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比想象中顺利。田小棠全程跟着温叙白做,没出什么差错。
晚饭后,佣人端来漱口水,漱口完之后,温仲谦抬了抬下巴,示意温叙白随自己进了书房。
田小棠则被白娴纯引着往西侧客房走,两道身影分道而行,踏入了老宅两处截然不同的安静角落。
书房的木门合上,隔绝了外界声响。温仲谦端坐在书桌后,神色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严肃。
“家里的规矩,你心里有数。”温仲谦十指交叠,目光沉静,“小棠住西侧客房,你回自己房间。奶奶的意思,不能破例。”
温叙白低声应道:“我知道。”
另一边,白娴纯带着田小棠穿过曲折长廊,最终在一间偏房门前停下。
“小棠,这几天你就住在这里。”
白娴纯推开木门,屋内光线偏暗,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扑面而来。
房间收拾得整洁利落,浅蓝色床品干干净净,宽大的床榻上,摆着一个枕头。
窗边正对后院,隐约能望见腊梅交错的枝桠。
田小棠目光落在那单个的枕头上,脚步顿住,下意识轻声询问:“阿姨,温叙白他……”
“他住自己的房间。”白娴纯温柔一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多想,是温家的老规矩,未过门的姑娘要守礼数,我当年刚来温家,也是这般过来的,并不是特意为难你。”
“在外头怎么都可以,回了老宅,奶奶她重规矩礼法,咱们做小辈的要理解老人家。”
“我懂的,阿姨。”田小棠抿了抿唇,乖巧点头。
白娴纯看了她一眼,伸手帮她把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早点休息。今天开车过来也累了。”
“好。阿姨晚安。”
白娴纯走了。
田小棠站在客房中间,环顾四周。
房间很安静。窗帘是浅灰色的,衣柜里有几床备用棉被和枕头毛毯。书桌上有几本古籍。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她瑟缩了一下,又关上了。
洗漱完毕,她坐在床边,床垫微微陷下去。
只有一个枕头。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走廊很长,他的房间在另一头。
田小棠侧过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微凉的床单。
老宅的夜晚静得出奇,连风声都像是被高墙院落滤去了声响,只剩四下沉沉的静谧。
一墙之隔,仿佛是两个世界,她心里有些空落落的,还残留着几分白日里拘谨过后的茫然。
也不知温叙白在书房谈完话没有。
她咬了咬下唇,没有深想,拉过薄被裹住身子。
奔波了大半日,身体早已困顿,可翻来覆去,却没什么睡意。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节奏缓慢,一步步由远及近。
田小棠的心猛地一跳,瞬间屏住了呼吸。
那脚步声停在了她的房门外,隔着一扇木门,近得仿佛能感受到门外人的气息。
她悄悄支起身子,耳朵贴向门板。
门外没有动静,没有叩门,也没有说话,就只是静静地站着。
是他。
她几乎可以确定。
隔了片刻,一道极低的嗓音,顺着门缝传了进来:“还没睡?”
田小棠喉间微微发紧,也放轻了声音回应:“还没。”
“是不是觉得不习惯?”温叙白的声音带着夜色里独有的温软,“老宅规矩多,委屈你了。”
“没有委屈。”她连忙摇头,哪怕知道对方看不见,“我明白的,你不用担心我。”
门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就好。客房夜里偏凉,盖好被子。”
“嗯,知道了。”
“我就在隔壁廊道,离得不远。”他顿了顿,“安心睡吧,有什么事,敲一下房门我就能听见。”
隔着一扇门,看不见彼此,这种感觉很是新奇。
田小棠弯了弯嘴角,轻声道:“你也早点休息。”
“好。”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渐渐走远,慢慢消失在回廊深处。
房间重归寂静,田小棠重新躺回床上。
她闭上眼,疲惫终于席卷而来。
窗外腊梅的淡香顺着窗缝钻进来,伴着这座古宅沉沉的夜色,她终于缓缓沉入梦乡。
…
大年三十。
天还没亮,田小棠就醒了。
来之前父亲嘱咐过:“去了人家家里,手脚勤快点,别睡懒觉,帮忙干点活。”
她不敢忘。
轻手轻脚起床,叠好被子,把枕头摆正。
梳洗完毕后便推门出去。
老宅的清晨比夜晚还要安静。
天边只有一线灰蒙蒙的光,院子里那棵腊梅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走廊里遇到一个佣人,正端着水盆往正厅方向走。看到田小棠,明显愣了一下。
“田小姐,您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田小棠笑了笑,“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佣人犹豫了一下。“老夫人还没起,夫人也刚醒……要不您先去正厅坐一会儿?”
“我帮您一起收拾吧。”
佣人不好推辞,便带着她一起去了正厅。
田小棠帮忙擦桌子、摆花瓶、把茶几上的东西归置整齐。
擦到一个瓷瓶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瓶身的釉色温润沉静,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鲜艳,而是一种很深的蓝,像是从时间里泡出来的。
她翻过来看了一眼底——有一方小小的印章款,字迹模糊,看不清是谁的。
她不敢乱动,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
旁边的茶几是黄花梨的,她认不出来,摸上去的手感十分顺滑。
这种老物件,已经不能用金钱衡量了,是时间打磨出来的,也不知陪了几代的人了。
收拾完正厅,她又跟着佣人去偏厅。
路过东厢的时候,她看到一扇半开的门,里面摆着红纸和剪刀。一个年纪大些的佣人正坐在桌前,对着红纸发愁。
“这是在剪窗花?”田小棠探头问了一句。
佣人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老夫人说今年要换新样子,我剪了几个都不太满意……”
田小棠走过去,看了一眼桌上的红纸。
“我试试吧。”
她拿起剪刀,折纸、下剪,动作不快,但很稳。
她妈妈是语文老师,很喜欢传统手艺活,小时候妈妈就教过她剪窗花。
那时候快过年了,妈妈坐在床边,把她抱在腿上,大手握着小手,一笔一笔地教她画样子,一刀一刀地教她下剪刀。
“牡丹最难剪,”妈妈说,“花瓣多,要一层一层来。但剪好了最好看。”
她当时还小,手不稳,剪出来的牡丹像一团皱巴巴的纸。妈妈笑了,说“没关系,慢慢来”。
后来妈妈走了,每次过节,她就自己剪。
不多时,一朵牡丹在她手中绽开,花瓣层层叠叠,连细微的褶皱都剪了出来。
佣人看呆了。“田小姐,您手真巧!”
“嗯,学过一点。”田小棠笑了笑,又拿起一张红纸,“再剪几个福字?”
正说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白娴纯披着一件外衫走过来,看到田小棠蹲在地上剪窗花,愣了一下。
“小棠?你怎么起这么早?”
田小棠站起来,手里还拿着剪刀。“睡不着,就起来帮帮忙。”
白娴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那朵剪好的牡丹,嘴角弯了起来。
“手真巧。”
“阿姨过奖了……”
白娴纯接过她手里的剪刀,放在桌上,拉着她的手往外走。
“别忙这些了。”
田小棠被她牵着,不知道要往哪去。
“奶奶快醒了,”白娴纯说,“你去伺候奶奶起床吧。”
田小棠的脚步顿了一下,心里咯噔一声。
“……我?”
“嗯。”白娴纯看着她,笑了笑,声音放轻了,“别怕。奶奶就是看着严肃,其实不难相处。你去递个热水、梳个头,老人家嘴上不说,但心里高兴。”
田小棠张了张嘴,想说“我不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来都来了。躲也躲不过。
“好。”她说。
白娴纯拍了拍她的手,带她往奶奶的院子走去。
田小棠跟在她身后,手心又开始出汗了。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还珠格格里的晴儿,端着水盆,恭恭敬敬地站在老佛爷床前。
“老佛爷,您起驾了。”
她差点被自己这个念头逗笑。
晴儿伺候老佛爷,她伺候温家奶奶。
好像……也差不多?
不对。差多了。
晴儿是老佛爷身边最得宠的人,她呢?她连奶奶喜欢喝什么茶都还不知道。
她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脑海。
晨雾还没散,老宅的廊道在雾气里显得又深又长,青砖地面带着清晨的凉意,一眼望不到头。
仿佛真的一步一步走进了古装剧的深宅大院。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紧张,跟着白娴纯,慢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