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喊声从身后传来,越来越近。
宛婠跑得更快了,裙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发间的步摇叮当作响,她也顾不上。
那道小门就在前面了!
她跑过去,伸手推门,门竟然是锁着的。
宛婠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是被人从高处扔了下去,没有着落。她拼命地摇晃那扇门,铁锁撞在木板上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可门纹丝不动。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宛婠松开手,转过身,茫然地看着这片她以为能逃出去的花园。
竹林幽深,假山层叠,小径蜿蜒,像一座巨大的迷宫,她被困在迷宫的中央,找不到出口。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苍白的嘴唇和微微发抖的睫毛。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假山后面伸出来,拉住了她的手腕。
“跟我来。”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出奇的镇定。
宛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那只手拽进了假山的阴影里。
假山后面有一条她没发现的小径,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高高的灌木,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
那人走在她前面,脚步很快,却很稳,像是走过无数次这条路。
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见一个纤细的背影,穿着鹅黄色的衣裙,发间的玉簪在月光中泛着淡淡的光。
“你是……”宛婠有些迟疑地开口。
“嘘。”
那人回过头,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宛婠看清楚了。
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十七八岁的模样,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杏眼清澈明亮,算不上绝色,但清秀耐看,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舒服。
宛婠并不认识她。
“你是沈凛从溪头村带回来的那个姑娘,对不对?”那女子一边走一边低声说。
宛婠点了点头。
“我叫卫蘅。”那女子说。
卫蘅。
这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刚刚听过,但宛婠离得那些贵女有些远,并没有听清楚。
“你……”
宛婠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怕,我不会害你。”卫蘅没有回头,脚步却很快,“我知道姑娘有很多疑问,但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嗯。”
宛婠跟在卫蘅身后,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紧张。
她不知道卫蘅为什么要帮她,不知道卫蘅要带她去哪里,不知道前面是逃出生天的路还是另一个陷阱。
可她别无选择,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她只能跟着卫蘅往前走。
卫蘅带着她穿过那条窄径,翻过一道矮墙,跳进了一个小院子。
院子不大,堆着一些杂物,像是侯府堆放旧物的库房。
卫蘅推开库房的后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子通长街。
“从这里出去,往左拐,走两百步,就是长街。”
卫蘅站在门口,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鹅黄色的衣裙染成了淡淡的银色。
她看着宛婠,目光平静得像一潭静水。
“你为什么要帮我?”宛婠问。
卫蘅沉默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可能是因为不想让某人这么顺利吧,还有就是加上自己的一点小私心,快走吧!宛姑娘,再不走人就要跟上来了。”
宛婠虽然疑惑,但还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卫姑娘,谢谢你。今日之恩,宛婠铭记在心,他日必定报答。”
卫蘅摇了摇头。
“不必报答。你走吧,走得远远的,最好别让他找到你。”
宛婠最后看了一眼卫蘅,便转过身,跑进了那条窄巷。
宛婠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面前豁然开朗,但……
巷子尽头怎么会有一辆马车静静地停着。
车帘低垂着,帘角在夜风中轻轻翻动,露出一线车厢内的黑暗。
宛婠站在巷口,喘着粗气,看着这辆忽然出现在她面前的马车,脚步顿住了。
就在宛婠疑惑道时候,一只手从车厢里伸出来,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掀开了车帘。
月光照进车厢,照出一张清隽的面容。
月白色的长衫,木簪束发,眉目疏朗,浅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颗被洗过的琥珀,温和而沉静。
云疏辞。
但云疏辞似乎也很惊讶会在这里遇见她。
“宛姑娘?“你这是……”
宛婠心底的疑惑还没上来,看见马车的主人竟然是云疏辞,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其他,身后巷子的尽头隐约传来呼喊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
宛婠咬了咬唇,做了一个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决定。
她走上前去,站在马车旁边,仰头看着云疏辞,声音有些发抖,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云公子,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云疏辞看着她的眼睛。
她没有说她遇到了什么麻烦,没有说她需要什么帮助,没有说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深夜狼狈地站在一条偏僻的巷口。
她只是问他,可不可以帮她一个忙。
那双浅色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几息,然后他伸出手。
“上来。”他说。
声音依旧清淡,语气依旧平淡,可那只手伸得很稳,稳得像一座山,像是无论她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会说“好”。
宛婠没有犹豫,把手递给他,借着力爬上了马车。
车厢里很暗,只有月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黑暗中画出一道道细细的光线。
她蜷缩在角落里,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云疏辞没有问她要去哪里,放下车帘,对外面的车夫说了一句:“走吧。”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路面,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车厢微微晃动着,像一只摇篮,摇得人昏昏欲睡。
可宛婠不敢睡,她竖起耳朵,听着车外的动静。
呼喊声从身后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夜风中。
然后是马蹄声,急促的,杂乱的,从巷口的方向由远及近,又从近及远,像一阵狂风从她身边刮过,又刮走了。
马车拐进了另一条巷子,又拐进了另一条街。
马蹄声渐渐听不见了,呼喊声也听不见了,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和夜风拂过车帘的窸窣声。
宛婠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了下来,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弦,忽然松了手,整个人软了下去。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她跑出来了。
她真的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