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阁内,更漏声声。
殿门在沈淮兆身后无声合拢。
荣嗣保持着那副慵懒靠坐的姿态,指尖搭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
——倒是沉得住气。
荣嗣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衬得眉目愈发幽深。
沈淮兆接下这桩差事,便意味着数月之内——甚至更久——将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南。
盐政那潭水有多深,荣嗣比任何人都清楚。
哪怕沈淮兆真有通天彻地之能,也绝无可能在短时间内脱身。
更何况,他已安排好了后续层层后手,足以让这位新科状元在江南的差事顺理成章地延宕下去。
离京、远行、长差。
很好。
荣嗣的指尖停住了叩击,转而轻轻摩挲着扶手光滑的紫檀木面,那动作轻柔而缓慢,仿佛在抚摸什么极其珍爱之物。
他的目光越过面前堆积如山的奏章,落在窗棂上投下的斑驳光影之间,眼底那抹幽暗渐渐漫开,化作势在必得的偏执。
碍眼的人,终于离开了。
接下来,便是将一切——妥善安排好。
“来人。”
殿角的阴影中,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浮现,单膝跪地,垂首听命。
“孤交代的事,可都安排妥当了?”
“回殿下,别院那边一切就绪。听雪轩周围已布下暗桩,沈府内外动向亦在掌控之中。京郊至别院的各条道路,均已安排人手。”暗一的声音低沉平稳,没有半分起伏,“只待殿下示下。”
“嗯。”荣嗣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秋日明净的天光里,声音却愈发轻柔,如同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后日,孤要去西山行宫预备围猎事宜。在那之前……孤要看到人。”
暗一垂首,脊背绷紧了一瞬,随即沉声应道:“是。”
“还有,”荣嗣顿了顿,指尖离开了扶手,转而轻轻拿起案上一份空白的折子,翻开来,就着狼毫小楷,缓缓落下第一个字,“替孤寻一个身份。”
“宛侍郎早年曾有一女,体弱多病,养在江南母族,近日方接回京中。年十七,闺名……便叫‘晚晚’吧。晚风之晚。”
暗一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疑问,只深深俯首:“属下遵命。”
“去吧。”
黑影如烟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荣嗣继续执笔,在折子上写下几行工整的字迹,墨色浓淡得宜。
阳光从窗棂缝隙斜斜照入,落在他微微扬起的唇角,那弧度静谧而温柔,却莫名让人脊背生寒
——婠婠不肯和离。
——那便换一个身份。
——礼部侍郎宛家早年体弱、养在江南的双生女。因缘际会,接回京城,得遇太子,一见倾心,聘为孤的太子妃。
完美无缺。
待一切都已处理妥当,尘埃落定,她便是他的了。
荣嗣将写好的折子合上,随手置于案角,身体向后靠去。
快了。
就快了。
……
意识像从深水中缓缓浮起。
宛婠睁开眼,入目不是听雪轩熟悉的承尘,不是那绣着缠枝莲的帐顶,而是一片全然陌生的、浅碧色的轻纱帐幔。
帐顶的纹样繁复精致,隐隐有暗银丝线流转,绝非寻常人家所用。
她猛地清醒过来。
记忆的最后一幕,停留在听雪轩的午后——她正坐在窗边,翻着那本碧桃兄长画来的暮枫村路线图,盘算着如何先去见一下女主。
然后……然后似乎有些困倦,便靠着引枕小憩了片刻。
再然后,便是此刻。
宛婠撑着身子坐起,锦被滑落,露出一身质地细软、绣工精致的雪白寝衣。
这不是她的寝衣,有人给她换了衣服。
宛婠环顾四周,房间不大,却陈设考究,博山炉中燃着清雅的百合香,妆台上摆着从未见过的螺钿妆匣,窗边垂着雨过天青的锦帘。
这是哪?
宛婠正要起身查看,外间已听到动静。
门被轻轻推开,两名身着青碧衣裙的丫鬟低垂着头,碎步走进,一个端着温水铜盆,一个捧着整齐的巾帕与妆匣,至床前行礼。
“小姐醒了。”为首那丫鬟声音轻柔,低眉顺眼,“奴婢伺候小姐洗漱更衣。”
小姐?
宛婠没有动,也没有接过帕子。
她静静看着这两张全然陌生的面孔,声音比预想中更平静:“这里是哪里?你们是谁?”
两个丫鬟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如常忙碌起来,却对她的问题避而不答。
一个拧干帕子,恭敬地递上;另一个已打开妆匣,开始挑选合适的发钗。
“小姐,今日用这支白玉兰簪可好?衬小姐的肤色。”
宛婠没有接话。
她盯着她们低垂的眉眼,沉默片刻,终于接过帕子,默默拭了面。
——问不出话的。
她知道。
洗漱更衣,梳妆绾发,整个过程无人再开口,唯有衣料窸窣与珠玉轻碰的细微声响。
待一切收拾妥当,两名丫鬟躬身行礼,又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房门在身后合拢,落锁的声音极轻,却清晰地传入耳中。
宛婠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却依旧精致娇美的面容。宛婠抬手,轻轻按住兀自跳动不已的右眼皮,指尖微凉。
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桂花糕、枣泥酥、松子糖,都是她平日爱吃的,此刻却引不起半分食欲。
宛婠静静地坐着,先将这几日发生的一切快速的过了一遍,然后串联起来。
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就只有沈淮兆送来的两封信。
第一封信,沈淮兆说过几日便来京郊别院接她,宛婠心道他终于是忙完了。
然后,就是第二天,第二封信。
信很短,字迹有些急,说陛下委以重任,需即刻离京赴江南办差,少则数月,多则半载,归期不定。
叮嘱她照顾好自己,待他归来。
宛婠当时只觉有些失望又有些担忧,并未深想。
如今看来……
就在这个时候,房门突然再次被推开,打断了宛婠的思绪。
来人步履从容,一身玄色常服,腰间坠着熟悉的羊脂玉佩。他的身影逆着光,立在门边,将那唯一一束照入房内的天光几乎完全遮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