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所有人都退下,廊下只剩下宛婠和荣嗣。
雨还在下,敲打着廊檐的瓦片,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倒衬得这方寸之地格外安静。
宛婠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抬眼看向荣嗣,声音平静:“荣嗣,我们好好谈谈吧。”
荣嗣浑身一僵,随即重重地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好的,宛婠。”
他走到她面前,却不敢靠得太近,就那样站着,湿漉漉的衣袍还在往下滴水,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宛婠眼底那抹化不开的疏离,心疼得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荣嗣想不明白,为什么宛婠要一次次寻死。
真的是因为心里装着沈淮兆吗?
是他做得还不够好吗?
荣嗣知道自己用了卑劣的手段将宛婠留在身边,可……他就是放不开啊。
宴会的惊鸿一瞥,到后来费尽心思将人纳入羽翼,荣嗣以为只要给宛婠足够的时间,对宛婠足够的好,总有一天宛婠会回头看看他,会重新接纳他。
可现在,荣嗣害怕了。
看着宛婠一次次对自己下狠手,那决绝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剜着他的心。
他忽然意识到,或许他所谓的好,对宛婠而言不过是更深的禁锢。
宛婠看着荣嗣眼底翻涌的情绪,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又说出了那句话:“荣嗣,放我离开吧。”
荣嗣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明明已经做好准备,可就是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砸在衣襟上,也砸在他的心上。
真的要宛婠离开?回到沈淮兆身边?让宛婠彻底从他的生命里消失?
光是想想,荣嗣就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怎么可能放她走?
可是……荣嗣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
“好。”
荣嗣的声音很轻。
轻到宛婠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抬眼看他。
廊下的灯笼被风雨吹打得摇摇晃晃,光影在荣嗣的脸上明灭不定。
他就站在那里,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雨水顺着下颌线一滴一滴往下落。
心却像是被从胸腔里掏走了,只剩下一个华美的壳。
“……你说什么?”宛婠下意识问。
荣嗣没有重复。
只是伸手想要抚摸一下宛婠的脸颊,可是抬手就发现自己的手是湿的,手指还是冰凉的,所以就又放下了。
“婠婠。”
“孤……放你走。”
宛婠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
荣嗣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
“孤,很抱歉……”
“对不起,婠婠,是孤让婠婠不开心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孤以为,只要孤对婠婠好,总有一天婠婠会看见孤。孤以为,婠婠只是还不习惯,等时间久了,等那个人淡了,婠婠就会愿意留在孤身边。”
他垂下眼,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自嘲的弧度。
“孤错了。”
廊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有人在哭。
宛婠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此刻,他蹲在她面前,浑身湿透,狼狈得像一只被遗弃的犬。
“……荣嗣。”
宛婠开口,声音也有些哑。
荣嗣抬眼看宛婠,眼底有一丝微弱的光闪过,像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你真的愿意放我走?”
荣嗣抿了抿唇,点了点头。
那丝微弱的光只在荣嗣眼底亮了一瞬,便如风中残烛般熄灭了。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涩意:“沈淮兆……他如今又回江南了。孤……送婠婠去找他吧。”
宛婠欣喜。
“真的?”
荣嗣点头,“自然是真的。”
确定能离开这座困住自己许久的东宫,还能去找沈淮兆,宛婠的心情像是被雨洗过的天空,豁然开朗。
这大概是这段时间以来,最让她舒心的消息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宛婠忍不住追问。
荣嗣抬眼,对上她亮晶晶的眸子,喉结动了动,才缓缓道:“过几日吧。总要先准备准备,路上的车马、随从,还有……”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婠婠的行囊。”
“好,我等你。”宛婠笑得眉眼弯弯,先前的郁结一扫而空,起身时动作都轻快了许多,“那我先回房了。”
看着宛婠几乎是雀跃着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荣嗣缓缓站起身,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砸在空荡荡的掌心,冰凉刺骨。
……
寝殿内,宛婠换了身干爽的寝衣,靠在床头,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她甚至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虽然剧情崩了,虽然女主不见了,虽然她努力了这么久还是没能掰回正轨……
但荣嗣愿意放她走了!
耶!
只要离开这里,回到沈淮兆身边,她就可以继续自己炮灰背景板的人设了。
安安稳稳过日子,攒够积分,买小蛋糕,然后美美地回到快穿局。
至于荣嗣……
她顿了顿,脑海中闪过那个浑身湿透的身影。
……算了,不想了。
他是男主,是女主的官配。
现在女主不见了,她走了之后,说不定女主就会回来,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宛婠这样安慰着自己,翻了个身,准备美美地睡上一觉。
可不知为什么,闭上眼睛之后,眼前总是浮现出荣嗣那双光被熄灭了的眼睛。
还有他最后那句“孤送婠婠去找他”。
他说这话时,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那眼神…… 宛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不想了。
她马上就要走了,想这些做什么?
夜渐渐深了。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檐角还在滴滴答答地漏着水。
宛婠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然后是叩门声。
很轻,很犹豫,像是怕惊醒她,又像是怕她不回应。
“婠婠。”是荣嗣。
宛婠的瞌睡虫瞬间跑了一大半。
她坐起身,皱眉看向门的方向。
这家伙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做什么?
“婠婠,你睡了吗?”
门外,荣嗣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宛婠本想装睡不理,可转念一想,他今天刚答应放她走,万一她不理他,他反悔了怎么办?
“……没睡。”她闷闷地应了一声。
门外沉默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