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婠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快晌午了。
她赶紧把背篓里的草药倒出来,铺在竹匾上,摊开晾晒。党参、黄芪、当归、白术,一株一株码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阳光照在草药上,散发出浓郁的香气,苦中带甘,像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蹲在竹匾前,把最后一株党参摆好,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下午,宛婠在厨房里熬药。
这是她每天雷打不动的活计……大师兄的药。
药方她早就背熟了,十七味药,每味药的份量都记得清清楚楚。她一样一样地从药柜里取出来,放在小秤上称好,然后包进纱布里,系紧了口,放进药罐。
水是山泉水,清澈甘甜,倒进药罐的时候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
她把药罐放在炉子上,点燃柴火,坐在小板凳上,拿着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火。
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宛婠盯着跳动的火苗,开始发呆。
师傅今天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你心里有没有中意的?”
没有。
她很确定没有。
可是硬要选一个的话……
宛婠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药熬好了,她把药汁滤进碗里,深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苦味弥漫开来,呛得宛婠眯了眯眼。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小片甘草,放进药碗里。
甘草在热药汁里慢慢沉下去,融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宛婠端着药碗穿过游廊,往大师兄的院子走去。
经过练武场的时候,她远远地看见三师兄和四师兄还在过招。
三师兄的剑法飘逸灵动,四师兄的刀法厚重但略有青涩。两个人打得难解难分,剑光和刀光交织在一起,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
宛婠停了一下,隔着帷帽的轻纱看了一会儿。
三师兄今天好像有点心不在焉,出了一招不该出的错,被四师兄的刀背拍中了肩膀,往后退了两步。
“三师兄,你放水了?”
“没有。”陆言濯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温润如玉,“再来。”
两个人又缠斗在一起。
宛婠看了一会儿,有些羡慕,端着药碗继续往前走。
大师兄的院子在望归谷最深处,最安静的地方。
宛婠走进院子的时候,谢长渊正坐在廊下看书。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青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白玉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膝盖上盖着那条薄毯,薄毯下面的两条腿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放着,一动不动。
但他的上半身坐得笔直,肩背挺拔如松,看不出半点颓丧之气。
“大师兄,药来了。”宛婠走过去,把药碗递给他。
谢长渊放下书,接过药碗,低头吹了吹,抿了一口。
苦味在舌尖上炸开,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
“今天的药,好像没那么苦。”他说。
宛婠弯了弯嘴角,帷帽的轻纱微微晃动。
“可能是今天黄连放少了。”
谢长渊看了宛婠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虽然隔着轻纱,但他好像能看见轻纱下面那个弯起的嘴角。
“嗯。”他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喝药。
宛婠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双手撑着石凳的边缘,两条腿轻轻晃着。
她今天不想那么早回去。
大师兄的院子里很安静,花香和药香混在一起,闻起来让人心安。
而且大师兄喝药的样子真的很好看……低垂着眼帘,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修长的手指端着药碗,一口一口地抿,不急不慢,像是在品茶,不像在喝药。
“大师兄。”
“嗯?”
“你的腿……真的能治好吗?”
谢长渊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宛婠。轻纱遮住了她的脸,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认真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像是在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师傅说有法子。”他说,声音很轻,“那就是有法子。”
宛婠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不太敢问太多关于大师兄腿的事,怕勾起他不好的回忆。
但她一直觉得,大师兄的腿一定能治好。
宛婠又和大师兄问了一些药的知识后,才结束了今天的对话。
“大师兄,那我先回去了。”宛婠站起来。
“嗯,去吧。”
说完谢长渊又低下头继续翻看着手中的书籍。
……
晚间。
宛婠洗漱完,换了一件干净的中衣,正准备吹灯睡觉。
月亮从窗户里照进来,把满室照得银白透亮。她走到窗边,想把窗户关上,手刚碰到窗棂……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三下,不轻不重,不急不慢。
宛婠的手顿了一下。
这么晚了,谁会来?
她披了件外衣,系好带子,走到门边。
手搭上门闩的时候,宛婠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没有戴幂篱。
宛婠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门。
犹豫了一瞬,转身回去,从木架上取下幂篱,戴好,系紧系带。轻纱垂到膝盖,把她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
确认没问题了,宛婠才走到门边,拉开门闩,推开门。
门外空无一人。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路面照得银白透亮。远处的竹林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墙上跳来跳去,像一群顽皮的萤火虫。
没有人。
宛婠站在门口,四处张望了一下。
左边,没有人。右边,没有人。对面,也没有人。
“什么情况?”宛婠嘟囔了一句,迈出门槛,探出头往两边看了看。
游廊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难道是幻听了?
宛婠站在门口,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她幂篱的轻纱往后飘。她打了个寒颤,抱着胳膊搓了搓。
“大师兄?”她试着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三师兄?四师兄?”
风吹过竹林,沙沙沙沙。
难道是……“二师兄?”
还是没有人回应。
宛婠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夜风越来越凉,吹得她外衣的下摆猎猎作响。她看了一眼远处黑黢黢的竹林,又看了一眼头顶明晃晃的月亮,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算了算了。”
她转身退回屋里,把门关上,闩好。
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宛婠靠在门板上,隔着幂篱的轻纱看着天花板,心跳有点快。
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赶忙快步跑到床上,被子一拉,安全感回来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