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大师兄的治疗正式开始了。
每天卯时,天还没亮,宛婠就准时出现在谢长渊房间门口。她起初还担心自己起不来,特意让林逸之的弟子帮忙留了个心眼,到点了来敲她的门。
结果第一天,林逸之的弟子还没到,她自己就醒了。
宛婠端着药碗推门进去的时候,谢长渊已经坐在轮椅上了。
他换了一身宽松的白色寝衣,头发用一根布带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清隽的脸多了几分不设防的柔和。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
“师妹今天很早。”
“大师兄更早。”宛婠把药碗放在桌上,又去检查药浴的水温,“林师兄说药浴的水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我得看着点。”
“师妹辛苦了。”他说。
“不辛苦。”宛婠头也没抬,“大师兄才辛苦呢,天天泡药浴、扎针、推拿,光听着就疼。”
药浴需要泡半个时辰,这段时间谢长渊不能动,宛婠就搬个小凳子坐在屋子外面等着。
这一泡就泡了将近半个月,期间四师兄回来过一次,将准备好的药材交给了林师兄,又风尘仆仆的去找三师兄,好像是三师兄那边有龙血草的消息了。
接下来的日子,神医谷里又只剩下宛婠和谢长渊两个人了。
治疗还在继续,沈鹤老谷主亲自来看了几次,对谢长渊的恢复情况非常满意。
“原本以为只有七成的把握,没想到你这小子的身体素质这么不错。”沈鹤放下银针,拍了拍谢长渊的肩膀,笑眯眯地说,“经脉恢复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得多。现在基本上可以确定,你的腿能站起来,只是时间问题。”
谢长渊微微颔首。
“多谢谷主。”
“不用谢我,谢你自己。”沈鹤摆了摆手,“这段时间你也可以试着慢慢站起来,但不能急,一步一步来。先从扶着东西站开始,每天站一会儿,慢慢增加时间。记住,不能勉强,感觉疼就停下来。”
“嗯。”
“好了,有什么事后面再叫我吧。”沈鹤收拾好药箱,站起来,“老夫还有别的病人要看。”
“谷主慢走。”
沈鹤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宛婠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幂篱的轻纱微微晃动。
“大师兄,谷主怎么说?”
谢长渊嘴角弯了一下。
“快了。”
“真的?”宛婠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她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走到轮椅旁边,蹲下来,仰着头看他,“谷主说能站起来了?”
“嗯。”谢长渊点了点头,“只是时间问题。”
“那太好了!”宛婠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欢喜,“等大师兄你的腿好了,我们就可以一起去找三师兄他们了!”
谢长渊嘴角的弧度微微顿了一下。
他的眼神暗了一瞬,像有一片云从太阳前面飘过,把整间屋子都罩在了一层淡淡的阴影里。
这些天来,小师妹一直陪着他。
熬药的时候她在旁边看着火候,药浴的时候她在外间等着记录,针灸的时候她帮他递棉布,推拿的时候她帮他记穴位。
每天从早到晚,几乎寸步不离。
他以为——
谢长渊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手放在轮椅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
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嘴角重新弯了起来,弯出一个温和的、恰到好处的弧度。
“小师妹可要再等一段时间了。”他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开玩笑的语气,“谷主说不能急,要慢慢来。”
宛婠摇了摇头,幂篱的轻纱晃了晃。
“没关系,这是急不来的。”她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安慰一个孩子,“大师兄,我们慢慢来。”
……
晚间。
今天的第二次药浴时间到了。
因为治疗进度,现在谢长渊一天要泡两道的药浴,早晚各一次。
宛婠照例把水温调好,把干净的棉布叠好放在浴桶旁边,然后退到屋子外面。
谢长渊自己推着轮椅到了浴桶旁边,撑着扶手,慢慢移进了浴桶里。
水花溅起来一点,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他靠在浴桶边缘,闭上眼睛,让药汁慢慢渗进皮肤里。
不知过了多久,宛婠都有些犯困了,突然听见里屋传来的一声低沉的闷哼声。
宛婠吓了一跳,瞌睡都跑了。
她赶忙站起身对着屋子里面喊道,“大师兄,你没事吧?”
但是屋子里面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没有回应,宛婠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了屋。
药浴房里水雾弥漫,热气蒸腾,空气中浓烈的草药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浴桶旁边的地上溅了一摊水,湿漉漉的映着烛光,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谢长渊半跪半坐地靠在浴桶边缘,一只手臂撑着桶壁,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绷得紧紧的。
他身上的白衣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和腰腹的线条——宽肩窄腰,肌肉的轮廓在水湿的布料下面若隐若现,块块分明,像是雕刻出来的。水珠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落在锁骨上,顺着衣领的缝隙滑进去,消失在更深的地方。
宛婠的目光在大师兄的身上停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她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移开眼睛,盯向墙角的那盆兰花。
“大师兄,你、你没事吧?”宛婠的声音干巴巴的,像两块砂纸在互相磨。
“没事。”谢长渊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忍痛的气音,低沉,喑哑,“只是滑了一下。”
谢长渊试着撑了一下地面,想自己站起来,但手臂晃了晃,又跌了回去,闷哼一声,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宛婠吓了一跳,生怕大师兄的腿刚好又受伤,也顾不上其他,赶忙快步走过去。
“大师兄你、你别动了!我扶你起来。”
宛婠蹲下来,伸手去扶大师兄的手臂,手指碰到他的袖子,湿的,凉的,隔着一层薄薄的湿布能感觉到底下肌肉的硬度和温度,宛婠的指尖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猛地缩了一下,又硬着头皮伸过去,扶住大师兄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