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车帘被掀开,沈风探进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恭敬地递过来:“宛姑娘,给。”
宛婠愣愣地看着那串糖葫芦。
红彤彤的山楂,亮晶晶的糖衣,和她刚才看见的那串一模一样。
不,就是刚才那串。
她认得那个草靶子的颜色,暗褐色的,比其他人的深一些。
“这是……”她转头看向沈凛。
沈凛连眼睛都没睁,淡淡地说了一句:“吵得本将军睡不着。”
宛婠:“……”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什么时候吵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方才盯着糖葫芦的时候,嘴巴里一直在默默咽口水,那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安静的马车里,确实……
宛婠的耳朵尖又红了。
她接过糖葫芦,低低地说了一声“谢谢”,声音小得像几乎听不见。
沈凛“嗯”了一声,依旧没睁眼,仿佛这件事根本不值一提。
宛婠捧着那串糖葫芦,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这人可真奇怪。
明明是为了把自己绑回京城的土匪行径,偏偏又让人去买糖葫芦。
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以为这样她就会感激涕零、死心塌地吗?
宛婠咬了一口糖葫芦。
山楂的酸和糖衣的甜在嘴里炸开,酸甜交融,滋味正好。
宛婠眼睛弯了弯,又咬了一口。
酸酸甜甜的,真好吃。
好吧,她承认,这颗甜枣她吃得挺开心的。
不过感激涕零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马车继续往前,宛婠一边吃糖葫芦一边掀帘子看风景,心情比方才好了许多。
沈凛靠在车壁上,从眼缝里看她一眼。
她吃东西的样子和京城的贵女完全不同。
那些贵女吃东西恨不得把嘴遮起来,一口糕点要嚼上二十下,看着就费劲。
她不是。
她吃糖葫芦吃得大大方方,咬一口,嚼两下,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沈凛又闭上了眼。
他在想,一串糖葫芦就能让她高兴成这样,这姑娘,倒是好养。
马车又走了半日,临近傍晚时,在一处驿站停了下来。
这座驿站比前几夜住的那座气派得多,青砖灰瓦,院落宽敞,门口还站着两个腰佩长刀的侍卫,见沈凛的车队过来,连忙躬身行礼。
“不知少将军驾到,有失远迎!”
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跑出来迎接时帽子都歪了,满头大汗地张罗着收拾最好的房间,准备最好的饭菜。
宛婠跟在沈凛身后进了驿站,打量了一圈,心想这京城的驿站就是不一样,连院子里的花都是她不认识的品种。
她的房间被安排在沈凛的隔壁,比之前那间大了不少,床上铺着干净的青缎被褥,桌上还摆了一盆兰花,叶片翠绿,姿态优雅。
宛婠走过去摸了摸那盆兰花,心想这要是让她二哥看见了,肯定要说“养这玩意儿还不如种两棵葱,好歹能炒菜吃”。
想到这里,她嘴角弯了弯,随即又落了下来。
她又想家了。
想她二哥说那些不着调的话,想她大哥憨厚地笑,想她娘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想她爹坐在院子里编竹筐时佝偻的腰身。
不知道他们在家怎么样了,有没有想她。
宛婠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酸意又压了下去。
不能哭。
哭了也没用。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把包袱里的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又把那匣子小玩意儿摆在床头的小几上。
木雕兔子、绣花帕子、糖人、漂亮石头,一样一样摆好,像是给自己搭了一个小小的家。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驿丞派人送了饭菜来,四菜一汤,有鱼有肉,比前几顿丰盛得多。
宛婠坐在桌前,看着那碟红烧肉咽了咽口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好吃。
她又夹了一块。
吃到第三块的时候,门被人敲响了。
“宛姑娘,少将军请您过去一趟。”
是沈风的声音。
宛婠嚼着肉的动作一顿,咽下去,擦了擦嘴,起身开门。
“什么事?”
沈风的表情有些微妙,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少将军伤口又渗血了,不肯让军医看,说是……让您去。”
宛婠:“……”
她深吸一口气,跟着沈风走到隔壁,门半敞着,里面灯火通明。
沈凛坐在榻上,肩上的绷带已经被他自己解开了大半,露出狰狞的伤口。
那伤口比她上次看到的时候更红了一些,边缘有些肿胀,看着就不太妙。
军医站在一旁,手里捧着药箱,表情无奈又惶恐,显然是被赶出来的。
“少将军,您这伤真的不能再拖了……”
“出去。”
沈凛头都没抬,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军医看了看沈风,沈风看了看宛婠,宛婠看了看沈凛。
见状军医抱着药箱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看了宛婠一眼,眼神里写满了“姑娘你自求多福”的悲壮。
沈风更干脆,门一关,人影都没了。
她没来得及细想军医刚刚的眼神,因为沈凛已经抬起头来看她了。
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的半张脸隐在暗处,半张脸被烛光映亮,那道剑眉斜飞入鬓,眼窝深邃,鼻梁高挺如削,薄唇微微抿着,唇色因为失血有些发白,却丝毫不减那股子凌厉的气势。
宛婠心想,这人要是搁在溪头村,怕是方圆百里的姑娘都要挤破头来看。
可惜他不是溪头村的人。
宛婠走到榻前,低头看了看沈凛肩上的伤口。
绷带被他自己解得乱七八糟,有些地方缠成一团,有些地方又松得快要脱落,露出底下红肿的皮肉和已经干涸的血迹。
伤口边缘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色,有轻微的肿胀,军医方才应该已经清理过了,涂了一层褐色的药膏,药味浓烈,混着血腥气,不好闻。
“将军,”宛婠说,“您这伤要是再不老实养着,等到了京城,您娘看见您这副样子,怕是要心疼得掉眼泪。”
沈凛抬眼看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烛火的光,明明灭灭。
“你管本将军的娘掉不掉眼泪?”
宛婠一噎。
“民女不敢。”
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伤口,眉头微微皱起,“不过这伤确实不能再骑马了,将军明日还是坐马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