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想到要如了那宋青瑶的意,本侯这心里便堵得慌。”
“更何况,陛下金口玉言,温峥五年内不得娶妻纳妾。难不成还要本侯豁出这张老脸,捧着过往那点功绩去求陛下收回成命?”
“先不说陛下会不会因此动怒,单就我为了温峥做出这等糊涂事,陛下怕是就要掂量掂量,往后还能不能放心把差事交到我手上,实在得不偿失。”
“可若不去求陛下,放任温峥在这五年里跟宋青瑶不明不白地厮混,那他这辈子,也就真的毁了。”
到底是他一手培养起来、寄予了厚望的儿子。
人上了年纪,心肠便也软了,一软下来,做事便少了果决,多了拖泥带水。
管家缓缓道:“侯爷,宋青瑶如今还不肯放低身段,说到底还是她不够惨、还没有被逼到绝路上。敬安伯府之所以还容得下她,无非是还想从她身上捞一笔大的,贪着从她身上榨些油水……”
“可若是让她变得烫手起来呢?敬安伯府再也不敢留她,宋青瑶无处可去,到那时便只有世子爷能收留她了。”
说着说着,管家觑了肃宁侯一眼,见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道:“可陛下金口玉言在前,世子爷再糊涂,也不至于拿温氏一族的性命去赌,更不敢罔顾圣意娶宋青瑶进门。不能娶,不能纳妾,那就只剩下外室或通房这一条路了。”
“到那时候,侯爷再把话说得漂亮些,给世子爷画个饼,什么五年后许她扶正之类的话,先稳住了他。”
“五年光景,世子爷说不定自己就先倦了。”
“至于侯爷方才说,顺了宋青瑶的意心里堵的慌……”
“侯爷不妨换个角度想想,人进了府,才好拿捏。在外头,她尽可撺掇世子爷与您作对。可一旦到了眼皮子底下,成了外室或通房,一举一动都在侯爷眼中,生死不过侯爷一句话的事,她便是想兴风作浪,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肃宁侯被说服了。
好说歹说都行不通,那便只能另辟蹊径了。
“这么多年,还是你最懂我的难处,也最会替我排忧解难。”
管家垂首拱手,“小人年轻时便是大人的幕僚,后来屡试不第,大人也不曾嫌弃过,依旧委以重任。后来更是让小人做了这肃宁侯府的管家,往来官员见了小人也客客气气唤一声先生。”
“这些年,小人吃穿不愁,体面也有,心里清楚,这份体面是侯爷给的。小人能做的不多,就是替侯爷想在前头、做在前头。”
肃宁侯听着管家这番话,莫名觉得耳熟得很,连这副作态,都像是在哪儿见过。
萧魇……
是了,是萧魇在陛下面前的模样。
萧魇对陛下忠心耿耿,他的管家,自然也对他忠心耿耿。
难怪陛下那般宠信萧魇,换作是谁,身边有个事事想在头里、句句说到心坎上的人,怕也很难不倚重。
“你不必自称小人,你又没签身契,算不得侯府的下人。”
“管家,也是这肃宁侯府的半个主子。”
许是管家刚替他拆了心头一块大石,肃宁侯松快了神色,随口问了一句:“你说,严都指挥使之死一事,陛下当真打算轻拿轻放?”
管家谨慎道:“侯爷,小人对陛下的心思了解不深,不敢妄加揣测。”
肃宁侯眉眼微动,眼底精光一闪而过。
严都指挥使本就不是肃宁侯府这一系的人,是死是活,于他而言本就不痛不痒。
至于陛下是轻拿轻放,还是迫于百官压力严惩萧魇,那些都不打紧,横竖火烧不到自家门前。
真正要紧的,是那个空出来的位子。
能不能趁着这趟浑水,把他的人安安稳稳地推上去……
“接下来朝堂上头怕是要忙起来了,府里的琐事,我怕是顾不上事必躬亲。你多费心盯着温峥,别再让他犯浑了。宋青瑶那桩事,你也着手去办吧。”
管家颔首应下。
……
清泉县。
书院里,所有学子齐刷刷地聚在广庭之上,乌压压站了一片,四周围着身着公服的官差。
据说是有人给县令大人递了一封密信,密告陈褚写了反诗。
县令一收到密信,便片刻不敢耽搁,当即将衙门里所有官差,无论是当值的还是休沐的,通通召集起来,赶往书院。
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生怕稍一拖延,风声传到别处,自己这个县令也要被扣上一顶包庇同党的帽子。
先将整座书院封锁,又把所有学子赶到广庭之上集中看管,官差们扑向号舍翻查搜检。
没过多久,便有官差手捧着一张纸,小跑着而来,气喘吁吁地喊道:“大人,大人,找到了!就在陈褚平日翻看的那些书里夹着。”
清泉县县令腾地一下站起身来。
真……真找着了?
陈褚之名,他是有印象的。
才名,是从书院山长和夫子嘴里听来的,赞他文章清正有风骨、前途可期。
至于其他,是他自己私下查过的。
宋青瑶曾经的未婚夫,后来婚约作罢。
如今,又跟反诗挂上了钩。
想到莫名其妙在狱中暴毙的周茂富,想到下落不明的周母,想到姜怡那桩不了了之的状告,县令接过那张纸的手都止不住地发颤。
他一边在心里拼命安慰自己,应该只是陈褚自己找死,单纯写了反诗,跟京里那些贵人没什么关系,一边将目光落在纸上,逐字逐句地读了下去。
“同根并蒂本无猜,一夜西风棣萼摧。”
“玉匣龙文空自许,金銮凤影竟谁裁?”
“云遮太液波犹暗,雾锁承天户半开。”
“纵使金瓯重补就,野棠犹傍旧宫台。”
是首咏史诗。
乍看之下,不过是借古讽今的笔墨,且句句用电,文采斐然。可若细细琢磨其中之意,也可以说是在喻指景衡帝叔夺侄位的旧事,讽其得位不正。
棠棣之喻,说的是同宗至亲。
一夜西风摧,就是暗戳戳的指少帝的权势遭倾覆。
玉匣龙文,指向先帝传位诏书、天家正统,空自许便是说那道诏书被废置。
金銮凤影竟谁裁,更是在明晃晃质问,皇位归属不由天意,而由篡改者一手定夺。
县令越读越觉得心惊肉跳。
他不敢再往下解读了。
这诗……还真就是反诗。
陈褚一个即将参加秋闱、还有很大几率中举的书生,是活腻歪了吗?
写诗便写诗,咏史便咏史,偏偏写得这般字字有来历、句句有影射,叫人想不多想都难。
到底是读书读傻了,还是当真存了什么大不敬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