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婠抬眼,没有惊讶,没有质问,甚至连起身都不曾。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一步步向她走近的男人,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幕。
荣嗣在她面前停下,垂眸凝视着宛婠平静得过分的面容,眼底泛起一丝奇异的笑意。
“婠婠见到是孤……,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宛婠没有回答。
她能说什么呢?
说“你个变态”?说“你疯了”?这些话,她在那几夜听雪轩的床帐间,早已说过无数遍。
而他从来不听。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荣嗣并不恼,反而像是欣赏什么珍稀景致般,将宛婠这副拒人千里、冷若冰霜的模样细细看了一遍。
然后,他俯身,极其自然地将娇人儿从妆台前打横抱起。
宛婠身体一僵,却没有挣扎。
挣扎也无用……
荣嗣抱着她走向窗边的软榻,自己坐下,顺势将她安置在膝头,手臂如铁箍般环住她的腰肢,下颌抵上她的发顶。
这姿势亲昵而充满占有欲。
“婠婠,”他低唤,气息拂过她鬓边,“换个身份,可好?”
宛婠猛地抬头,撞进荣嗣近在咫尺的眼底。那里面盛着温柔、盛着势在必得,唯独没有半分玩笑或试探。
“……你到底干了什么?”宛婠震惊!
“也没什么。”
荣嗣的指腹轻轻抚过宛婠绷紧的下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婠婠不肯和离,孤又实在……接受不了婠婠属于旁人。”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带着刻意的、病态的缱绻,“那便只能委屈婠婠换一个身份了。”
荣嗣看着宛婠骤然收缩的瞳孔,唇角弧度愈发温柔。
“不过婠婠不用怕,只是个虚名。宛婠依旧是宛侍郎的女儿,只是——”荣嗣顿了顿,像在分享一个绝妙的计策,“是那个自幼体弱、养在江南母族、近日才接回京中的双生妹妹。闺名孤已想好了,叫‘晚晚’。晚风之晚。”
宛婠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瞬间炸裂开来。
无中生妹。
我C,宛婠差点爆出口,但好在忍住了,但也没忍住多少……
“你疯了吧?!”宛婠震惊加不可思议,“你当满朝文武都是傻子吗?宛家何时有过什么双生女?我爹我娘怎么可能配合你这种……”
“他们会配合的。”
荣嗣打断宛婠,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孤说是这样,便是这样。”
荣嗣低头,看着怀中因极度震惊而微微睁大双眼的人儿,心底那根隐秘的弦再次被拨动。
“婠婠,以后都不许再想他了。”
说完荣嗣低下头,在宛婠的额角落下轻轻一吻。
……
京城的风,向来是最快的信使。
西山围猎结束的消息,是三日前传入京城的。
与之同时传回的,还有另一桩足以令整座都城沸腾的盛事——
太子殿下于围猎途中,偶遇佳人,一见倾心,当场以随身玉佩为信,聘为太子妃。不日将携美还朝,择吉日完婚。
茶馆酒肆,街头巷尾,此事已翻来覆去嚼了三日,非但未见降温,反而随着太子仪仗越来越近,愈发沸反盈天。
今日,是仪仗入城的正日子。
天刚蒙蒙亮,自正阳门至东宫的长街两侧,便已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有踮脚张望的寻常百姓,有混杂其间打探消息的各府仆从,更有不少世家小姐的马车远远泊在巷口,车帘掀起一角,露出半是好奇半是酸涩的眼眸。
太子殿下啊!那可是太子殿下啊!!!
是那个清冷矜贵、对满京贵女从不假以辞色的太子殿下啊!也是那个传闻中连倾国倾城的沈夫人都入不了眼的太子殿下啊!
竟也会有如此情难自抑、当众许婚的一日。——那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些天不知道有多少京中爱慕太子殿下的贵女心碎了一地。
日头渐高,远处开道锣声由远及近。
“来了来了——”
人群骚动,纷纷引颈望去。
只见旌旗招展,仪仗如云,金甲侍卫拱卫着明黄车驾缓缓行来。
荣嗣并未乘车,而是策马行于队伍中段,玄色骑装,玉冠束发,周身气势矜贵而清冷,与往日并无不同。
若非他唇角那抹极淡的、却始终未曾褪去的弧度,几乎要叫人以为,那些沸沸扬扬的传言不过是捕风捉影。
然而——
众人的目光,终究落向了他身侧不远处的那乘青帷马车上。
车帘低垂,纹丝不动,将里头的人儿遮得严严实实。
唯有微风拂过时,隐约掀起一角,露出半截扶在车窗边缘的、素白纤细的指尖,旋即又迅速垂落。
便只是这一眼,已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手……根根葱节瓷白如玉,不用看都知道定是一个美人。
“那便是未来的太子妃?”
“说是宛侍郎家那位自幼养在江南的二小姐,闺名晚晚,近日才接回京中。”
“宛侍郎?哪个宛侍郎?礼部那位?”
“正是。竟不知他家还有一位女儿……生得如何?可曾有人见过?”
“仪仗守得严实,谁也没看清。只听围场那边传回的消息,说是太子殿下猎时遇险,是这位宛二小姐恰好路过,出手相救。殿下感其恩义,又慕其才貌,这才……”
“出手相救?一介闺阁弱质,如何救得?”
“这便不知道了。但殿下亲口所言,岂能有假?”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好奇、艳羡、质疑、揣测……无数道目光交织在那乘纹丝不动的青帷马车上,恨不能将帘子灼穿。
而就在此时,一道略显尖细的声音从人群中幽幽飘出,不知是谁起了头:
“说起来……那位沈夫人,前几日不也……”
话音顿住,像是不忍卒言,又像是心照不宣。
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旋即,更多叹息声低低响起。
“听说了。病故在西山别院,说是急症,没救过来。”
“真是可惜。宫宴那日我也远远见过一面,那等容貌气度……实是世间少有。”
“沈大人呢?可曾回京?”
“还在江南呢,说是公务缠身,归期未定。连夫人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这……这可真是……”
“所以说,红颜薄命,天妒英才。那般绝色,终究不是凡俗留得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