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宁侯府若想捏死一个书生,有千百种法子,何必非要反诗呢?
还是说,真如萧魇所言,借着嫁祸学子一事,将反诗散播得天下皆知?
可肃宁侯府,怎么会有反心呢。
那可是当年跟着他清君侧、一路刀兵打进上京的从龙之臣啊。
但,一桩又一桩的事情,由不得他不多想。
萧魇捡起信,一目十行地扫完,脸色大变,慌忙叩首:“陛下明鉴!臣绝无半分排除异己、构陷肃宁侯府之心!”
景衡帝抬眼看着萧魇:“朕何时说你有铲除肃宁侯府之心了?”
萧魇不敢耽搁:“臣在清泉县查到反诗一事牵扯肃宁侯世子,如今这封信中又说严都指挥使临死前与肃宁侯府的温三爷来往甚密。两件事撞在一处,实在太过凑巧。便是臣自己瞧着,也像是在罗织罪名、有意拉肃宁侯府下水一般。”
“可臣对天起誓,臣当真不知严都指挥使那些混账话,会与肃宁侯府扯上干系。”
景衡帝瞧着萧魇这副样子,原先心底那点怀疑,散了个干净。
萧魇都自己说出来了,那他还怀疑个什么劲儿。
“朕并未疑你。”
萧魇:这话,说出来陛下自己信不信?
景衡帝自顾自继续道:“严都指挥使的死,朕是吩咐影卫去查的,你并不知情。若真是你在背后捣鬼,就不会蠢到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反诗的事递上来。”
“两件事撞在一处,表面看是太过凑巧,实则恰恰说明你是清白的,真要排除异己,哪会做得这般显眼。”
“起来吧,别跪着了。”
萧魇是清白的……
那谁不是清白的?
肃宁侯。
难怪前两日肃宁侯府急召太医入府,他当时随口问了一句,太医只回说是心悸。
如今想来,哪里是什么心悸,分明是心虚。
心悸不就是害怕吗?
堂堂肃宁侯,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能让肃宁侯怕成那样的,除了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自知瞒不住了,还能是什么。
肃宁侯的幼弟,敢在严都指挥使跟前胡言乱语。
肃宁侯的嫡长子,又跑到清泉县搅弄风云,拿反诗做文章。
没有肃宁侯嘴贱,温三能知道裕宁太后委身于他的那些秘辛的细节?没有肃宁侯撑腰,温峥有那个胆量碰反诗?
说来说去,都是肃宁侯的错!
“臣叩谢陛下信任。”萧魇先郑重谢了恩,才站起身来。
景衡帝道:“你此番往返上京与清泉县,走的匆忙,难免有所疏漏。你再跑一趟,把清泉县周边府县里,与肃宁侯府有牵连的官员、富商,都细细筛一遍,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朕要知道,反诗一事到底是怎么回事,肃宁侯府又究竟想做什么。”
“查这些隐秘之事,罗知府终究不如你的皇镜司。”
萧魇抬起头,面露犹疑:“可陛下……朝臣们至今仍揪着严都指挥使的死不放,逼着陛下拿出一个定论。臣若离京久了,他们若趁机向陛下施压,要您交出臣来,臣一时半刻也赶不回来。”
“臣不愿见陛下为难,更不愿见陛下受朝臣胁迫。”
萧魇依旧有些迟疑:“陛下,这样能行吗?”
景衡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严都指挥使在背后诋毁朕、败坏朕的名声,你说他该不该死?”
萧魇毫不犹豫:“该死!”
“所以臣当日才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景衡帝很满意萧魇的反应。
“既如此,你杀他,便是天经地义,心里不必有任何负担。”
“但凡忠心于朕的人,朕自会护到底。”
“朕若是连你都护不住,那不如趁早把这位子让出去,给那些朝臣们坐算了。”
“萧魇,你且安心去吧,朕要的,是一个清楚、详细的结果。”
“莫要让朕失望。”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萧魇躬身退出华宜殿。
穿过长长的宫巷,萧魇觉得两旁一成不变的朱红宫墙,今日看着也顺眼鲜活了几分。
反诗案来得恰到好处。
姜虞的信,也来得正是时候。
清泉县他还没来得及去,但这不妨碍他在景衡帝面前做出一副星夜兼程、往返匆匆的样子。
而这一回,他是真的要动身了。
不必再偷偷摸摸。
不必再改头换面。
可以堂堂正正、大大方方地去见姜虞。
毕竟,陈褚是反诗案里的苦主,而姜虞是苦主的义妹,又参与了县令查案。
他此番前去清泉县,接触姜虞,名正言顺,合情合理。
便是传到景衡帝耳中,也挑不出半点儿毛病。
姜虞想知道他的过往。
那些血淋淋的旧事,他终究也要一件一件说给她听的。
既然迟早都要摊开,那不如趁早。
萧府。
“大人,您要去清泉县?”姜长晟连刀也不练了,书也不翻了,急急忙忙跑过,“能不能带上我,我已经学了点本事,可以护卫大人左右,大人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您不让我动我绝不多走一步。”
他是真的想念姜虞了。
也不止是姜虞。
还想念爹娘,想念大哥、二姐、三哥。
姜虞在信里说,二姐和离了,去了府城的繁锦绣庄学绣艺。
他想亲眼看看二姐,看她是不是真的人连心,都从那个火坑里跳了出来。
他还想念桃源村里的庄稼了。
也不知道他不在家,他家地里的草和陈褚家地里的草,都是谁在拔。
秋收的时候,又该怎么办,爹娘能不能忙得过来。
还有姜虞说她坐堂出诊了。
也不知那些病人信不信她的医术,她有没有受过委屈。
他以前可见过医闹的,人救不回来,就对大夫拳打脚踢,骂得又脏又难听。
光是想一想,他就不太放心。
他真的想回去看看。
萧魇摇了摇头:“你学本事,是为了将来去边军建功立业的,不是给我当护卫的。”
“这一趟,我是奉旨办差,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行程也没个准数,不知要耽搁多久。你习武才几个月,就算当真天赋异禀,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难有长进。”
“留在府里,把功夫练扎实了,比什么都强。”
姜长晟一听,小脸顿时垮了下来。方才那股子兴高采烈的劲儿有多足,此刻就有多垂头丧气。
萧魇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想这是姜虞最亲近的哥哥,自己总归要多照拂几分。
“人我不能带你去,但你若有什么东西想捎回去的,我可以代劳,不管多少,一并带上。”
姜长晟又灿烂起来:“司督大人真是大好人!”
“大人您别急着走,我这就去收拾收拾,再上街置办一些,通通带回去!”
萧魇:变脸比翻书还快,但也是真的风风火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