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走了多久,直到身后的魔宫彻底隐没在夜色里,连那一点隐约的灯火都看不见了,邵宸才停下脚步。
“好了,这里暂时安全了。他们追不到这么远。”
宛婠扶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刚才跑得太急了,嗓子眼里全是铁锈味,她的身体素质本来就比不上习武之人,这一路狂奔,肺都快炸了。
邵宸见状赶忙伸手把小师妹扶起来。
宛婠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还在发软,但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
她往四周看了看——他们在半山腰的一片密林里,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银。远处还能隐约能听见流水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小师妹,你在这里躲着。”
邵宸把她带到一棵老树后面,树干很粗,根部有一个天然的树洞,里面铺满了干枯的树叶和苔藓,坐进去刚好能容下一个人。
树洞外面是一丛灌木,把洞口遮得严严实实,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去接应大师兄。”
宛婠的心又提了起来。
“你小心。”
“放心。”
邵宸把树洞外面的灌木拨了拨,遮得更严实了一些,又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叠好,垫在树洞里面,“别着凉。”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要走。
“二师兄。”宛婠从树洞里探出头。
邵宸停下来,回过头。
“你们都要好好的。”宛婠说。
邵宸看着宛婠,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张白得发光的小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宝石,里头映着月光,映着树叶,映着他。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深。
“好。”
他说,然后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宛婠缩回树洞里,把自己蜷成一团。
树洞不大,刚好够她坐着,腿伸不直,只能曲着。
二师兄的外衫垫在身下,软软的,带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她把外衫拉过来,盖在膝盖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等。
她只能等。
夜风从树洞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宛婠打了个哆嗦。
她把外衫裹紧了一些,缩得更小。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响亮,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不知不觉中宛婠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睡着了。
梦里,宛婠看见大师兄站在一片黑暗中,月白色的衣袍上全是血,他的脸上也有血,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朝着她伸出手,说——“小师妹,我来接你了。”
宛婠伸手去够,怎么也够不到。
宛婠想喊,喊不出声。
她急得想哭,然后宛婠醒了。
马车在晃。
车轮碾过碎石,咯吱咯吱的,车身摇得像摇篮。
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宛婠脸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斑。
她的头枕着什么东西,软软的,暖暖的,还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
宛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月白色——是衣袍,有人把外衫脱下来叠好,给她当了枕头。
“醒了?”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意。
宛婠抬起头,二师兄邵宸正靠在车厢壁上,歪着头看她,嘴角挂着一抹痞痞的笑。
“二师兄?”宛婠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撑着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脑子还没完全清醒。
她记得自己在树洞里等,等二师兄去接大师兄,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睡着了。
“我怎么在马车上了?”她问。
“你睡着了,我把你抱出来的。”邵宸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总不能让你在树洞里睡一宿吧?明天腰疼了又要哭鼻子。”
宛婠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在车厢里转了一圈,然后停在对面那个人身上——月白色的衣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上面全是血,有暗红色的、已经干了的,也有鲜红色的、还在往外渗的。
衣袍破了好几处,袖口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下摆缺了一角,像是被刀削掉的。
他的头发也散了大半,只有几缕还挂在玉簪上,垂在脸侧,衬得那张清隽的脸更加苍白。但他的嘴角弯着,看着她,目光很轻很柔。
“大师兄!”宛婠的睡意一下子全醒了。
她跪起来,扑过去,握住谢长渊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你受伤了?伤到哪里了?严不严重?”
谢长渊的笑了笑。
“小师妹,我没事。”
谢长渊是真的没多大的事,只不过看起来狼狈了一些而已,毕竟对面人多,他现在只是内力消耗太多了有些力竭而已。
“还说没事!”
宛婠的声音陡然发颤,她的目光落在大师兄手臂上一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上,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都流血了——你等着,我找药——”
宛婠转身在车厢里翻找,然后看见了她从望归谷带出来的包袱放在在角落里,她手忙脚乱地解开系带,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翻出来。
金创药、解毒散、止血草——找到了,宛婠把金创药攥在手里,又翻出一块干净的棉布,转回来,蹲在谢长渊面前,小心翼翼地卷起他的袖子。
伤口很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血已经半干了,和衣服粘在一起,她轻轻掀开布料的时候,谢长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一声没吭。
宛婠的手在发抖,她咬着嘴唇,把金创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然后用棉布缠好,系紧。
“疼吗?”她问,声音有些抖。
谢长渊看着宛婠——她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尖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她的头发散了大半,有几缕垂在脸侧,衬得那张小脸更加苍白。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
“不疼。”他说,声音很轻。
“骗人。”
宛婠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瞪一点威慑力都没有,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邵宸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