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淮兆动了。
他大步冲过来,一把将宛婠拥进怀里,抱得那样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沈淮兆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声音闷闷地从她发顶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婠婠……婠婠……你还在……你还活着……我以为……我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
宛婠感觉到肩头的衣料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洇湿了。
她抬起手,轻轻环住沈淮兆的背。
“我在。”
宛婠说,“我没事。”
沈淮兆抱了宛婠很久很久,久到一旁的荣嗣别开了眼,久到天色暗了几分。
他才终于松开她,眼眶通红,却仍死死盯着她的脸,仿佛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这到底……”他开口,声音沙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明明收到消息,说宛婠病故了,说宛婠……”
他忽然顿住。
目光越过宛婠,落在她身后不远处那道玄色身影上。
太子。
荣嗣。
他就站在那里,负手而立,面色平静,肩胛处隐约可见包扎的痕迹。
沈淮兆的眼眸,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方才的狂喜、激动、失而复得的心悸,都在这一刻,被冰冷的现实浇醒。
他不是傻子。
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敏锐。
婠婠“病故”的时间,正是他被派往江南之后。
他暗中派人查到的那些线索……
西山别院被放倒的守夜人、匆匆离去不留姓名的“大夫”、那具不许任何人开验的灵柩……
每一件都在指向一个他不敢深想的可能。
如今,婠婠活着出现在他面前。
与太子一起。
太子看她的眼神……沈淮兆太熟悉那种眼神了。
那是男人看心爱之人的眼神。
他攥紧了袖中的手,指节泛白。
宛婠察觉到他的变化,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淮兆,事情有些复杂,我慢慢跟你说。”
沈淮兆垂下眼,看着宛婠握着自己的手,沉默了一瞬,然后抬眼,看向荣嗣。
两个男人的视线对上,暗潮汹涌。
最后是沈淮兆先开口说话,“太子殿下。”
沈淮兆松开宛婠的手,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微臣参见殿下。”
荣嗣微微颔首:“沈卿免礼。”
沈淮兆直起身,目光平静:“殿下受伤了?”
“小伤,无妨。”
沈淮兆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转向宛婠,声音放柔了些:“婠婠,你先去歇息可好?我让人带你去后堂,喝杯热茶暖暖身子。我……和殿下有些话要说。”
宛婠看看他,又看看荣嗣,眼里闪过一丝担忧。
沈淮兆看出她的顾虑,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放心,只是说几句话。殿下护送你来此,于情于理,我都该道谢。”
宛婠沉默了一瞬,终于点点头。
沈淮兆唤来一个侍女,让她带宛婠去后堂休息。
宛婠临走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两个男人相对而立,一个玄衣,一个青衫。
一个面色平静,一个目光深沉。
宛婠忽然有些心慌。
可她终究没有停下脚步。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院中便只剩下沈淮兆和荣嗣两人相对而立。
沈淮兆转过身,直视荣嗣。
那目光不再平静,而是锋利如刀,冷冽如冰。
“殿下。”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晰得像是在宣判,“婠婠‘病故’的事,与殿下有关吧?”
荣嗣没有否认。
“是。”
“孤将宛婠接进了东宫。”
沈淮兆的瞳孔微微一缩。
尽管早已猜到,亲耳听到这个答案时,他的心还是像被人狠狠攥住。
“接?”沈淮兆冷笑一声,“殿下说的是‘接’?”
“沈卿是有何意见吗?”
荣嗣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随口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沈淮兆死死攥着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腹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没有。”
可那紧绷的下颌线,那淬了冰似的眼神,无一不在诉说着他的不甘与愤怒。
“那殿下现在又是此举是何意?”
沈淮兆抬眼,目光如炬,直直射向荣嗣,“强行将宛婠接入东宫,对外宣称病故,如今又真的‘好心’将宛婠送回来?殿下到底想做什么?”
荣嗣淡淡瞥了沈淮兆一眼,语气轻描淡写:“没什么。宛婠想来找沈卿,孤便带她来看看。”
“你——”沈淮兆几乎要控制不住怒火。
他以为荣嗣至少会有几分愧疚,几分掩饰,或许还存着几分底线,可此刻看来,是他想多了。
沈淮兆转身就要去找宛婠,他怕再待下去,会忍不住对这位太子动手。
“我想沈卿是误会了什么。”
荣嗣的声音却适时的在身后响起。
沈淮兆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背脊却在一瞬间绷得笔直。
袖中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出青白,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掌心掐出血来。
身后,荣嗣的声音继续传来,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淬了冰的钉子,一枚一枚钉进他脊梁里:
“沈卿是聪明人,应当知道孤在说什么。”
沈淮兆沉默了一瞬,缓缓转过身
他的面色努力维持平静,只是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结冰。
“臣惶恐。”
他一字一字道,声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太子殿下的心事,下官如何知晓?”
荣嗣看着沈淮兆,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其实不用孤多说。”
荣嗣移开目光,望向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沈卿私自回京,于朝廷律法而言,已是犯上大错。”
沈淮兆的呼吸微微一窒。
“是孤网开一面,”荣嗣继续道,声音平淡,“才有如今沈卿戴罪立功的机会。”
他顿了顿,终于将目光转回来,落在沈淮兆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上。
“沈卿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应当……为家人亲族着想些。”
这话说得极轻,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沈淮兆心上
他当然听懂了。
听懂了他背后的威胁——沈府上下,老母妻族,所有人的性命前程,都悬在他一念之间。
他是臣。
他是君。
这天下,从来都是这样。
沈淮兆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翻涌的情绪。
攥紧的手又紧了紧,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那刺痛却远不及心口那一阵阵钝痛来得剧烈。
“殿下此举……叫天下人如何看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