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宁侯一时间不知是该训斥温峥说话别这般粗俗,还是该耐着性子细细解释所谓的出卖。

    亲父子做到这个份上,实在令人唏嘘。

    “温峥,久居兰室不闻其香,久处鲍市不闻其臭。”

    “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曾饱读诗书、拜得名师、人人推崇?你再听听你如今说的话,与市井里的地痞无赖还有什么分别?”

    “你都变成这副模样了,让为父如何放心让你继续和宋青瑶厮混下去?”

    温峥怔了一瞬。

    他不是没有羞耻之心……

    正因有,他才不愿出门面对旁人指指点点的目光。

    可他更不愿在肃宁侯面前露出半分怯意,不愿承认自己这些变化是因宋青瑶而起。

    仿佛只要嘴够硬,他就没有错。

    “我不过是在就事论事,父亲便又要挑我的态度、挑我的言语,嫌我粗俗尖刻、像市井无赖一样说话?左右是瞧我不顺眼了,连我喘口气都是错的。”

    “难道巴结萧魇的不是父亲?难道巴结不成反被羞辱的不是父亲?难道我挨那三十廷杖、被夺了差事,不是拜父亲在萧魇面前说的那番话所赐?”

    肃宁侯有口难言。

    是他连喘口气都是错吧……

    他也算是看明白了,此时此刻,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多余的。

    温峥心里那口气不会顺,也不会听劝,反而会把自己气得头晕眼花喘不上气来。

    “送世子回院里歇着吧。”肃宁侯往椅背上一靠,疲惫又无奈。

    管家两头看了看。

    一头是满脸疲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的侯爷,一头是梗着脖子、满脸不服的世子爷……

    敬安伯府的宋姑娘可真是尊瘟神,世子爷自打沾上她,就没让侯爷省心过一天。

    不光是瘟神,还是专啃脑子的那种。

    世子爷的脑子,明显不够用了。

    “世子爷,请。”

    温峥先剜了管家一眼,随即扭头看向肃宁侯:“怎么,说不过我,就又要关我禁闭?

    “要是当初萧魇接了您那杯敬酒,如今他圣眷正浓,您是不是又要换一副嘴脸说话了?”

    肃宁侯心中烦躁陡生,一拍桌案,厉声道:“将他拖走送回去,好好反省!如此顶撞生父,忤逆不孝,什么时候反省好了再放他出来!”

    管家不敢迟疑,上前便要动手拖拽。

    温峥挣脱开来:“不用拖,本世子自己会走。”

    “父亲,我告诉你,这肃宁侯府名正言顺的世子,只能是我。若是你想着让什么下三烂又见不得光的东西踩到我头上,那咱们就一起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尤其……

    尤其还是一个他连是人是鬼都不知道的庶长子。

    话音落下,温峥用力甩上门,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腰板挺得笔直,硬生生走出了一副破釜沉舟的架势。

    门板震得嗡嗡作响,肃宁侯大怒,挥手将案上书卷笔墨通通扫落在地,喘着粗气骂道:“逆子!逆子!”

    “家门不幸!”

    “实在是家门不幸!”

    管家抿了抿唇,壮着胆子劝道:“侯爷,父子哪儿有隔夜仇?世子爷不过是一时钻了牛角尖,越想越偏,这才说出那些浑话来。等过些日子,他心里那股劲儿过去了,自然就想通了,父子之间哪还有什么化不开的结。”

    不劝不行啊……

    侯爷上回就被气得险些中风,这回要是再狠一些,真闹出什么好歹来,就世子爷如今这副模样,满脑子只听得进宋青瑶的话,莫说撑起肃宁侯府的门楣,怕是连自家门槛都迈不明白。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肃宁侯府若是倒了,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又能落到什么好下场?

    肃宁侯深吸一口气,冷笑一声:“想通?”

    “他心里头那股气,就像一棵刚冒头的小树芽,一边拼命往下扎根,一边拼命往上窜,用不了多久就长成一棵根深叶茂的大树了。到时候,还指不定做出什么荒唐事来气我、拖累整个肃宁侯府。”

    “我从前一直不信,一个人的人生能因为遇见另一个人就翻天覆地,如今我是真信了。”

    “自打宋青瑶进京,我好好的一个儿子,变得人嫌狗憎、声名狼藉,说不准连把柄都落到旁人手里了。”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周屠夫老娘,也实在让他寝食难安。

    想让温峥去查查,也是真心想图个踏实。

    可温峥呢,说的那叫什么混账话!

    “侯爷。”管家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道,“世子爷如今满心满眼都是宋青瑶,听不得旁人说她半句不好。您越是反对,外头的风言风语就越往宋青瑶身上招呼,她越是显得处境艰难、哭得凄惨,世子爷就越觉得拯救她是自己的责任,越觉得哪怕与全天下为敌,也要和她相守到底。”

    肃宁侯皱着眉头把话听完:“说重点。”

    管家压低声音:“既如此,侯爷不如就成全世子爷。”

    “这人啊,东西没到手的时候,千好万好,总惦记着。可真到了手里,尝过了滋味,便也就没那么金贵了。”

    “到那时,世子爷兴许也能静下心来,好好想想侯爷说过的话,想想宋青瑶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等他想明白了,自然会懊悔,为了这么个人,把自己折腾到这般地步,到底值不值得。”

    “侯爷,世子爷到底是年轻气盛,一味地拧着,不是长久之计。”

    肃宁侯沉默了良久,目光落在满地的狼藉上,神色晦暗不明。

    半晌,才缓缓开口:“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我一味地拦着,显得我这个做父亲的处处与他作对,不理解他、不疼惜他,把宋青瑶衬得愈发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了。再加上她处境艰难、人人嫌恶,落在温峥眼里,那便是可怜。”

    “一个既温柔体贴,又善解人意,还可怜到只能倚仗他的女子,他自然要昏了头地去护着。”

    就跟这世上那些惯爱救风尘的男子一样,未必是有多珍重那个风尘女子本身。

    更多的,是享受那个救风尘的自己。

    那个逞英雄、无所不能的自己。

    他们最终的目的,不是真的要将对方拉出泥潭,而是借着那一场施救,填补内心的优越感,满足被需要、被依赖的空落。

    仿佛拯救了弱者,他便成了英雄。

    说到底,也不过是借着救他人,来逃避自身的无力与低自尊而已。

    难成大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