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时此刻,荣嗣猛地回过神来,像被烫到一般迅速退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别开脸,耳根悄悄泛起一层薄红,声音有些不自然:
“没什么。”
宛婠看着他略显慌乱的侧脸,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暗暗松了口气。
刚才那瞬间的氛围太过微妙,让她有些无措。
“那就这样决定了,走水路。”
她定了定神,站起身,“我先去准备一下我的东西。”
说完,宛婠几乎是有些慌乱地转身离开了书房,脚步都比来时快了几分。
走到廊下,宛婠才抬手按了按发烫的脸颊,心头还在怦怦直跳。
刚才荣嗣的眼神太专注,太灼热,像要把她吸进去一般,那架势……分明是想亲她吧?
只是奇怪。
她为什么要逃?
又不是没被他亲过。
之前在别院,在回廊下,这人胆子大得很,说亲就亲了,哪里给过她逃的机会?
可方才……
宛婠望着那棵叶子已经落尽的梧桐,摇了摇头,不愿再想。
回到兰汀殿,宛婠打开妆匣翻了翻,却发现没什么可收拾的。
东宫的衣物首饰,无一不是荣嗣精心为她准备的,她自己原本的东西,早就所剩无几。
最后,宛婠只简单打包了几件常穿的素色衣裙。
收拾完行囊,不过是个小小的包袱。
……
出发那日,天色阴沉,似乎要落雨。
荣嗣亲自安排的马车,从东宫后门驶出,一路向城外码头而去。马车里铺着厚厚的锦垫,暖着手炉,小几上摆着点心茶水,还有几本她爱看的话本子。
宛婠靠在车壁上,透过窗帷的缝隙望着渐行渐远的宫墙。
她还挺喜欢东宫厨子做的糕点的,以后怕是吃不到了……
宛婠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荣嗣。
他今日穿着寻常的青衣,发束玉冠,少了平日的威仪,倒像个世家公子。
只是那双眼睛,从上车起就一直落在她身上,没移开过。
“婠婠,”荣嗣见宛婠看过来,连忙开口,“可是有什么不适?”
宛婠摇摇头。
“那……可是饿了?小几上有点心,是御膳房新做的,你尝尝?”
宛婠看了一眼那几碟精致的点心,都是她平日爱吃的。
“不饿。”
但没一会还是拿了一个小口小口的吃了起来。
荣嗣笑笑,宛婠真可爱……
宛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滴,就吃他一块糕点而已,她就吃,就吃……
码头上,一艘大船静静泊着。
船不算太大,却极为精致讲究。
船身漆得锃亮,船舱宽敞,窗明几净。
船头挂着灯笼,船尾立着护卫,一看便知是官船。
荣嗣先一步下马,亲自扶她下车。
“婠婠小心,码头上滑。”
宛婠点点头,随着他往船上走。
踏上跳板时,船身轻轻一晃,她下意识扶住他的手臂。荣嗣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稳稳地扶住她,声音放得更轻:“别怕,孤在。”
宛婠抬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眉眼间全是小心翼翼的关切。
上了船,船舱比宛婠想象中还要舒适。
舱内铺着厚厚的地毯,床榻柔软,案上摆着鲜花和时令鲜果,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她爱看的话本子。
“婠婠看看,可还满意?”荣嗣站在舱门口,目光里带着一丝紧张,“若有不满意的,孤让人改。”
宛婠环顾一周,点点头:“挺好的。”
荣嗣的眼睛亮了亮,像得了夸奖的孩子。
“那……婠婠先歇着。孤就在隔壁船舱,有事随时唤孤。”
他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宛婠独自站在舱中,看着那扇合拢的门,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明明是送她走,他倒像是陪她出游似的。
……
然而,船行一日后,宛婠就笑不出来了。
晕船。
她原以为自己不晕的。
可这运河的水路与平日的湖波不同,船行起来晃晃悠悠,一日下来,她便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翻涌,整个人昏昏沉沉,连话本子都看不进去了。
荣嗣慌了。
他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婠婠,要不靠岸吧?走官道,不坐船了。”
宛婠闭着眼,有气无力地摇头:“不……不用。”
“可你这样……”
“只是……刚开始不习惯。”她睁开眼,看他一眼,“你不是说……随行的有太医吗?”
荣嗣一愣,随即连连点头:“有有有!孤这就去请!”
老太医很快来了,诊了脉,开了方子,又嘱咐了些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
荣嗣一字一句记下,回头就让船工把船开得慢些、稳些,又让人熬了安神的汤药,亲自端到床前。
“婠婠,喝药。”
宛婠靠在床头,看着他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忽然有些想笑。
“你喂我?”
她本是随口一说。
谁知荣嗣愣了一下,随即真的端起药碗,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婠婠,张嘴。”
宛婠:“……”
自从这人答应放她离开后,宛婠看男主也没那么不顺眼了和地处了,导致有些太随意了些……好像……
“……我自己来。”
宛婠接过碗,一口气喝了,把碗塞回荣嗣手里,翻身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我睡了。”
荣嗣“哦”了一声,却没有走。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宛婠露出的小脑袋,只觉得心都化了。
宛婠闭着眼,能感觉到荣嗣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温柔而专注。
她想赶他走。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
随他吧。
……
好在,晕船的反应并不严重。
两日后,宛婠便渐渐适应了船上的节奏。
老太医的汤药管用,荣嗣的悉心照料也功不可没,每一餐都按她的口味准备,每一碗药都亲自试过温度,就连她偶尔推开窗透透气,他都要跟在身后,怕她吹了风着凉。
“荣嗣,”这日午后,宛婠靠在窗边看风景,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不用这样。”
荣嗣站在她身侧,闻言一愣:“怎样?”
“寸步不离。”宛婠看着窗外缓缓掠过的河岸,“我不会跳河的。”
荣嗣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垂下眼,声音低低的:“孤知道。孤只是……想多看看婠婠。”
宛婠沉默了一瞬。
窗外,运河两岸的景色缓缓后退。
秋收已过,田野里只剩一片萧瑟的黄,偶尔有几只水鸟掠过,在河面上留下一串涟漪。
“荣嗣。”
“嗯?”
“还有多久能到?”
荣嗣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答道:“约莫……七八日吧。”
七八日。
宛婠没有说话。
荣嗣也没有再开口。
他们就那样并肩站着,一个望着窗外,一个望着她。
船舱里很安静,只有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时光在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