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婠回到自己住的小院时,廊下的灯笼还亮着。
她推开房门,摘下幂篱挂在门边的木架上,露出一张被轻纱遮了一整天的脸。
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孔——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色浅淡,不施粉黛也清丽得不像话。
宛婠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几秒,忍不住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
“一整天都要带着幂篱也不是办法啊!”宛婠嘟囔了一句,转身去洗漱。
躺到床上的时候,月亮已经爬到天顶了,透过窗棂把满室照得银白透亮。
宛婠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发呆,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许多念头。
这个世界是一个武侠女主复仇的故事,女主雷晴羽,雷家堡的大小姐,十七岁那年雷家遭逢巨变,满门被灭,只有她一个人逃了出来。
她以为是仇家寻仇,带着家传的武功秘籍一路逃亡,想去投奔自幼定亲的未婚夫萧林。
路上被人追杀了好几次,但好在每次都险象环生。
不是被路过的侠客所救,就是误打误撞进了什么高人的隐居地,得了几招保命的功夫。
她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到了未婚夫家,萧家待她极好,未婚夫萧林温柔体贴,公婆慈祥和善。
她以为终于找到了依靠,可以安心准备报仇的事。
可就在她满心欢喜地筹备婚礼时,无意间听到萧林与他父亲的对话——灭她满门的不是别人,正是萧家。
萧家与朝中权贵勾结,早就看上了雷家堡的秘籍和产业。
那场灭门惨案从头到尾都是萧家一手策划的,而她这个未婚妻不过是他们斩草除根名单上的最后一个名字。
之所以留着她,不过是想套出她家传武功秘籍的下落。
雷晴羽得知真相后,趁夜逃出萧家。
自此,她踏上了真正的复仇之路。
她用家传的武功秘籍苦练武功,游走于江湖各方势力之间,与武林盟主、魔教少主、神秘杀手、前朝遗孤等各色人物周旋合作。
她一步一步查清真相,一点一点积聚力量,最终亲手将仇人送上绝路。
全书以她大仇得报、策马远去江湖的背影作结。
而宛婠这个世界的身份真的就是背景板里的背景板了,原著里唯一提到她的地方,是雷晴羽在某次遇险时被一个“戴着幂篱的神秘女子”救下,两人闲聊了几句,那女子说自己“来自一个不为人知的山谷”,然后就再也没出现过了。
就这一句。
连名字都没有。
宛婠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满意地进入了梦乡。
……
二师兄邵宸翻墙跑了。
这件事在望归谷炸开了锅,比炮仗还响。
第二天一早,老谷主百里闲站在练武场上,手里捏着邵宸留下的一封信,气得胡子一翘一翘的。
那封信只有寥寥数行字,写得龙飞凤舞,大意是——师傅在上,弟子不孝,江湖路远,后会有期。另起一行又加了一句:五师妹貌美如花,弟子配不上,请师傅另择良婿。
百里闲看完信,气得把信纸揉成一团,砸在地上。
“这个孽徒!”
他背着手在练武场上转了三圈,越转越气,脸涨得通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
三师兄陆言濯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等着师傅发完火。
他的眉目温润如玉,长发用一根竹簪随意束着,穿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整个人清清淡淡的,像一幅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
等百里闲转到第五圈的时候,陆言濯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师傅,二师兄走了就走了,您消消气。”
“消气?我怎么消气!”百里闲停下来,指着墙角那棵歪脖子槐树,声音大得整座山谷都能听见,“他翻的是我亲手砌的墙!那墙我砌了三天!三天!”
陆言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抿平了。
“……师傅,您什么时候学会砌墙了?”
“不会砌就不能骂了?”百里闲一瞪眼,吹胡子瞪眼的模样活像一尊门神,“他是你二师兄,你就不能劝劝他?”
陆言濯垂下眼,师傅好像并不怎么在意二师兄偷跑出去……
“师傅,二师兄那个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他要是肯听人劝,当初就不会从破庙跟您回来了。”
百里闲噎了一下。
这话倒是不假。
想到年他当年外出在破庙里给那小乞丐递了两个馒头,本想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谁知道那小乞丐吃完馒头,擦了擦嘴,站起来就说:“老头,你家住哪儿?我跟你回去。”
他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跟你回去。”小乞丐理直气壮地看着他,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里头全是光,“你给了我两个馒头,你就是我师傅了。”
“……我不要徒弟。”
“那我就是你儿子。”
“我也不要儿子。”
“那我就是你爹——”
“够了!跟我走吧。”
百里闲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他捡了这么多徒弟,邵宸是最能折腾的一个,也是最像他的一个——不是长得像,是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跟他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罢了罢了。
他摆了摆手,叹了口气,声音里的火气消了大半。
“随他去吧。把五丫头叫来,我有话跟她说。”
陆言濯应了一声,转身往内院走。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声音很轻很轻。
“师傅,五师妹的事……您真的要这么做吗?”
百里闲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很深,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言濯,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们几个学武吗?”
陆言濯没说话。
“学武不是为了打打杀杀,”百里闲背着手,望向远处的山峦,晨雾还没散尽,把山尖裹在一层白茫茫的水汽里,像蒙了一层纱,“是为了在不想做什么的时候,有底气说不。”
他顿了顿。
“你们几个,谁不想娶,我都不勉强。但我得把这件事提出来——因为我答应过五丫头的爹,要给她找个好人家。”
陆言濯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师傅。”他说完,转身走了。
晨光落在他肩上,把那件月白色的长衫镀上一层淡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