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平静又吵闹的日子,一天天过着。
每次荣荣闯祸,都是月翎雪冲在前面替她兜底。兜着兜着,宗门里的大人们看在眼里,心里便有了别的想法。
“同样是养女,宁宗主待月翎雪比亲女儿还上心。”
这话不知从谁嘴里先传出来的。等月翎雪再带着荣荣在宗门里走动时,那些平日里还算客气的附属家族弟子,看她的眼神就有些不一样了。
他们不敢当面说什么,毕竟宁风致的面子还在。可他们的孩子不懂这些。
有一天月翎雪带着荣荣从后山摘野果回来,路过花园时,几个孩子正蹲在假山后面玩耍。她牵着荣荣的手从旁边经过,那几个孩子看见她,嬉笑声忽然低了下去,换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
月翎雪脚步顿了顿,假装没看见,继续往前走。
可她分明听见身后有个孩子压低声音说:“就是她,捡来的那个。”
“凭什么她也能当小姐啊?”
“还不是宗主心善……”
她牵着荣荣的手走开了,步伐和来时一样稳。穿越前在职场里,比这难听百倍的话她都听过。只要别扯到荣荣头上,她什么都能忍。
可偏偏,就有人不长眼。
那天月翎雪受了风寒,烧得迷迷糊糊的。林柔守了她大半夜,喂了药,用凉帕子敷额头,直到天快亮时,烧才退下去一点。小沁熬好了汤药端进来时,月翎雪还在睡着,脸色白得透光,嘴唇没什么血色,颈间那枚褪色玉佩静静贴在胸口,泛着极淡的温润光泽。
宁荣荣趴在床边看了她好一会儿,见她睡得沉,便悄悄起身,趁小沁去洗帕子的工夫,偷偷溜了出去。
月翎雪是被渴醒的。
她睁开眼,屋里空荡荡的。"荣荣?"她哑着嗓子喊,没人应。她撑着手臂坐起来,头还是晕的,四肢软得像棉花。她缓了好一会儿,趿着鞋子走到门口,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一股说不清的不安涌上心头。
“小沁姐姐?荣荣呢?”
“荣荣小姐去后花园玩了,有弟子跟着呢。”
月翎雪摇了摇头,转身就往后花园走。她走得很快,头一阵阵发晕,太阳穴突突地跳,可脚下却一刻也不停。
她最了解宁荣荣,这丫头皮得很,一刻不看着她就得上房揭瓦。
后花园的假山后面,宁荣荣蹲在地上,拿一根树枝专心画兔子。她画得很认真,一笔一划,歪歪扭扭的,但好歹能看出长耳朵和短尾巴。
三个身影挡住了她的阳光。
领头的是孙家的那个小子,比她大一岁,父亲是宗门里的外务执事。另外两个是他的跟班。
"哟,小魔女又在画破兔子呢。"孙家小子叉着腰,语气里满是不屑。
宁荣荣没理他,低头继续画。
孙家小子来了气,上前一步,一脚踩在她画的兔子上,鞋底在泥土里用力碾了碾。
“你!你踩坏了我的兔子!”
"踩了又怎么样?"孙家小子嗤笑一声,伸手推了她一把,“小魔女,仗着你爹是宗主不罚你,整天惹事闯祸!你那个捡来的姐姐,也跟你一个德性!”
宁荣荣被他推得踉跄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假山的石柱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她咬着嘴唇,硬是没哭出声,只是死死盯着他。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们俩一个德性!"孙家小子得意洋洋地又推了她一把,“你那个姐姐就是个没人要的弃婴,要不是你爸爸好心,她早就冻死在外面了。你也是,小魔女,你看哪个小孩喜欢跟你玩,实在不行你叫我一声大哥,我带……”
他话还没说完,一道淡烟色的影子从斜刺里冲了出来,狠狠撞在了他身上。
孙家小子猝不及防,被撞得飞出去半米远,摔在地上啃了一嘴泥。他抬头一看,就见月翎雪挡在宁荣荣面前,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泛着紫,唯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吓人。
“你再说一遍。”
月翎雪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她还发着烧,浑身都在发抖,可她站得稳稳当当,像一堵墙。
"我就是说了怎么了?"孙家小子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她就是个小魔女!你就是个没人要的野种!”
月翎雪扑了上去。
她从来没有打过架。拳头软得像棉花,打在人身上根本不疼。可她凭着一股本能,死死抱住孙家小子的胳膊,张嘴就咬在了他的手腕上。
"啊!你属狗的啊!"孙家小子痛得尖叫起来,抬手就往月翎雪脸上挥。一拳,两拳,打在她的肩膀上、脸上。
月翎雪不躲,也不松手,咬得更紧了。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
两个跟班也围了上来,抬脚往月翎雪身上踢。
"姐姐!"宁荣荣尖叫着冲上去,却被一个跟班一把推倒在地。
月翎雪看见宁荣荣摔在地上,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猛地松开嘴,转身就要去扶宁荣荣。可她刚转过身,孙家小子从后面一脚踹在了她的背上。
月翎雪往前扑去,鼻子磕在地上,热乎乎的东西涌了出来,顺着嘴唇往下淌。
鲜红的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石地面上。
宁荣荣看着那血,整个人都僵住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血。
月翎雪从地上慢慢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她看着孙家小子,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她又一次扑了上去。
这一次,她把孙家小子扑倒在地,攥着小拳头,一下一下地往他身上捶。她的力气很小,每一拳都轻飘飘的,可她不停,咬着牙,一拳接一拳。
“道歉。”
"我不!"孙家小子挣扎着骂道,“她就是小魔女!”
又一拳。
“道歉。”
“小魔女!野种!”
又一拳。
孙家小子终于怕了。他看着月翎雪那双眼睛,看着她脸上不断往下淌的血,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对……对不起……"他带着哭腔说,“我错了……再也不说了……”
月翎雪的拳头顿在半空。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他是真的怕了,才慢慢松开手。
她从孙家小子身上爬起来,腿在发抖,眼前一阵阵发黑。她转过身,往宁荣荣那边走。刚走了两步,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她咬着牙,撑着地面,缓缓直起身来。散乱的长发从脸侧垂落,她后头看了眼,琥珀眸直直望过去,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孙家小子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带着两个跟班跑了。
月翎雪收回目光,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宁荣荣面前。脸上的冷意瞬间消散,她弯起嘴角,想笑一笑,可嘴角的伤口被牵动,疼得她吸了一口凉气。
“荣荣……有没有受伤?”
话音刚落,她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宁荣荣下意识伸出手,抱住了她,小宁荣荣根本抱不动她,两个人一起跌坐在地上。月翎雪的头枕在她的腿上,长发散落一地,脸上全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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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宁荣荣抱着姐姐的头,呆呆地坐了几秒。然后,她爆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姐姐!”
小沁闻声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她的血一下子就冲上了头顶,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将月翎雪抱了起来。入手轻飘飘的,像抱着一团棉花。月翎雪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角和鼻子全是血,左眼眶青紫一片,颧骨上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她闭着眼睛,眉头紧紧皱着,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小沁把耳朵贴过去,听见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荣荣……不怕……姐姐揍他……”
小沁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月翎雪被抱回了房间。大夫来看过,说她风寒未愈,又受了外伤,体力严重透支,幸好没有伤到骨头,好好静养一段时间就能好。
宁风致站在床榻边,看着榻上那张青紫交加的小脸,沉默了很久。林柔坐在床沿,拿着温热的帕子,一点一点擦拭着月翎雪脸上的血污,擦着擦着,眼泪就落在了帕子上。
古榕靠在门框上,什么话都没说。他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目光沉沉地落在月翎雪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上。那天晚上,他亲自去了一趟孙家。第二天一早,孙家就收拾东西,主动申请调离了七宝琉璃宗本部,去了最远的分舵。
宁荣荣寸步不离地守在月翎雪床边。她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就那么坐在小板凳上,小手紧紧攥着月翎雪的手指。别人碰她一下,她就像受惊的小猫一样炸毛。
“我要等姐姐醒。”
月翎雪足足睡了一天一夜才醒过来。
她睁开眼时,首先看到的就是宁荣荣。宁荣荣趴在床边睡着了,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全是干涸的泪痕,小手却依然紧紧握着她的手指。
月翎雪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动了动手指。
宁荣荣立刻就醒了。她猛地抬起头,对上月翎雪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姐姐!你终于醒了!"她扑进月翎雪怀里,哭得惊天动地,“呜呜……我以为你再也不醒了……”
月翎雪被她撞得闷哼一声,却没有推开。她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拍着宁荣荣的背,声音还有些沙哑。
“小麻烦精,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都怪我……"宁荣荣抽噎着,“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姐姐就不会被欺负了……”
"不怪你。"月翎雪摸了摸她的头,“谁敢欺负荣荣,姐姐就揍谁。以后谁再敢说你坏话,姐姐还揍他。”
宁荣荣把脸埋在她怀里,哭得更凶了。
从那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宁荣荣再也不欺负月翎雪了。她不再推倒月翎雪搭的积木,不再揪她的头发,不再抢她的糕点。相反,她变成了月翎雪的小尾巴,天天跟在姐姐身后,寸步不离。
古榕还逗她:“荣荣,你怎么天天跟着你姐姐转悠?她又不会跑了。”
宁荣荣抬起头,琉璃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要看着姐姐。不然姐姐又会被人欺负了,她又会流血。”
古榕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月翎雪的伤养了小半个月才好利索。颧骨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不仔细看已经不太明显了。林柔找了最好的祛疤药膏,可每次宁荣荣看见那道疤,难过得眼圈发红时,月翎雪都会笑着摸一摸那道印子,说:
“哭什么,这是姐姐保护荣荣的勋章,很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