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言濯穿过抄手游廊,经过厨房的时候,闻到一股药味……是四师弟在熬药。
周竟岚蹲在灶台前,手里拿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火。
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映得明明灭灭的。
“三师兄。”
周竟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扇火,
“师傅消气了?”
“消了。”
陆言濯停在廊下,看着灶上咕嘟咕嘟冒泡的药罐,
“这是给谁熬的?”
“大师兄的。”
陆言濯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大师兄的药不是一向自己熬吗?”
“大师兄好像昨晚受了点风寒,嗓子不大舒服。”
周竟岚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舔着锅底,噼里啪啦地响,“今早起来咳嗽了好几声,我就帮他熬了。”
陆言濯没说话,看了他两秒,嘴角弯了弯。
“你对大师兄倒是上心。”
周竟岚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扇火。
“大师兄对我们都好,应该的。”
陆言濯没有追问,继续往前走,忽然想起一件事,停下来,回过头。
“四师弟,五师妹的事,你怎么看?”
周竟岚扇火的手又顿住了。
这回他顿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火苗舔出来,燎了他垂下来的袖口,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把袖子上的火扑灭。
“我……我觉得师傅有师傅的考虑。”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罐子里传出来的,“但二师兄说得也有道理。五师妹她……她确实不知道长什么样,就这样定下来,太草率了。”
陆言濯看着他,目光温和眼底却很幽深。
“那你呢?你见过五师妹的样子吗?”
周竟岚摇了摇头。
他来望归谷五年了,从来没有见过五师妹摘掉幂篱。
五师妹总是戴着那顶幂篱,轻纱垂到膝盖,把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的。
有时候风大,吹得轻纱贴在身上,能隐约看出底下的轮廓——纤细的腰身,削瘦的肩膀,还有那张被纱遮住的脸。
但也仅此而已。
师傅说,五师妹的容貌太出众,江湖险恶,戴着幂篱是为了保护她。
周竟岚觉得这个理由有点奇怪。
望归谷地处深山,与世隔绝,方圆百里没有人烟,有什么好防的?
但他没有问。
师傅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一向听话。
“三师兄,”周竟岚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见过五师妹长什么样吗?”
陆言濯摇了摇头。
“没见过。”
周竟岚有些意外。
“大师兄呢?”
陆言濯又摇了摇头。
“不清楚,但应该也是没见过的,师傅在这方面对五师妹一项管的很严。”
“好吧!”周竟岚有些遗憾。
他门师兄弟几个都是师傅捡回来的孤儿,五师妹不是,五师妹是师傅故友的女儿,来到望归谷就是一直戴着幂篱的状态了。
而且师傅可是最看重大师兄了,连大师兄都没见过五师妹长什么样?那真的是防的很严了。
“那你好好熬药吧,别让大师兄等太久。”
周竟岚看着三师兄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低头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发了一会儿呆。
火苗舔着锅底,映在他眼睛里,像两簇小小的、摇晃的光。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二师兄翻墙之前说的那句话——“就她那个花痴样,每次我们在练剑来都来偷偷看我们,我都怀疑她是个变态了。”
周竟岚当时觉得二师兄说得有点过分,现在想想,好像也没那么过分。
五师妹确实喜欢看他们练剑。
每每他们在练武场上练剑,五师妹都会准时出现在廊下,安安静静地坐着,隔着一层轻纱看他们。
她看得很认真,从不走神,从他们起手到收势,一瞬不瞬地盯着。
有时候他练完一套剑法,转头看她,她就会低下头,幂篱的轻纱垂下来遮住脸,看不清表情。
但轻纱下面露出的那截下巴尖尖的,白白的,在阳光下泛着玉一样的光泽。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想到那截下巴,周竟岚的心跳就会快那么一点点。
就一点点。
他把药罐从火上端下来,用布垫着手,把药汁滤进碗里。
深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苦味弥漫开来,呛得他眯了眯眼。
他端着药碗穿过游廊,经过五师妹住的那个小院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院门开着。
院子里没有人,那丛翠竹在晨风里沙沙地响,石桌上摆着一本书,翻到中间,被风吹得哗啦啦地翻页。
幂篱挂在屋檐下,被晨光照得透亮,轻纱像一层薄雾,在半空中轻轻摇晃。
周竟岚看着那顶幂篱,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幂篱却挂在屋檐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五师妹是不是没有戴幂篱。
周竟岚端着药碗站在廊下,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快得像擂鼓,咚咚咚咚的,震得他耳膜发疼。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
他只是忽然很想看看……看看那五师妹不戴幂篱到底长什么样。
风从山谷那头吹过来,穿过竹林,穿过游廊,拂过少年的面颊,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周竟岚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前走。
走到小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药碗里深褐色的药汁微微晃动着,倒映出他的脸……一张年轻的、带着点婴儿肥的脸,眉毛浓黑,眼睛圆圆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表情紧张得像做贼。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有什么好紧张的?
他就看一眼而已,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周竟岚深吸一口气,正打算抬脚跨过门槛……
“四师弟。”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清清冷冷的,像深秋的露水落在叶面上。
周竟岚浑身一僵,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抖,药汁溅出来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嘶了一声。
他转过身。
大师兄谢长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轮椅停在游廊的阴影里,半边身子被暗处吞没,半边身子被晨光照亮。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青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白玉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