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噔噔噔地远去了,又噔噔噔地近了。
周竟岚从楼上冲下来,身后跟着陆言濯。
陆言濯走得不快,步子很稳,和平时一样,但他的目光在大堂里扫了一圈,落在宛婠身上的时候,停了一瞬。
“大师兄,小师妹。”他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和平时一样温润。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邵宸身上,微微顿了一下,“二师兄。”
“三师弟。”
邵宸嘴角弯了一下,笑容吊儿郎当的,但他的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几个人在客栈大堂的桌子旁边坐下来。
掌柜的端了茶上来,笑眯眯地说“几位客官慢用”,然后退了下去。
周竟岚是最坐不住的那个,一会儿问大师兄腿怎么样了,一会儿问小师妹有没有受伤,一会儿又问二师兄怎么会和大师兄他们在一起。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一个接一个,问得宛婠都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
“停停停。”
邵宸按住周竟岚的肩膀,“你一个一个问,我一个个答。”
周竟岚闭了嘴,眼睛还是亮晶晶的,等着回答。
宛婠先简单的说了一下她和大师兄在神神医谷的情况,邵宸则说了一下他怎么遇见小师妹和大师兄的经过。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谁都知道,从魔教总坛救人出来,不可能像他说的那么轻松。
陆言濯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茶杯上慢慢摩挲着,目光落在茶汤上,茶汤是浅琥珀色的,几片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小小的绿色的花。
但周竟岚听得却咋咋呼呼的,一会儿拍着桌子骂赫连幽无耻,一会儿又庆幸小师妹平安无事。
期间谢长渊给宛婠倒了一杯茶,看着宛婠说了这么多话,应当是口渴了。
“对了,三师兄,龙血草有消息了吗?”宛婠很自然的接过茶杯,问了一句。
陆言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有。”
他说,“南边有一座山,叫苍梧山,传说山中有一处龙潭,潭边长着龙血草。但那个地方很险,山路难走,而且——”他顿了顿,“不止我们在找。”
“还有谁?”谢长渊问。
“不知道。”
陆言濯摇了摇头,“但我在打听消息的时候,遇到了几拨人,都是冲着龙血草去的。有江湖散人,也有门派弟子。但消息已经传开了。”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周竟岚挠了挠头,他最近一直在期待小师妹他们到来了,这几天都忘了留意草药的事情了,有些心虚,“那就赶紧去啊,还等什么?”
邵宸看了他一眼,“急什么?赶了这么多天的路,人困马乏的,休息一晚明天再走。”
陆言濯又回,“确实不急,现在情况还不是很明朗,我总觉得遇见的那几波人太过巧合了,毕竟龙血草的功效又不是可以增进修为,除了能治疗我这类型的病症,那些人要这干嘛?”
谢长渊点了点头,“那就先再来休整几天,顺便在打听一下消息的虚实。”
众人都没有反对,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日,五人一同在镇上采买行装,顺便打听苍梧山的具体位置。
邵宸则是每天都找各种理由往宛婠身边凑——“小师妹,这个簪子好看,买一个吧。”“小师妹,这家店的馄饨好吃,我请你。”“小师妹,你累不累?我帮你拿包袱。”
他的热情明晃晃的,毫不掩饰,毫不遮掩。
连一向反射弧很长的四师兄都看出来了,周竟岚偷偷问邵宸:“二师兄,你是不是喜欢小师妹?”
邵宸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小孩子别瞎打听。”
谢长渊看在眼里,但没有说什么。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安静地待在小师妹旁边,不远不近,刚好够宛婠需要的时候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陆言濯也在看。
他看大师兄和小师妹之间那种不需要语言、不需要眼神、甚至不需要任何交流就能彼此理解的默契。他看二师兄明里暗里地争抢,看小师妹对大师兄和对二师兄截然不同的态度。
或许他们之间只差一层窗户纸,捅破了就在一起了。
而他呢?
他连捅破窗户纸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病还没好,月圆之夜会发疯,会六亲不认,会伤人伤己。他连自己都控制不住,有什么资格喜欢别人?
陆言濯垂下眼帘,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出了客栈。
他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身竹青色的长衫照得发亮。但他的眼睛是暗的,像有人在那两盏灯上蒙了一层纱,光芒透不出来。
从镇子到苍梧山,走了三天。
山路越来越难走,马车走不了,只能寄在山脚下的农户家里,几个人步行上山。
谢长渊的腿刚好不久,走山路还有些吃力,但他一声不吭,跟在队伍最后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邵宸走在最前面开路,手里的宝刀用成了柴刀,刷刷几下就把挡路的荆棘和树枝都砍掉了。
陆言濯走在宛婠旁边,时不时扶她一把,提醒她注意脚下的石头和树根。周竟岚背着最大的包袱,走在中间,气喘吁吁的,但一声不抱怨。
天黑的时候,几个人在一处山崖下找到了一个山洞。
山洞不深,但很宽敞,足够几个人容身。洞口朝东,月光照不进来,但能看见外面的星星。
邵宸和周竟岚去捡柴火,谢长渊在洞里收拾出一块平整的地方,铺上干草,让宛婠休息。
陆言濯站在洞口,望着外面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三师兄。”宛婠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你在看什么?”
陆言濯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宛婠脸上,把她那张白得发光的小脸照得像是会发光,自从师兄他们都看到她的外面后,宛婠就很少在戴幂离了,所以这几天赶路又没有其他人,宛婠觉得带着个幂离很不方便行动就摘下了。
陆言濯的喉结动了一下,这几天的美貌冲击,他还是有些招架不住,多看师妹几眼,脑子里那些妄念就会不自觉的升起来,压都压不下去。
他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山峦。
“看路。”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宛婠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在洞口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打了个哆嗦。
陆言濯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回去坐着吧,洞口风大。”他说,声音很轻。
邵宸和周竟岚抱了柴火回来,在洞口生了一堆火。
火光照亮了整个山洞,也照亮了每个人的脸。
几个人围坐在火堆旁边,吃了些干粮,说了几句话,安排了收夜的时间就各自休息去了。
陆言濯闭上了眼睛,明天就是月圆之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