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婠走得很快,几乎是有些仓皇的,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沈凛走得不紧不慢,大氅的下摆在夜风中轻轻翻动,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从沈凛的房间到她的房间,不过二十步的距离。
可宛婠觉得这二十步比从溪头村到京城还长。
每一步都踩在她心跳的节拍上,咚咚咚的,吵得她心烦意乱。
终于到了门前,她伸手推门,手在发抖,推了两次才把门推开。
“将军,民女到了,您请回吧。”
她站在门内,扶着门框,没有请他进去的意思。
沈凛站在门外,灯笼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明亮,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他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看一幅怎么都看不够的画。
“宛婠。”他忽然开口。
“嗯?”
“你怕什么?”
宛婠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民女没有怕。”
“那你跑什么?”
“民女没有跑。”
“你从本将军屋里出来的时候,走得比逃兵还快。”
宛婠:“…………”
她猛地转过头来,瞪着他,一双杏眼里又燃起了那种熟悉的火苗。
“将军能不能别提‘逃兵’这两个字了?不就是说了一句吗,您要念叨一辈子?”
沈凛看着她炸毛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掩饰,笑意清清楚楚地挂在嘴角,虽然弧度不大,但货真价实。
“一辈子?”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什么,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个主意不错。”
宛婠的脸“唰”地红了。
从脖子根一路红到耳朵尖,红得像是被火烤过,连说话都结巴了:“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将军您别……”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沈凛忽然伸手,替她关上了门。
门板隔绝了他的脸,也隔绝了那双让她心跳加速的眼睛。
宛婠站在门内,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笑,然后是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不急不慢,渐渐远去。
她背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心跳得太快了。
快得不正常。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脉搏,一下,两下,三下,快得像马蹄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咚咚咚咚,又急又乱。
“宛婠你冷静一点,”她小声对自己说,“他就是个土匪,强盗,不讲理的大坏蛋,你心跳这么快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像是在笑她。
宛婠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等到心跳终于恢复了正常,才站起来,吹灭了蜡烛,钻进了被子里。
被子很软,带着淡淡的熏香味,清冽好闻。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的那边,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坐到了榻上,然后是衣裳摩擦的声音,再然后就安静了。
宛婠竖起耳朵听了半天,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方才的画面。
他站在灯笼下,身高其长,面容俊美,活脱脱的画本子里面提的男妖精,诱骗无辜女子陷入陷阱中,吃人心脏,挖其筋骨,饮女子鲜血……
宛婠被吓了一跳,小脸瞬间煞白,刚刚还有点脸红耳热的感觉,瞬间被浇灭。
太可怕了。
宛婠缩在被子里面,一动不敢动。
不知过了多久,才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而此时,墙的另一边。
沈凛靠在榻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幔。
他的手搭在肩上,指尖碰了碰刚刚宛婠打的结,结很紧,很结实,和他之前让军医包的那些松松垮垮的绷带完全不同。
她包的绷带总是很紧,像是怕他乱动把伤口扯开似的。
可她的手明明那么小,十指纤纤,指节分明,像是一掐就会断的嫩葱。
沈凛闭上眼,想起她低头帮他缠绷带时的样子。
睫毛微微颤着,嘴唇抿着,眉头皱着,一脸的不情愿,可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半点敷衍。
明明不情愿,还是来了。
明明可以不管,还是管了。
沈凛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弯得很慢,像是冰封的河面下涌动的暗流,一点一点地涌上来,最后在嘴角凝成一个浅浅的弧度。
怎么会有人这么可爱,像长在他心底一样。
沈凛没有那一刻像现在这么明确自己的心意,这辈子,她只能是他的了。
窗外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银白色的月光洒在窗棂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
宛婠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
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她爹坐在院子里编竹筐,一会儿是她娘在灶台前烙葱油饼,一会儿又变成了沈凛站在灯笼下,半张脸明亮半张脸暗,嘴角挂着那个让她心惊肉跳的笑。
然后那个笑忽然变了味道。
他的眼睛变成了猩红色,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一排尖利的牙齿,伸出修长苍白的手,直直朝她抓来……
“啊!”
宛婠猛地坐起来,满头冷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线。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一声接一声,中气十足,像是在宣告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凉的。
又摸了摸自己的心跳,快的。
“吓死我了……”
她喃喃自语,拍了拍胸口,想起梦里那张恐怖的脸,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都怪她自己,好端端地想什么男妖精。
这人虽然长得确实好看了些,行事也确实霸道了些,但说到底也是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是妖精呢?
宛婠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起身洗漱。
驿丞已经让人备好了热水和早饭,铜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旁边搭着一条干净的棉布帕子。
她洗了脸,漱了口,对着铜镜把头发重新绾好,整了整衣领,确认自己看起来还算齐整,才打开了门。
门一开,她就愣住了。
沈凛站在廊下。
他今日换了一件石青色的长袍,衬得整个人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清隽。
肩上披着同色的大氅,遮住了那些绷带,只露出领口处一小截白色的布边。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竟有几分……宛婠在心里搜刮了半天词汇,最后不得不承认……好看。
不是那种凶巴巴的好看,是真的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