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师弟,”谢长渊又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泉水淌过石面,“你手里端的是我的药吗?”
周竟岚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又抬头看了看大师兄。
“……是、是的。”
“那你不往我那儿送,站在五师妹的院门口做什么?”
谢长渊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周竟岚总觉得大师兄看他的眼神里带着点什么东西,但他有说不清楚。
“我……”周竟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我走错了。”
“走错了?”
“嗯,走错了。”
谢长渊看着他,没有说话。
沉默像一层薄冰,在两人之间慢慢凝结。
周竟岚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个沉默,但脑子像被浆糊糊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就那样端着药碗站在原地,像一根木头桩子,脸上火烧火燎的,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
谢长渊看了他几秒,嘴角轻。
“药快凉了,”他说,“端过来吧。”
周竟岚如蒙大赦,端着药碗快步走过去,把碗递到大师兄面前。
谢长渊接过碗,低头吹了吹,抿了一口。
苦味在舌尖上炸开,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
“四师弟,”他端着碗,忽然开口,“你刚才想进五师妹的院子?”
周竟岚的心猛地一缩。
“没、没有……”
“五师妹不在院子里。”谢长渊又抿了一口药,语气漫不经心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一大早就去后山采药了。”
周竟岚松了一口气。
“哦。”
然后又“啊”的一声,“那……那刚刚三师兄说去找五师妹……”
“嗯,”谢长渊又喝了一口药,声音不紧不慢的,“我和三师弟说了,五师妹去后山了。”
“这样啊……” 周竟岚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游廊里,一个坐在轮椅上端着药碗慢慢喝,一个端着空碗站在旁边像根木头桩子,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竹林,沙沙的响,像在替他们聊天。
谢长渊把最后一口药喝完,碗底朝天地晾了晾,递给周竟岚。
“四师弟,碗。”
“哦哦哦。”周竟岚手忙脚乱地接过碗,差点又没拿稳。
“那大师兄如果没事的话,我就先去练功了。”周竟岚接过碗快速的说道。
“去吧。”
谢长渊点了点头,目送着四师弟的背影消失在游廊拐角处。
那背影走得飞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拐弯的时候差点撞上柱子,歪了一下又稳住了,然后继续飞快地消失在了视线尽头。
谢长渊收回目光,安静地在游廊里坐了一会儿。
晨光从窗户里斜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光斑慢慢移动,从轮椅的轮子边移到他的脚边,又移到他膝盖上盖着的那条薄毯上。
他垂下眼,看着那片光斑落在自己腿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动轮椅往回走,目光不经意的看了师妹院子里一眼。
然后瞳孔微微收缩。
……
后山。
宛婠正蹲在药田边上,手里攥着一把刚挖出来的草药,根须上还带着湿漉漉的泥土,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水。
她今天没有戴幂篱。
那东西实在太不方便了。
轻纱垂到膝盖,弯腰挖药的时候拖在地上,沾一身的泥不说,还老是缠住药锄的柄,烦都烦死了。
所以她今天换了个帷帽。
帷帽的轻纱只垂到肩膀,比幂篱短了一大截,帽檐宽宽的,既能遮住脸又不妨碍干活。
宛婠把挖出来的草药抖了抖土,丢进身后的背篮里。
背篮已经装了大半,沉甸甸的。
宛婠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帷帽的轻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拂过她的脸颊,痒痒的。
“累死了。”
宛婠嘟囔了一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脖子。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照在药田上,把每一片叶子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露珠还挂在叶尖上,在阳光里闪闪发亮。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药混合的香气,清新又带点苦涩,像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宛婠深吸一口气,觉得心情很好。
她又蹲下去,开始挖下一株草药。
这是一株党参,根茎很深,要很小心地挖,不能伤到根须,否则药效会大打折扣。宛婠用小药锄一点一点地刨开周围的土。
她挖得很仔细,全神贯注的,连呼吸都放轻了。
陆言濯找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少女蹲在药田里,背对着他,帷帽的轻纱垂到肩膀,遮住了脸和上半身,却遮不住那一把纤细得惊人的腰身。
轻纱在风里轻轻晃着,时而贴紧,时而扬起。
扬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截白腻的脖颈。
那脖颈纤细修长,皮肤白得像凝脂,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几缕碎发贴在颈侧,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陆言濯的目光在那截白嫩脖颈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看向别处。
宛婠挖得很认真,并没有留意到来人了。
将最后一株党参连根挖起,宛婠心满意足地舒了一口气。她捧着那株品相完好的党参,转头要放进背篓——
然后手顿住了。
帷帽的轻纱被风吹起来,她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月白色的长衫,竹簪束发,眉目温润如玉。
三师兄。
他站在那里多久了?
宛婠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三师兄?”
陆言濯像是被这一声喊回了神,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她手里的党参上,然后又移回宛婠的帷帽。
“师妹。”
“你怎么在这儿?”宛婠抱着那株党参站起来,帷帽的轻纱晃了晃,露出一小截白得发亮的下巴,“也是来采药的?”
“不是。”陆言濯应了一声,目光不动声色地从宛婠下巴上移开,落到她手里的党参上,“师傅让我来叫你。”
宛婠拍了拍裙子上的泥土,手上沾的泥蹭到了裙摆上,留下一道褐色的痕迹。
她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鼻子,没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