向阵纹，两套阵纹互相抵消，传导就会中断。”
“但阵石激活之后只有十息的有效期，十息之内你们必须从鼓台撤离。”
“明白。”铁棠说。
“云蘅，”柳梦璃又说道：“你用雾隐步法帮铁棠定位。”
“鼓台周围有反冲阵纹，只要踩错一步就会被弹开。”
“雾气能探出阵纹的边界，你走一步，铁棠便跟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