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休息吧。”
沈凛转过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来,重新拿起了笔,低头批阅文书,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不咸不淡的调子,
“明天要是还想出去,跟沈风说一声就行。”
宛婠站起来,腿有些软,扶了一下椅背才站稳。
她看了沈凛一眼。
他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写着,藏青色的袍子衬得他肩宽腰窄,散落的头发垂在肩侧,遮住了半张脸。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多谢将军。”
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然后宛婠转身走了。
走出书房的时候,她的腿还是软的,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才迈步往回走。
……
那日过后,宛婠的差事便定了下来。
沈凛没有再提那日在书房里的事,宛婠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的差事不重,每日去沈凛的书房整理文书、研磨铺纸、端茶倒水,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
沈凛在的时候她便安静地待在一边,沈凛不在的时候她便把书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日子算是上了正轨。
宛婠发现沈凛更忙了。
从早到晚,来找他的人络绎不绝。
有送公文的,有议事的,有递拜帖的,进进出出,把书房的台阶都快踩平了。沈凛常常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伏在案头批阅文书,一坐就是一整天。
这让宛婠松了口气。
忙了好。
忙了就没时间找她了。
此时,书房中沈凛将笔搁在砚台上,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沈风。”
他唤了一声。
门外的沈风应声而入:“少将军。”
“定远侯府那边,可有回信?”
沈风的脸色有些微妙,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递上来:“回少将军,定远侯府今日刚遣人送了回信来,是……侯爷的亲笔。”
沈凛接过信,拆开,一目十行地看完。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然后越皱越紧。
信纸从他手中滑落,轻飘飘地落在桌案上,像一片落叶。
沈风没有动,也没有问。
他看见少将军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一下,又一下,那是少将军烦躁时才会有的动作,他不敢这个时候多话。
“下去吧。”沈凛说,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沈风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沈凛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定远侯府拒绝了。
拒绝得很客气,很委婉,很体面。
说少将军少年英雄,能得这样的女婿是定远侯府的福气,说两家是世交,婚事是先帝和太后娘娘过问的,不可轻易更改。
说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话,总结起来就一句……不退。
沈凛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横梁,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冷意。
他想过定远侯府不会轻易答应,但没想到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定远侯府如今已经没落了,没有实权,没有兵权,在朝中不过是靠着祖上的余荫勉强度日。
他以为他们不会拒绝他给的利益,毕竟他给的可不少,足够够定远侯府重新站稳脚跟了。
“沈风。”他又唤了一声。
沈风推门进来。
“备马,去定远侯府。”
沈风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
他转身去备马,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凛一眼。
“少将军,要不要带些人手?”
沈凛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大氅披在肩上,系好带子,整了整衣领,淡淡道:“又不是去打仗,带什么人手。”
沈风没有再问,快步去备马了。
马蹄声从将军府的侧门响起,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定远侯府在京城东面的柳巷,占地不大,门庭也不算气派,但胜在清幽。门口两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把整个门脸都笼罩在浓荫里。
沈凛在门口下了马,将缰绳扔给沈风,走上台阶,叩了叩门环。
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仆,开门看见是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行礼:“少将军?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小的这就去禀报侯爷。”
沈凛微微颔首,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定远侯府的内院比他想象的要朴素得多。
没有假山流水,没有奇花异草,只有几棵老树和一片修剪整齐的冬青。正厅的桌椅是旧的,漆面有些斑驳,但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沈凛在正厅坐了片刻,茶还没端上来,定远侯就到了。
现今定远侯卫崇,老定远侯的独子,年轻时也是上过战场的,但因伤重后退下来了。
“少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定远侯抱拳行了个礼,不卑不亢,态度客气但疏离。
沈凛站起身来,还了一礼:“侯爷客气。”
两人落座,丫鬟端上茶来,茶是好茶,但茶具是旧的,青花瓷的杯子,杯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沈凛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没有喝,又放下了。
“侯爷,”他开门见山,没有绕弯子,“本将军今日来,是为那封退婚的书信。”
定远侯的表情没有变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才开口道:“少将军的信,本侯收到了。”
沈凛看着他,目光沉静而锋利,“那侯爷的意思是……?”
定远侯迎上沈凛的目光,没有闪躲,也没有畏惧。定远侯府虽然没落了,但他卫崇这辈子还没怕过谁。
“少将军,”卫崇的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得像一潭死水,“这桩婚事是先帝在时定下的,太后娘娘亲自过问,庚帖已经交换,婚期已经商定,合婚的帖子都发出去了。少将军突然要退婚,总该给本侯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沈凛沉默了一瞬。
“侯爷,”沈凛说,声音低沉而平稳,“本将军常年在外征战,生死难料。令嫒嫁过来,若是守了寡,本将军于心不安。”
卫崇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短,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少将军,”卫崇说,“本侯虽然不在军中,但也知道,将军打仗是靠本事,不是靠运气。少将军十五岁上战场,打了八年仗,大大小小上百场,从未败过。这样的人,说自己生死难料,未免太过谦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