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找我?什么事呀?”
“没说。”陆言濯摇了摇头,声音依旧不紧不慢的,像山涧里淌过的清泉,“只说让你回去一趟。”
宛婠“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脚边的背篓。
背篓里装了大半篓草药,沉甸甸的,压得篓子底都往下坠了。
她弯腰去拎背篓的提手,用力一提——
有点重。
宛婠咬了咬牙,正准备再加把劲,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不紧不慢地接过了背篓的提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尖带着薄茧,一看就是常年练剑所致。
“我来吧。”陆言濯说。
然后很自然的接过背篓,转手时指尖不小心蹭过了宛婠的手背,两个人的皮肤只接触了不到一瞬。
陆言濯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宛婠倒是没什么反应,拍了拍手,笑了一下,帷帽的轻纱微微晃动。
“那就谢谢师兄了。”
“不谢。”
陆言濯把背篓拎起来,挎在臂弯里,背篓的分量不轻,他的手臂却稳得很,连晃都没晃一下。
两个人并肩往山下走。
山道很窄,只容得下两个人并排。
宛婠走在靠山壁的那一边,陆言濯走在靠悬崖的那一边。
他的步子迈得不大,刚好和她保持一致。
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山道上,一个纤细,一个挺拔,挨得很近,近得几乎要贴在一起。
影子交叠的地方,像一幅水墨画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宛婠走得快,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心里惦记着师傅找她什么事,步子不自觉地越来越快。
“师妹。”
“嗯?”
“走慢点。”
宛婠放慢了脚步,转头看了他一眼。
轻纱被风吹得贴在脸上,宛婠能感觉到三师兄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点她不懂的情绪。
“三师兄,你这么不知道师傅找找什么事情吗?”宛婠问。
“不知道。”
“那你猜呢?”
陆言濯沉默了一瞬。
“猜不到。”
宛婠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又开口。
“不会是二师兄的事吧?我听厨房的王婶说,二师兄昨晚翻墙跑了。”
陆言濯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你知道了?”
“整个望归谷都知道了。”宛婠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不过二师兄为什么要跑呀?师傅不是也给了你们每年两次出谷的机会吗?想出去的话,光明正大地走就是了,干嘛要翻墙?”
陆言濯沉默了一瞬。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把他的衣袖吹得猎猎作响。
他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这我就不清楚了。”他说,声音很轻。
宛婠叹了口气。
两个人不再说话,并肩走在山道上。
快到师傅院子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百里闲站在院子门口。
老头子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袍子,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束着,几缕花白的头发从鬓角垂下来,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他背着手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整个人的姿态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急——脚尖不停地碾着地上的石子,碾得石子咕噜噜地滚出去,又被踩住,再滚出去。
“小五来了啊!”
老头子一看见宛婠,眼睛就亮了,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一朵被太阳晒开的菊花。
“师傅。”
宛婠快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帷帽的轻纱微微晃动。
百里闲上下打量了宛婠一眼,目光在她那顶帷帽上停了一瞬,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转头看向跟在后面的陆言濯,摆了摆手。
“言濯,你先去练武吧。”
陆言濯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把挎在臂弯里的背篓轻轻放在地上,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直起身的时候,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宛婠的侧影——帷帽的轻纱垂在肩头,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轻纱照得透亮,隐约能看见底下模糊的轮廓,像隔着一层薄雾看花,朦朦胧胧的,反而更勾人。
他收回目光,垂首应了一声。
“是,师傅。”
然后转身走了。
等人走远后宛婠问道,“师傅,您找我什么事呀?”
百里闲看着宛婠,目光里满是慈爱,宛婠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了,记得刚见到的时候还是个小萝卜头呢!谁知道一转眼就已经长这么高了。
“坐下说。”
宛婠在石凳上坐下来,石凳被晨光照得暖暖的,坐上去很舒服。
“小五啊。”
“嗯?”
“你二师兄跑了,你知道吧?”
宛婠点了点头。
“知道。王婶说的。厨房里都传遍了,说二师兄翻墙的时候踩碎了一片瓦,掉下来砸了厨房的烟囱,烟囱塌了一半,王婶今早做饭的时候差点被烟呛死。”
百里闲:“……”
他沉默了三秒钟,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笑,最后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个孽徒。”
“师傅,您找我到底什么事呀?”宛婠把话题拉回来,双手撑着石凳的边缘,两条腿轻轻晃着,“不会就是为了跟我说二师兄跑了吧?”
百里闲看着宛婠,目光忽然变得很认真。
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老头子,此刻却神情严肃。
“小五。”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再洪亮,不再中气十足,而是带着一种苍老的、沙哑的质感,像风烛残年的老人。
“你爹把你托付给我的时候,你才这么高。” 百里闲伸手比划了一下,大概到自己腰的位置。
宛婠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你爹说,让我给你找个好人家。”百里闲的声音又低了几分,“我答应他了。”
“师傅……”
“你先别急着说话。”
百里闲摆了摆手,打断了宛婠,“听我把话说完。”
宛婠闭上了嘴。
百里闲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无奈。
“你几个师兄的情况,你也知道。老大腿不好,老二跑了,老三……老三那个病,你也知道。老四倒是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太老实了,老实得有点窝囊。”
宛婠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师傅说四师兄“窝囊”的时候,语气里的嫌弃简直要溢出来了,但嫌弃底下藏着的那份心疼,她听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