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将军早。”
宛婠退了一步,垂下了眼睛,不敢看他。
沈凛“嗯”了一声,目光在宛婠脸上停了一瞬,微微皱了下眉。
“昨晚没睡好?”
宛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下,大概是起了青黑,被这人看出来了。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不想多解释。
总不能说“托您的福,梦见您变成男妖精要来吃我的心”吧?
沈凛没再问,转身往院中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了她一眼。
“跟上。”
宛婠瘪了瘪嘴,老老实实地跟了上去。
院中的石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白粥、馒头、几碟小菜,和前几天没什么区别,只是多了一碟桂花糕,金灿灿的,上面撒着干桂花,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宛婠还有点郁闷的心情,在看到这一桌子的美味后,瞬间抛到脑外。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松软香甜,桂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好吃得她眼睛都弯了。
沈凛端着粥碗,见宛婠吃东西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等吃完早膳后,沈凛开口。
“东西收拾好了?”
“好了。”
“那走吧。今日要赶路,早些出发,午后能到。”
宛婠“哦”了一声,回屋把包袱带上。
驿站门口时,沈风他们已经把车马都备好了。
几匹马,两辆车,一辆是她之前坐的那辆青帷马车,另一辆原本给沈凛准备的马车今天里面好像装着几个箱笼,不知道什么东西。
宛婠没多想,就想往马车上走去,只是没想到沈凛径直走到马车前,掀开车帘,弯腰钻了进去。
然后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咸不淡的:“上来。”
宛婠站在马车外面,看着那扇半掀的车帘,犹豫了一瞬。
“将军,您不是骑马吗?”
“本将军改主意了。”
又是这句。
宛婠咬了咬唇,最后还是上了马车,感觉昨天劝人的话,砸到了自己……
车里还是老样子,厚厚的褥子,角落里的铜炉,清冽好闻的熏香。不同的是,褥子上多了一个靠枕,青色的缎面,绣着几竿修竹,做工精致。
沈凛已经靠在了那个靠枕上,闭着眼睛,面色淡淡的,看不出是醒着还是睡了。
宛婠在他对面老老实实地坐好,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
马车动了。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路面,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车厢微微晃动着,像一个巨大的摇篮,晃得人昏昏欲睡。
宛婠昨夜没睡好,被这么一晃,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她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可撑了一盏茶的功夫就撑不住了。
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像小鸡啄米似的,栽下去又抬起来,抬起来又栽下去。
沈凛睁开眼,看着宛婠。
她的头歪向一边,几缕碎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呼吸很轻很浅,睫毛微微颤着,嘴角有一点点口水,亮晶晶的,像是做了什么美梦。
沈凛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过旁边的一件大氅,轻轻盖在宛婠身上。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一只落在花瓣上的蝴蝶。
宛婠没有醒,只是缩了缩身子,往大氅里钻了钻,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沈凛没有听清,目光不由得被少女粉嫩的唇瓣吸引,喉结滚动,最后还是移开了目光。
午后,马车进了京城。
宛婠是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大氅,深藏青色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是沈凛身上的味道。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连忙坐直身子,把大氅叠好放在一边,偷偷看了一眼对面。
沈凛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宛婠松了口气,掀开车帘往外看。
京城的街道比她在城门口看到的那一眼还要繁华。
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酒楼、茶肆、布庄、首饰铺子、书坊、药铺,招牌林立,旗幡招展。
路上行人如织,有骑着高头大马的锦衣公子,有坐着小轿的官家女眷,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牵着孩子的妇人,形形色色,川流不息。
宛婠看得眼花缭乱,忍不住把车帘掀得更开了一些。
马车拐进一条宽阔的长街,两边的建筑比方才看到的更加气派,朱漆大门,石狮子,高大的院墙,一看就是官宦人家的府邸。
在一扇格外气派的朱漆大门前,马车停了下来。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将军府。
宛婠看着那三个字,心跳忽然又快了起来。
不是心动的那种快,是紧张的那种快。
她深吸一口气,刚要起身,马车帘子就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沈风的声音传进来:“少将军,到了。”
沈凛睁开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刚睡醒的迷蒙,清明得像深秋的潭水。
他看了宛婠一眼,淡淡道:“跟着本将军,别乱走。”
宛婠点了点头,给自己壮了壮胆,然后跟在沈凛身后下了马车。
将军府的大门比宛婠想象的要大得多。
两扇朱漆大门上镶着铜制的门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门前两个石狮子威风凛凛,张着嘴,露出锋利的牙齿。台阶是汉白玉的,一尘不染,光可鉴人。
门口站着一排仆从,男女都有,穿着统一的青灰色衣裳,整齐得像一排种在地里的葱。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身穿藕荷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面容端庄,气质雍容,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沈凛走上台阶,微微颔首:“王嬷嬷。”
那妇人行了礼,目光越过沈凛,落在宛婠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可宛婠却觉得那目光像一把尺子,从她的头发丝量到脚后跟,一寸一寸地打量,量完之后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少将军,夫人已经在正厅等候了。”
沈凛“嗯”了一声,回头看了宛婠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叮嘱,又像是安抚。
“走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