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进一条安静的巷子。
青砖灰瓦的老宅比田小棠想象中还要大,还要老,还要有气场。
大门是木制的,门楣上挂着一对红灯笼,已经有些年头了,灯笼穗子在风里轻轻晃。
门两侧的石狮子被岁月磨得光滑,但依旧威严。
她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写着“温宅”二字的匾额,手心又开始出汗了。
温叙白从后备箱拿出礼物,走过来,牵住她的手。
“走吧。”
她深吸一口气,跟着他跨进门槛。
进门是一个小院,青石板铺地,角落里种着一棵腊梅,花开了一半,香气淡淡的。
院墙上爬着枯藤,天井的光落下来,把整个院子照得亮亮堂堂。
白娴纯从里面迎出来,穿着一件绛紫色的棉袄,头发盘起来,笑盈盈的。
“小棠来了?路上累不累?”
“阿姨好,不累的。”田小棠叫了一声,声音有点紧。
一边说,她的目光一边不自觉地往院子里飘。
来之前她想过很多次温家的样子。她以为会是那种普通的独栋别墅——带个小花园、种几棵树、装修体面但不夸张。
但眼前这个院子,比她想象中大了太多。
青砖灰瓦、雕花木窗、抄手游廊——她只在电视剧里见过这种老宅。院子里那棵腊梅少说也有几十年了,枝干粗壮,花开得密密麻麻。
她忍不住往后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回廊延伸过去,视线被一扇月亮门挡住。门后隐约能看到更深的庭院,似乎还有假山和竹林。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哪是别墅。分明是世家园林。
温叙白以前说他“家里条件还可以”——他管这叫“还可以”?
她忽然觉得,自己对“还可以”这三个字的理解,和他完全不在一个维度。
“不累就好,快进来,外面冷。”白娴纯拉过她的手,往里走,“你叔叔在书房,一会儿出来。奶奶在屋里,等会儿我带你去见。”
田小棠点头,跟着往里走。
一路穿过走廊,两边是雕花的木窗,窗棂上贴着窗花,大红色的,很喜庆。地上铺着青砖,踩上去微微有点凉。
客厅很大,家具都是老式的,红木的,擦得锃亮。墙上挂着字画,角落里摆着一盆兰花,安安静静的。
白娴纯让她坐,她去泡茶。
田小棠坐在沙发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也不敢靠椅背。
温叙白在她旁边坐下,看了一眼她的坐姿,嘴角轻轻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温仲谦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田小棠下意识站了起来。
他比她想象中高大,也比她想象中严肃。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齐,眉目间和温叙白有几分相似,但更冷峻。
白娴纯说:“老温,小棠来了。”
温仲谦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坐吧。”
就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寒暄。
“谢谢叔叔。”
田小棠坐下来,心跳得很快。她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这是小棠给您挑的茶叶和茶具。”温叙白递过来两个礼盒。
温仲谦接过礼盒,看了一眼,放在茶几上。
“有心了。”
又是三个字。
田小棠不知道这算不算好评,只能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温仲谦刚打算再开口,身侧的白娴纯悄悄伸出手,在他腰上轻轻掐了一下。
动作极快,又落在衣袖遮挡处,旁人几乎难以察觉。
温仲谦的腰背明显僵了一瞬。
他侧头看了白娴纯一眼。白娴纯笑着看他,没说话。
男人身形微顿,眉宇间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意当即散了大半。
他清了清嗓子,神色柔和些许,目光落在田小棠身上。
“一路过来还顺利吧?路上堵不堵?”
忽然变得温和的问话,让田小棠微微一怔,连忙应声:
“还好的叔叔,一路都很顺畅。”
温仲谦点了点头。
“那就好。”
田小棠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身旁的温叙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的笑意又深了些,淡定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喝了一盏茶,白娴纯说要带她去见奶奶的时候,她刚刚平复下来的心跳,又开始加快了。
一行人往另一间屋走,穿过雕花回廊。几个佣人正在那边打扫。
奶奶的房间在走廊最深处,光线偏暗。推开门,先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老家具的木头气息。
房间很大,家具都是深色的,沉沉的。窗边放着一把太师椅,椅子上坐着一个老人。
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一个髻,用一根银簪别着。
穿着一件深色的对襟棉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串佛珠,拇指一颗一颗地拨。
看到她们进来,她抬起眼。
那视线沉静通透,不锐利,却仿佛能将人看得透彻。
田小棠呼吸下意识一滞,往温叙白身侧又靠了靠。
“奶奶。”温叙白率先开口,语气恭顺。
老太太缓缓抬眸,目光不疾不徐地扫过来,先是落在自家孙子身上,随后便转向了田小棠。
田小棠强压下心底的忐忑,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奶奶好。”
白娴纯笑着走过去,声音放轻,“妈,这是阿叙的女朋友,田小棠。我之前跟您说过的。”
屋里静了一瞬。
奶奶看了田小棠几秒。
那几秒很长,长到田小棠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在天平上称。
半晌,老太太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坐吧。”
“谢谢奶奶。”田小棠依言在温叙白身边的椅子上坐下,背脊依旧绷得笔直。
白娴纯看出了她的局促,连忙笑着打圆场:“妈,小棠这孩子性子软,人也乖巧,您可别吓唬她哦。”
老太太闻言,目光柔和了一点,仔细看了看田小棠,淡淡问道:“家里都还好?平日里工作忙不忙?”
温叙白坐在一旁,将她细微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
见她绷得厉害,便伸手在桌下悄悄勾了勾她的小指。
田小棠指尖一痒,侧头看他,撞进他含着笑意的眼眸里,心头惶恐散去了一些。
“奶奶,家里都好。工作不算很忙。”
“我听阿纯说,你是插画师?”老太太又问道。
“是的奶奶,平时主要画绘本,偶尔也接一些插画稿件。”
“能沉下心做艺术创作,是个静心的性子。”老太太微微点头,“现在浮躁的年轻人多,难得。”
这话一出,田小棠悄悄松了口气,连忙笑道:“奶奶过奖了,就是喜欢画画而已。”
奶奶又问了她一些其他问题——多大、毕业多久了、家里还有什么人。
她一一回答,声音不大,但尽量说得很清楚。
二十二。插画师。爸爸,还有一个弟弟。没提王美琴。
奶奶听完,“嗯”了一声,轻轻点了下头,但脸色看上去依旧显得严肃。
白娴纯在旁边笑着说:“妈,小棠很乖的,还会按摩呢,上次我颈椎毛病犯了,就是小棠给我按的。”
闲谈间,佣人端着整套茶具缓缓走入厅堂,正要依次给众人斟茶。
老太太抬了抬手,淡淡开口:“下去吧,不用忙了。”
佣人应声躬身退出门外,厅内一时静了些许。田小棠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温叙白。
老太太目光落在她身上,神色依旧平和,听不出喜怒:
“小棠,可喜欢喝茶?”
田小棠微微一怔,没料到奶奶会问她这个。
她连忙点头:“喜欢的,奶奶。”
老太太“嗯”了一声,淡淡开口:“那你来给大家倒杯茶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