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色微明,宛婠端着刚熬好的药,轻车熟路地往三师兄的院子走去。
推开门时,陆言濯正坐在窗边的榻上。
晨光熹微,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周身那股淡淡的萧索。
他望着窗外那株半枯的海棠,眼神空茫,像是魂魄早已游离于躯壳之外,神游到了不知名的远方。
这段时间三师兄经常是这样,宛婠见怪不怪,只当是昨夜发病耗尽了心神,便没敢出声打扰,轻手轻脚地想把药碗搁在桌上便想退出去。
“小师妹。”
一道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叫住了她转身的脚步。
宛婠脚步一顿,回过头去,只见陆言濯不知何时已收回了目光,正看着她。
那张平日里温润如玉的脸,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更是沉淀着一层化不开的灰暗。
“三师兄,你醒了?”
宛婠端着药碗走过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先把药喝了吧,这是师傅新开的方子……”
“不必了。”
陆言濯打断了她,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应当是没希望了。多谢小师妹这段时间的关照,言濯……心领了。”
宛婠心头猛地一跳,这话里的意思,分明就是想要放弃了。
“三师兄这话是什么意思?”宛婠急忙把药碗放下,语气急切,“我可以让三师兄你不发疯的!昨晚三师兄应当也感觉到了,只要我在,三师兄你就能平静下来,不会去伤害自己和他人。”
陆言濯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可是我不能一直都麻烦师妹呀。”
“不麻烦的!”宛婠想也没想就反驳,她往前凑了一步,眼神亮得惊人,“等师傅找到方法,师兄就可以恢复健康了。只要按时喝药,按时……按时让我握着你的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是师傅要是一直没有找到呢?”陆言濯抬起眼,那双眸子里满是自嘲与绝望,“我要一辈子都麻烦师妹吗?每个月圆之夜都要像个疯子一样苟延残喘?”
“不麻烦的。”宛婠咬了咬下唇,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酸涩。
她其实也没做什么,只是拉拉小手,三师兄就能安静下来,这怎么能叫麻烦呢?
陆言濯看着她焦急的模样,眼底的灰暗却未散去,反而更深了几分。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一辈子很长,小师妹。你不介意,难道大师兄不会介意吗?”
宛婠愣住了。
这段时间她和大师兄的相处确实没有避着其他人,虽然还没正式昭告天下,但两人之间的情意早已是心照不宣。
三师兄这么说,她并不惊讶,只是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大师兄那双清冷却总是盛满委屈的眼睛,还有昨晚他抱着自己时闷闷的抱怨。
大师兄确实爱吃醋,可……可是三师兄确实每次都这样疯也不是个问题。
就在这时陆言濯的声音将宛婠拉回现实,他看着她,“别为了我,让大师兄误会。”
宛婠抬头,撞进了三师兄那双温润却失神的眸子里。
那里头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也藏着深深的自卑。
宛婠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清脆而坚定:“不会的,大师兄会理解的。”
陆言濯原本已经暗淡下去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像是被点燃的星火,骤然明亮起来。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宛婠:“真的吗?”
“嗯。”
宛婠认真地点了点头,目光清澈,“大师兄是个很好的人,他也不会希望三师兄一直生病的。”
陆言濯看着宛婠坚定的模样,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
他忽然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抓住了宛婠的手腕。
“谢谢小师妹!”
他的手掌滚烫,力道大得惊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宛婠被他抓得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陆言濯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触电般松开了手,慌乱地后退了半步。
“抱歉,小师妹,我……我激动了。”他垂下眼帘,耳根泛起一抹可疑的红晕,手指蜷缩着,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没事没事。”宛婠摆了摆手,看着三师兄这副局促的模样,心里的那点紧张也消散了,忍不住弯起眉眼笑了笑,“只要三师兄不放弃,我们就都有办法。”
宛婠又叮嘱了三师兄记得好好喝药,才离开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闷响。
陆言濯站在窗边,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晨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竹青色的长衫照得发亮,但他的脸隐在逆光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陆言濯看着自己刚刚抓过小师妹的手。
那只手悬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少女肌肤的温热与细腻触感。
他缓缓抬起手,凑近鼻尖,然后闭上眼睛,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一抹若有似无的馨香,是少女特有的清甜,混杂着药香,并不难闻,反而让人心神安宁。
可是,没一会,仅剩的味道就被穿堂风吹散了。
陆言濯垂下手,眼底那抹光亮逐渐沉淀,化作深不见底的幽潭。他靠在窗棂上,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其实没怎么在意这个病。
以前是害怕会伤到小师妹,害怕自己在神志不清时失控伤了她,所以才拼命压抑,拼命想要远离。
但现在……
他想起昨夜那只柔软的小手贴上自己手背时的瞬间,狂暴的血液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疯狂嘶吼的理智瞬间回归平静。
这个病,只能小师妹安抚。
这是不是说明,他和她才是天作之合的一对?只有她能压制他的疯魔,只有他能在那样的深渊里紧紧抓住她。
如果早知道这个病还有这样的“解法”,他就不会留小师妹独自待在大师兄身边,让大师兄有机可乘了。
谢长渊……
陆言濯眯起眼,想起大师兄平日里那副清冷出尘、对谁都淡淡的模样,心里就忍不住泛起一股酸意。
大师兄那样的人,看似不争不抢,实则步步为营。
陆言濯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如果回到当时,他还是会选择离开找药。
因为他真的不想伤害小师妹,更不想让小师妹看到他发疯的样子。
那时候的他,像头野兽,像只恶鬼,满脑子都是杀戮和破坏。他怎么能容忍那样的自己,去玷污那样干净美好的她?
可是现在……
陆言濯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现在不一样了。
既然命运让他离不开她,既然只有她能安抚他,那他又何必再退?
“大师兄……”他低声呢喃着这个称呼,眼底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侵略性,“既然小师妹心软,那这一次,我就不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