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宸沉默。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移向小师妹，然后又想到什么，快速的移开，看向别处。
邵宸以为自己藏的很好，可就刚才那很短一瞥，却被百里闲看得清清楚楚。
以百里闲几十年的江湖阅历和洞察力，这一眼，什么都看明白了。
老头子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呵，”他冷笑了一声，“人总要为自己做出的选择付出代价的。”他转过身，背对着邵宸，声音冰冷沉着，“望归谷不留吃回头草的废物。”
邵宸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刚刚一切事情都发生的太快，宛婠原本看着师傅老人家听见他们回来了高高兴兴，没有想到一到近前，就一巴掌把二师兄打飞了。
现在又要赶二师兄走，宛婠有些着急。
她几步跑过来，站在师傅面前。
开口替二师兄求情，“师傅，二师兄就是想出去闯荡一下，年轻人嘛，谁没有个闯荡的心？怎么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呢？他这不是回来了吗？”
“是啊是啊。”
周竟岚也跑过来，站在宛婠旁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二师兄虽然翻墙跑了，但他后来帮了我们很多忙。要不是他，小师妹可能就——”
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赶紧捂住了嘴。
百里闲的眉头皱了起来。
“小五怎么了？”
他的目光从周竟岚身上移到谢长渊和陆言濯身上，最后落在邵宸身上，像一把烧红了的刀子，在他脸上剜了一下。
“没事。”谢长渊开口，“二师弟帮了大忙。师傅要罚，等事情说完了再罚也不迟。”
百里闲看了看大弟子，又看了看二弟子，冷哼一声，花白的胡子翘了翘。
“看在小五的面子上，先去领望归谷规定的二十大板。”
邵宸低下头，“是。”
“谢谢师傅。”
他转过身，往谷里的方向走。
百里闲站在山门口，背着手看着邵宸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沉默了一会，才转过身，看着剩下的几个弟子。
“都愣着干什么？”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洪亮，中气十足的，“进来啊！站在门口喝风啊？”
几个人跟着师傅往里走。
百里闲把这个徒弟带到了正堂，让他们坐下，自己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谢长渊身上，停了一下。
“长渊，站起来让我看看。”
谢长渊站起来，走到师傅面前，站得笔直。
百里闲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眼，伸出手，在他腿上按了按，又捏了捏，像在检查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好。好。能站起来了。好。”百里闲一连说了三个“好”，可见高兴。
“是沈谷主的方子好。”谢长渊说，“也是小师妹照顾得好。”
百里闲看了宛婠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小五有功。”他说，“回头给你做好吃的。”
宛婠笑着应下。
百里闲的目光从谢长渊身上移开，转而落在了陆言濯身上，看了片刻。
三徒弟的情况他一直挂在心上，这些年翻了多少医书、问了多少名医、试了多少方子，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每次以为找到了希望，最后都落空，这次龙血草的消息他也听说了，本来不抱什么指望，但几个徒弟兴冲冲地来信，他心里还是存了一丝侥幸。
但现在看三弟子的表情，那丝侥幸怕是也没了。
“言濯，你的病……”老头子斟酌着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
陆言濯笑了笑，“还是老样子，让师傅费心了。”
老头子沉默了一瞬，正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宛婠先开了口。
“师傅，三师兄这次发病的时候，有一个很奇怪的现象。”
百里闲的目光转向宛婠。
“什么现象？”
宛婠抿了抿唇，组织了一下语言。
“那天晚上，三师兄被锁链捆着，本来一直在挣扎，力气很大，我和师兄们都靠近不了。后来——后来我碰了一下他的手，他就慢慢安静下来了。”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百里闲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在茶碗的盖子上慢慢摩挲着，一下又一下，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声响。
“怪哉，怪哉。”他喃喃自语，“从未听过这种事。一个人发狂的时候，另一个人碰一下就能安静下来。这不是药理，这是——”
他没有说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陆言濯身上，又落在宛婠身上，来来回回地看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会不会是我吃过龙血草呀？”宛婠忽然冒出一句，眼睛亮晶晶的，“所以我有解毒的功效？”
百里闲看了小徒弟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小徒儿，叫你不要看那些话本。”老头子的语气里带着无奈和好笑，“龙血草又不是让病人闻一下就可以解毒的，更何况是被别人吃了。就算是解毒，也得是你的血——”
老头子顿了一下，忽然意识到说了什么，赶紧闭上了嘴。
但宛婠已经听见了。
她的眼睛更亮了亮，“那要不要我放一碗血给三师兄试一试？”
“试什么试！”老头子的声音陡然拔高，胡子又翘了起来，“你以为你是人参啊？净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谢长渊刚想开口制止，听见师傅没有同意松了口气。
三师弟的病可以治，但不能以伤害小师妹的方法。
宛婠被师傅反驳了也不生气，只是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了一句，“那怎么回事嘛……”
百里闲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
“这得让为师好好想想。”他说，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们说，“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不是药，不是毒，不是诅咒，不是蛊——那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的风吹过凌霄花的声音。
“这段时间你们就先在谷里待着吧。”
百里闲站起来，背着手，看着窗外，“也陪陪老头子我。谷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你们不在，我一个人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好。”
几个人齐声应道。
“去吧，都去休息吧。赶了这么多天的路，累坏了。”
几个人站起来，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