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婠转身走进后门,脚步不由得轻快些。
秋棠院就在前面了。
宛婠想着明天要不去找王嬷嬷看看,能不能让她教教自己茶艺,今日看云公子的那一手,每个动作都如此的行云流水且具有观赏性。
宛婠不由得有些蠢蠢欲动。
若她也能学会这样一手茶艺,回到溪头村后,在院子里摆一张小桌,给爹娘泡一壶茶,那该多好。
廊下的光线暗了下来,夕阳被屋檐挡住了大半,只有几缕余光从柱子后面漏过来,把青石板的地面照得忽明忽暗。
宛婠走得轻快,完全没注意到廊柱后面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直到一只手臂忽然从阴影中横过来,稳稳地揽住宛婠的腰,将她整个人带离了原来的方向。
宛婠只觉得腰间一紧,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拽向一侧,眼前的景物猛地一晃。
青石板的地面、廊柱的朱漆、暮色中昏黄的灯笼,所有东西都在她眼前旋转、交错、模糊。
她的双脚离了地,几乎是被人提起来拖进了廊柱的阴影里。
“唔——!”
脊背碰上冰凉的墙面。
凉意透过衣料渗进皮肤,激得宛婠浑身一颤,与此同时,一具滚烫的身体压了上来,将她牢牢地钉在墙面上。
惊呼声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牢牢捂住,声音瞬间被堵在了唇齿之间,只剩下模糊的呜咽。
宛婠心头猛地一紧,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推拒身前的人,可刚抬起的手就被对方的大手轻易擒住,用力按在了头顶的墙壁上,动弹不得。
双手被制住,宛婠又急又怕,只能抬起脚去踢,可对方高大的身形如同山岳般压在她身前,将她牢牢困在墙壁与身体之间,她的挣扎不过是徒劳,没几下就被对方死死钳制住,再难移动分毫。
廊下本就昏暗,仅存的那点余光也被那人高大的身形遮得严严实实。
手不能动,口不能言,身体被牢牢禁锢着,宛婠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膛。
此刻,宛婠只剩下一双眼睛,因极致的恐惧而睁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眼前这片模糊的阴影,以及阴影中那个看不清面目的人。
“别怕,是我。”
沈凛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哑而急促,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宛婠听出了他的声音,恐惧却没有因此消散。
身体的本能反应比理智快得多,她的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瞳孔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放大,死死地盯着面前这张熟悉的脸。
沈凛看着宛婠。
那双平日里清澈如山泉的眼睛,此刻盈满了水雾,像是被惊扰的湖面,涟漪未平。
她的眼眶泛着红,睫毛在微微颤抖,每一下颤动都像是一片羽毛,轻轻地、却又沉重地扫过他的心尖。
沈凛喉头滚动,手指微微蜷了蜷,掌心里还残留着少女手腕的温度和脉搏的跳动,很快,快得像受惊的兔子。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禁锢的手。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一只受惊的鸟。
“别怕。”
沈凛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宛婠的得了自由,却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一条被搁浅的鱼终于等到了潮水。
沈凛退后了一步靠在另一侧的廊柱上,刚才冲动了,没想到会吓到宛婠,沈凛内心有些自责。
宛婠这边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她的腿还在发软,身子靠在墙上,冰凉的墙面贴着后背,把那颗还在狂跳的心一点一点地冰镇下来。
廊下安静极了,只剩下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最终是沈凛先开的口。
“去哪了?今日。”
宛婠的手指蜷了蜷, 她垂下眼,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在街上逛了逛,吃了碗馄饨。”
“馄饨?”沈凛偏过头来看她。
“嗯,馄饨。”宛婠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宛婠并不想说今天遇见云公子的事情,沈凛方才那副样子她看得真真切切,说了,只怕会连累那位云公子。
何况她不过喝了杯茶,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说也不算骗他。
沈凛盯着宛婠看了几息。
廊下的灯笼已经亮了,昏黄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半张脸照得明亮,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她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微微颤动着,像蝴蝶扇动翅膀。
她说谎了。
沈凛心微微一沉,胸口不由闷得慌。
他今日来找宛婠,原不是为了逼问她的行踪。
婚书已经退成了。
定远侯府那边终于点了头,虽然过程曲折得,但最终还是成了。
沈凛以为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宛婠面前,告诉宛婠,他的心意了。
他去找她,在秋棠院门口紧张犹豫了半天,没想到却被沈风告之,“宛姑娘出府了,还没回来”。
于是沈凛想着再秋棠院等一下,没想到却等到快天快黑,也没见宛婠回府。
再然后就是沈风给的消息,沈凛以为自己听错了。
“谁?”
“太傅云疏辞。属下查过了,宛姑娘前几日在书坊买书时与太傅相识,今日应当是去还书的。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沈风说得很客观,很克制,甚至特意强调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可沈凛听见的重点不是这个,他听见的是,他的姑娘,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和另一个男人喝了茶。
沈凛没有发作。
他让沈风退下,自己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他想,也许只是巧合,也许只是普通的喝茶,也许她回来就会跟他说今天认识了一个人、喝了杯茶、那个人还不错。
如果她说了,他就装作不在意。
反正不过是一杯茶,反正不过是一个太傅,反正她是他带回来的人,跑不了。
然后就是宛婠回来了。
少女嘴角含笑,一看心情就很好。
于是沈凛伸手把她抱进了阴影里,他没有用力,但还是吓到她了。
少女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他模糊的影子,里面全是恐惧。
沈凛告诉自己应该解释的。
可他张了张嘴,说出口的却是……冷冰冰的问话。
“馄饨好吃吗?”他听见自己问。
宛婠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点了点头:“挺好吃的,鲜肉馅的,汤底也不错,放了不少虾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