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娴纯带她走到奶奶房门口,轻轻叩了叩门,然后推门进去。
田小棠跟在后面,一进门先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旧木头和棉布的气息,和昨天来时一样。
奶奶已经起来了。
她坐在梳妆台前,腰背挺得笔直,穿着一件素色的中衣,领口扣得整整齐齐。银白色的头发披在肩上,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昨天那位老妇人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梳子,正在帮奶奶通发。动作很轻,一下一下的,梳齿从头皮慢慢滑到发尾,顺畅得像流水。
一看就是做了几十年的事。
看到白娴纯进来,老妇人停了手,微微颔首。
“夫人。”
白娴纯点了点头,看了田小棠一眼。
“我来吧。”白娴纯接过老妇人手里的梳子,放在梳妆台上,又转身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深色的对襟棉袄,递给田小棠。
“小棠,你帮奶奶更衣。”
田小棠接过衣服,有些紧张。
老妇人看了她一眼,抿唇轻笑,安静地退到一旁。
田小棠深吸一口气,走到奶奶面前。
白娴纯站在她旁边,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教孩童一般。
“撑开。”
田小棠依言把衣服撑开。
深绛色的面料上织着细密的暗纹,盘扣是手工编的,精致小巧。
一看就是老物件,现在市面上见不到这种了。
奶奶抬手。
田小棠看到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腕上那只翡翠镯子,正是昨天自己送的那只。
碧色沉静,衬着深绛色的袖口,好看得不像话。
她愣了一下。
奶奶昨天看到镯子时脸上表情淡淡的,她还以为没送到奶奶心坎上。
没想到奶奶戴上了。
田小棠的唇角慢慢往上扬。
“套进去。”白娴纯看了她一眼。
田小棠收回心神,小心翼翼地把衣服套过奶奶的手臂,仔细整理,把有褶皱的地方都一一抚平。
白娴纯绕了过来,帮奶奶整理领口,系盘扣。动作很快,很熟练。
田小棠整理好袖子后站在旁边,看着白娴纯的手指在那些小小的扣子上翻飞,心里记了一下顺序。
整个穿衣服的过程没有出错。
她悄悄松了口气。
“好了。”白娴纯退开一步,上下看了看,“小棠,你帮奶奶梳头吧。”
她从梳妆台上拿起那把木梳,递给田小棠。
田小棠接过梳子,站在奶奶身后。
银白色的头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打着卷。
梳子是木质的,齿很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老妇人退在旁边,目光一直落在她手上。似是怕她梳不好一般。
田小棠拿着梳子,犹豫了一番。她没给老人家梳过头发,完全不知道怎么下手。
从上面往下?从发尾开始?力度要多大?
她帮田子豪梳过头发——小男孩头发短,随便扒拉两下就行。
帮小月亮也梳过,小女孩头发细软,梳子轻轻一划就到底了。
但奶奶的头发不一样。
银白色的发丝又细又密,看上去脆生生的,她怕自己一用力就扯断了。又怕太轻了梳不透。
白娴纯见她久久不动,投来一个疑问的目光。
田小棠抿了抿唇,攥着梳子,深吸一口气。抬起手。
先从发尾开始吧。她在心里说。
她轻轻握住奶奶的头发,从发尾慢慢往上梳。
她能感觉到一旁老妇人的目光落在她手上。情绪不明,让她更紧张了。
一开始挺顺利的,但梳到一半的时候,梳齿突然卡住了。
她没发现。
继续往下拉——
奶奶“嘶”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晨光里,格外清晰。
田小棠吓得手缩了回去,梳子差点掉在地上。
“对不起奶奶——”
她慌慌张张地去摸奶奶的头皮,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她不确定小辈触摸长辈的头颅算不算大不敬。
万一老人家介意呢。
奶奶转头看来,目光浅浅扫过。寥寥一眼,却似将她整个人都仔细掂量了一番。
“笨手笨脚的。”
语气不算重。不是骂,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田小棠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老妇人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
“好了,这里不用你伺候了,出去吧。”
田小棠低着头,把梳子放回梳妆台上,声音发紧:“是,奶奶。”
她转身走出房间。
步子很快。
走到门口的时候,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换作旁人这样说她,她不会在意。大不了以后少见面就是了。
可这是温叙白的奶奶。
她打心底里盼着能得到老人的接纳与认可,她想让奶奶喜欢她。
她想让奶奶觉得“阿叙找的这个姑娘还不错”。
她从昨天进门开始就在努力——倒茶、送镯子、早起帮忙干活、伺候更衣……
她做了那么多,结果一个梳头,全毁了。
她怕奶奶不喜欢她。
更怕奶奶觉得“阿叙怎么找了这么个笨手笨脚的”。
怕他家里人不同意,也怕温叙白夹在中间为难。
白娴纯跟了出来,拉着她的手走到廊下。
晨雾还没散,老宅的廊道在雾气里显得又深又长。檐下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穗子扫过木框,发出细碎的声响。
“哭了?”白娴纯问。
田小棠摇头,但眼泪根本止不住。她用手背擦,但越擦越多。
白娴纯没说话,从袖子里抽出一方帕子,递给她。
田小棠接过去,捂住眼睛。
“阿姨……我是不是搞砸了……”
“没有。”白娴纯说,“你做得很好。”
“奶奶就那样。”白娴纯说,“她对谁都那样。我当年比你还惨。”
田小棠把帕子拿下来,眼睛红红的。“……真的?”
“真的。我第一次伺候她梳头,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梳子掉在地上两次。第三次才拿稳。她说我‘连梳子都拿不稳,能干什么’。”
田小棠愣了一下。
“她真的这样说?”
“嗯,但后来不也过来了。”
“奶奶她不是坏人,就是嘴硬。”白娴纯继续说,“爷爷走得早,早年家里里里外外都是她一个人撑着。性格难免强了些。她不会哄人,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田小棠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方帕子。帕子是素白色的,一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可是……今天是大年三十。”她小声说,“我一大早就惹她不高兴了。”
白娴纯看着她,伸手帮她把脸上的泪擦干净。
“她没有不高兴。她高兴时也是那个样。”
“她让你出去,那是因为她真的不用你伺候了。”白娴纯说,“奶奶那个人,要是真的不高兴,不会只说一句‘笨手笨脚’的,家法伺候都是轻的了。”
田小棠抬起头,看着白娴纯。
白娴纯的眼睛很温柔,和温叙白看她的眼神有点像。
“你记住了,”白娴纯说,“奶奶昨天让你奉茶,就已经没把你当外人了。她要是真不喜欢你,连见都不会见你。”
田小棠怔了一下。
是这样的吗?
白娴纯拍了拍她的手。“走吧。去吃早饭。”
廊道深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白娴纯闻声回头,眉眼弯起一抹笑意:“是阿叙来了,我先过去了。”
说罢便抬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