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你的父神——前战神，”帝玄辞说道这里的时候声音低了半度，“在那一战中受了不可逆转的重伤，以至于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宛婠知道他要说什么。
后来前战神伤势反复，最终在原主年幼时撒手人寰。
天界众神都说，前战神是为三界而死的，是英雄，是烈士，值得万世敬仰。
他是被苍弑伤的。
或者说，是被那场战争伤的。
而战争的发起者，是苍弑。
宛婠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黑镯。
苍弑给她戴上的，说是“魔后的信物”，她当时觉得荒谬，现在依然觉得荒谬。
可这只镯子戴在她手上，取不下来，像长在了她手腕上一样。
她伸手摸了摸，暗纹依然流转，依然温热。
可苍弑是这样的魔吗？
那个在她生气时装可怜、被她戳穿了就会逃跑的魔。
可他是造成原主父神死亡的结果，那是不争的事实。
宛婠闭上眼睛，将那团乱麻一样的思绪压回心底。
帝玄辞注视着宛婠，见她沉默，蹙眉，表情从困惑到迷茫。
他有很多话想说，想问她在魔界到底经历了什么，想问她和苍弑到底是什么关系……
但他没有开口。
帝玄辞怕听到答案，更怕听到的答案不是他想听的。
他原本要回天界了。
在魔界潜伏了的这段时间，该探查了的都已经探查清楚了，他应该回去复命了。
但内心总是惴惴不安，像有什么东西在揪着他的心脏，一下一下，不疼，但是让人无法忽视。
他想了很久，最后鬼使神差地又去了魔宫。
这一次他没有在外面观察，而是潜入了魔宫内部。
却没想到却真的在魔宫里看见了她……和魔神一起。
她与魔神相处了那一幕在帝玄辞脑海里激起一阵水花，直至最后魔神离开，帝玄辞用了天界的隐秘术法，将宛婠从魔宫中带了出来。
才反应过来。
“殿下，”沉默了许久的宛婠终于开口，“既然如此，我们不是更应该回天界吗？魔神如果真的要对天界下手，天界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
虽然她现在仙力几乎为零，多她一个大概也帮不上什么忙。
帝玄辞看着宛婠，那双淡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
“你现在回去，就是羊入虎口。”
帝玄辞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事实，“魔神一定会去天界找你。你消失不见，他第一时间就会想到是天界的人带走了你。这时候你出现在天界，等于告诉他——人在这里，来抓吧。”
他顿了顿，“天界挡不住他。十万年前挡不住，十万年后也未必挡得住。”
宛婠的睫毛颤了颤。
想起苍弑，宛婠是知道的，他是真的有可能为了她大闹天界。
“所以我们得在凡间待着，”
帝玄辞的声音继续传来，“避避风头。等天界那边准备好了，等魔神的注意力从你身上移开，再回去。”
宛婠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那好吧，现在也只有这样了。”
帝玄辞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缓缓落了下来。
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依然是那副冷冽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但他刚才一直紧握的手指却在袖中微微松开了。
帝玄辞说谎了。
如果还是十万年前的魔神，那确实无人可挡，三界之中没有谁能单独与巅峰时期的苍弑抗衡。
但十万年了，封印削弱了他的力量，众神当年的联手重创了他的本源，现在的魔神虽然依然强大，但已经不是那个不可战胜的存在。
天界并不怕他，起码短时间内，魔神拿不回自己的全部神力。
所以他把她带到了凡间，不是因为回天界会有危险，是因为……不想。
明明都给他下药了，为什么后面却还要给其他神下药，而且……为什么不再关注他了，还想离开他，为什么，为什么……
……
就这样，宛婠和帝玄辞在这处院子里住了下来。
院子不大，坐落在小镇的边缘，依山傍水，安静清幽。
院墙是青砖砌的，墙头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粉色的、白色的，一朵一朵，在晨光中次第开放。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巨大的绿伞，将半个院子笼罩在清凉的树荫下。
帝玄辞对外说他们是来此处经商的兄妹。
镇上的邻居们信了，因为他们确实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兄妹。
“你们家兄妹俩长得也太好看了，”
隔壁的大婶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饺子送过来，目光在帝玄辞和宛婠之间来回打量，“是做哪行生意的？”
“丝绸。”
帝玄辞面不改色地接过饺子，语气自然得像真的在凡间做了很多年生意一样。
宛婠站在他身后，裹着他那件大得离谱的外袍，整个人缩在里面，只露出一张脸。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心想：太子殿下说谎的时候脸都不红一下的，果然是天生的政治家。
大婶走后，宛婠试探着开口：“太子殿下，你要不要先回天界？我一个人在这里可以的，我有法宝袋，里面有很多保命的东西，天后给的那只碧玉镯子也能挡上仙的一击——”
“不行。”
帝玄辞将饺子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你现在必须待在本殿方圆百丈之内。”
宛婠眨了眨眼。
“为什么？”
帝玄辞转过身看着宛婠。
少女的脸从宽大的外袍领口里露出来，眼睛圆圆地睁着，嘴唇微微抿着，像一只从洞里探出头来、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和警惕的小动物。
“本殿的隐匿术法是一门神通秘术，”帝玄辞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其他法宝没有这个效果。你离开本殿超过百丈，气息就会泄露，魔神就会找到你。”
宛婠愣了一下。
“这么严重？”
“嗯。”
宛婠看着帝玄辞的脸，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
但帝玄辞的表情太完美了，冷峻的，淡然的，像一座万年不化的冰山，什么都藏得住，什么都不露出来。
宛婠叹了口气。
“那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