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上人头攒动,小摊一个挨着一个,卖什么的都有,两侧的店铺也早早开了门,招呼声此起彼伏。
姜长晟没有走走看看、挑挑拣拣,脚下步子飞快,目标明明白白,像是心里早盘算了不知多少遍。
给谁带什么,去哪家铺子买最合适,哪家的东西最经用、最好看,全都一清二楚。
没过一会儿,他手上便拎得满满当当,大包小包送回马车,扭头又扎进了人堆里,开始了第二轮采购。
甚至,还借着身份之便,在皇镜司的密档坊调了一份姜虞在敬安伯府时用度习惯的细册。
脂粉水粉的牌子、簪钗玉饰的偏好、手炉的样式,乃至熏香的方子……
他手头攒了不少银钱。
姜虞每回寄信都会夹带几张银票,他吃住都在萧司督府上,没什么花销,便全存了下来。萧司督和师父隔三岔五也会赏他一些,他也一并攒着。
日子久了,腰包很是丰厚,便是把细册上列的那些姜虞用过的物件儿都买一遍,也绰绰有余。
可他翻了翻那册子,越看越觉得不靠谱。上头记的喜好,跟他了解到的姜虞很有出入。
他想了想,还是没照着买。
册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更愿意信自己眼睛见过、耳朵听过的那个姜虞。
指挥使倚在马车旁,头顶压着个斗笠遮阳,看着姜长晟像只忙忙碌碌的蜜蜂一样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买这么多,是打算让大人专门腾一辆马车给你拉货吗?”
姜长晟抬手抹了把汗,理直气壮道:“不多不多,这才哪儿到哪儿。我还想给二姐多带几包针线呢,京城的绣线说不定比府城的颜色更正,绣线好,二姐的绣品肯定也更好。”
“大人说了,我若有什么东西想捎回去的,不管多少都可以。”
“师父,我去去就回。”
指挥使撇了撇嘴:“这句去去就回,我今儿少说也听了三四回了。”
姜长晟嬉皮笑脸地拱了拱手:“这回真是最后一回!就买些绣线和胭脂水粉,很快的。”
说完一溜烟又钻进了人群。
指挥使望着他生龙活虎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头顶明晃晃的大太阳,轻啧了一声。
姜长晟就不嫌热的吗?
脂粉铺子里。
姜长晟对着一排排颜色大同小异的胭脂犯了难,柜娘在旁边口若悬河地介绍着。
什么桃夭色、海棠红、石榴娇……
他只觉得每一盒看着都差不多,根本分不出谁是谁。
到底是他眼睛出了问题,还是他听的是天书?
哪有差别啊……
铺子外。
宋青瑶正沿着巷子快步走着,丫鬟在后面撑着伞,替她遮住头顶的太阳。
“温仪公主最喜欢的口脂铺子,到底是这条街上哪一家?”
宋青瑶脸上的妆被太阳晒得有些花了,额角沁着细细密密的汗,整个人狼狈又焦躁。
可她不得不来。
敬安伯府是指望不上的,府里的兄弟姐妹们如今见了她,比见了瘟神躲得还快。就连从前那个宁愿得罪上京贵女也要替她抢来浮光锦的兄长宋少淮,近来也冷淡了许多。
她端着炖好的汤送去,宋少淮连正眼都没怎么瞧她,只丢下一句多读些女德女戒,好好修身养性,别再出去惹是生非,便把她打发了。
她何时惹是生非了!
凭什么姜虞在敬安伯府时就能作威作福,就能抛头露面四处招摇,而她不过是做错了两件事……
一件是征得了父亲同意,给萧魇送礼。
萧魇那反应,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吗?
能怪她办事不力吗?
另一件,更是陈年旧事了,她不过是想上女学,有错吗?
姜怡不是一直说她是最疼爱的妹妹吗?
那为了她再牺牲一回,又有什么不可以?
反正嫁都嫁了,都过去三年了,现在却又把那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翻出来说,给她惹来这么大的麻烦,让她还去了刑部过堂。
而肃宁侯府的温峥呢!
口口声声说非她不娶,说无论如何都会替她撑腰,可她已经好多日没见过温峥了。
她厚着脸皮递过信去,温峥身边的小厮回回都有说辞。要么说世子尚在禁足,不便外出。要么说侯爷卧病在床,世子要侍疾,脱不开身。
她怎么就不知道肃宁侯这么体弱多病?
她父亲分明说过,肃宁侯每次小朝会都按时去了。
思来想去,她心里头渐渐明白过来,温峥怕也是怕被她拖累,故意对她避而不见呢。
敬安伯府指望不上,肃宁侯府也眼看着靠不住了,她总不能真让自己悬在半空,得赶紧再寻上一棵大树抱住才行。
温仪公主就是最好的选择。
陛下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满宫皇子加在一块儿,也比不上温仪公主在陛下跟前得宠,便是要天上星月,陛下不会怪温仪公主异想天开,只会怪星月不知主动来投,还得劳温仪公主翘首以盼。
更重要的是,温仪公主向来视声名为粪土,干的事一桩比一桩离经叛道。她那些所谓的污点,放到温仪公主面前,只怕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投靠温仪公主,最起码不会被嫌弃。
丫鬟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声音里带着求饶的意味:“姑娘,咱们都走了半条街了,一家挨一家地问进去,少说也问了十几家铺子了。”
“万一……万一是消息有误呢?”
姑娘累不累她不知道,可她自己是真撑不住了。又累又晒又渴,脑袋发沉,眼前一阵阵冒金星,多半是中暑了。
她攥着伞柄的手都在打颤,生怕自己哪一刻眼一黑栽下去,手里的伞砸在姑娘脸上,把姑娘磕破了相。
宋青瑶没有听到丫鬟的话。
她停住脚步,目光死死盯着脂粉铺子里那道背对着她的身影。
姜长晟?
这背影实在太像了。
但又好像比姜长晟高了半头,身形也更壮实些。
可,真的很像啊。
几个月前她在给温峥挑木牌时,就隐约听过姜长晟的声音,当时只当是错觉。
可眼下……
“有没有适合刚及笄的小姑娘用的?她喜欢清淡些的风格,你给我推荐推荐。”
脂粉铺里背对着她的人开了口,宋青瑶正要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不是姜长晟。
姜长晟的声音总是脆生生的,带着少年人那股意气风发的劲儿,像永远有用不完的力气。
是啊,怎么可能是姜长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