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白娴纯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含笑不语。温仲谦端坐着,双手放于膝盖之上,神色如常。
田小棠瞬间明白过来,这是长辈在考校她的礼数。
她下意识看向温叙白。
他正看着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她定了定神,起身走到茶桌旁,小心翼翼地拿起茶壶。
从前在学校、选修过一门茶艺课,学过茶道,没想到此刻竟真派上了用场。
果然是艺多不压身。
她先走到上座的老太太面前,微微俯身,手腕轻抬,茶汤入杯,不溢不洒,姿态恭谨又得体。
“奶奶,请用茶。”
老太太接过茶杯,轻轻颔首。
她继而转向温仲谦。这位温叔叔从她进来到现在,话没超过五句,表情也没怎么变过。
她深吸一口气,将茶杯递过去。
“叔叔,请用茶。”
温仲谦接过茶杯,点了点头。“嗯。”
还是一个字。但语气似乎比刚见面时柔和了一点。
也可能是她的错觉。
她不敢多想,转身走向白娴纯。
白娴纯正笑眯眯地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我就知道你可以”的那种光。
“阿姨,请用茶。”
白娴纯接过茶杯,笑着点了点头,没说话,但那个笑容让田小棠心里一暖。
最后是温叙白。
她转过身,端着茶杯走向他。
他坐在古色沉雅的红木椅上,一身黑色长款大衣还未褪去,衣料挺括干净,衬得肩背线条利落笔直。
腕上戴着一块手表,正是沈嘉宇送的那块,表盘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满屋皆是老旧沉稳的深色调,唯独他清隽亮眼,像是从静谧古宅里长出来的一抹矜贵风骨。
长辈皆是端正危坐、礼数森严,唯独他坐姿松弛慵懒,脊背微靠椅背。
长腿随意叠放,姿态从容散漫,却半点不失体面。
像是一幅严谨的工笔画里,忽然出现一笔写意。不违和,反而让整幅画都活了。
她走到他面前,对上他的视线。
他正看着她,眼底藏着一丝浅浅的笑,像是早知道会有这一幕。
太师椅的深色木头衬着他深色的大衣,身后的博古架上摆着几件旧瓷器,窗外是暮色里安静的庭院。
他坐在那里,像是这个屋子的一部分。
好看。矜贵。但又让人觉得安心。
她把茶杯递过去,嘴唇动了一下——
叫什么呢?
叫“温叙白”?好像太见外。长辈们也都在看着。
叫“叙白”?她从来没这样叫过,有点叫不出口。
叫“温医生”?那是医院里的叫法,在这儿似乎不合适。
“温先生”?更不行……
她顿了一下,耳朵悄悄红了。
他没催她,就那么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她最后把茶杯又往前递了递,小声说了一句——
“……请用茶。”
没加称呼。
温叙白接过茶杯,低头抿了一口。
放下茶杯的时候,他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指尖。
动作很快,旁人根本看不到。
她的耳朵更红了。
敬茶的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落落大方,并没有慌乱跟局促。
待她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老太太抿了口热茶,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浅淡的笑:“礼数周全,不错。”
这句认可,让田小棠悬着的心稍微落了地。
白娴纯适时笑着开口:“来时路上还听阿叙说,小棠特意给妈准备了礼物,有心了。”
田小棠闻声立刻反应过来,起身从随身的包里取出锦盒。
出发前她原本备了一对龙凤呈祥金镯——她自己挑的,觉得喜庆。
但温叙白说,奶奶不喜欢金饰,嫌俗气。
她当时还嘀咕“真的假的”,还有人不喜欢金子啊?
现在坐在奶奶面前,看着那根素银簪、那身素净的棉袄,忽然觉得他说得对。
幸好。
不然就闹笑话了。
温叙白替她准备的是一套翡翠镯子,水头极好。
她不懂翡翠,但是他挑的,应该不会错。
她捧着锦盒缓步上前,依旧是方才敬茶时恭谨的姿态,双手递到老太太面前:“奶奶,一点薄礼,还望您喜欢。”
老太太垂眸扫了眼盒中碧色温润的翡翠,指尖并未触碰。
只淡淡睨了一眼,面上不见明显欢喜,也未有任何不悦。
神色依旧沉静如水,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收下。
田小棠心里七上八下,猜不透老人家的心思,慢慢退回到座位上。
众人沉默片刻,就在她以为这一茬就此揭过之时,老太太忽然抬手,慢条斯理地抚向脑后发髻。
那支一直绾着白发的素银簪被她轻轻拔下,簪身古朴雅致,带着经年使用的温润光泽,显然是戴了许多年的旧物。
她两指捏着簪子,随意地往前递了递,语气平淡,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矜贵,像长辈随手给晚辈的赏赐:
“既然来了温家,便收着吧。”
田小棠一愣,连忙双手上前接住,躬身道谢:“多谢奶奶。”
老太太“嗯”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再看她。
屋里安静了几息。
老太太放下茶杯,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
“年纪大了,坐不住了。”她语气平淡,不似方才考较时那般严肃,“你们小辈自去忙活,晚饭我就不过去了,想吃什么随意便好。”
白娴纯立刻站起来。“妈,我扶您回房。”
老太太摆了摆手:“不用你。”
话音刚落,廊下缓步走来一位老妇人。
衣着整洁考究,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神态恭谨又沉稳,一看便是常年贴身伺候的老人。
她上前稳稳扶住老太太的胳膊,低声唤了句“老夫人”。
老太太借着搀扶缓缓起身,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步履从容。
临转身前又淡淡扫了田小棠一眼,没再说话,由老仆陪着,慢慢往内室走去。
走到房门口,她忽然止步。
但并未回头。
“阿叙。”
“奶奶。”温叙白站起来。
“好好招呼客人。”
“知道了。”
老太太没再说什么,跨过门槛,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田小棠站在原地,看着门口的方向,手里还攥着那根簪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簪头的兰花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内屋门口。
那个搀扶奶奶的老妇人,穿得比一般人家的主人都体面。
她忽然想起白娴纯说的“奶奶出身官宦人家”——果然,连身边的人都跟别人家不一样。
奶奶走后,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白娴纯笑着走过来:“小棠,跟我来,我带你认认路。”
田小棠点头,跟着她往外走。
穿过回廊的时候,白娴纯指着两边的院子随口介绍:“这边是阿叙奶奶的院子,那边是书房。你叔叔平时待书房的时间比待客厅还多。”
田小棠一一记下。
“晚饭就在正厅吃,家里没别人,就咱们几个。”白娴纯顿了顿,“你奶奶晚上不跟我们一起吃,她睡得早。”
田小棠想起奶奶说的“年纪大了,坐不住”,点了点头。
“对了,”白娴纯看了她一眼,“温家吃饭规矩多,食不言,但过年不同。你别紧张,跟着阿叙做就行。”
田小棠心里一紧,但还是点了点头。“好的,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