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宁荣荣每天都来,有时候端一碗补汤,有时候就抱着小枕头赖在床边,什么话也不说,安安静静地待着。有两回月翎雪假装睡着了,偷偷睁开一条缝,看见宁荣荣正盯着她的脸,像在数那道疤淡了多少。
第三天,她终于软磨硬泡争取到了去藏经阁看书的许可。
七宝琉璃宗的藏经阁在宗门最西边,三层老木楼,飞檐上挂着铜铃,风一吹就叮铃叮铃响。阁前两棵老银杏,枝繁叶茂,树下凉丝丝的。守阁的霍老是个白须驼背的老人,整天坐在门口藤椅里打盹,手里的书居然从来不掉。
“一层随便看。不许带出去。不许乱画乱折。”
月翎雪规规矩矩应了声,一头扎进了书海。
藏经阁一层大得吓人,几十排书架顶天立地,竹简、帛书、泛黄的纸本层层叠叠,空气里全是旧纸和墨香混在一起的味道。阳光从雕花窗棂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柱,灰尘在光里慢悠悠地飘着。
她随手抽了本最薄的,《大陆魂兽图鉴·卷一》。翻到柔骨兔那一页,最后四个字映入眼帘:肉质鲜美。
……合着还是本菜谱。
等她把最后一页合上,太阳已经偏西了。她下意识闭了闭眼,脑子里居然清清楚楚地浮现出了刚才看过的每一个字,连配图上兔子有几根胡须都记得。
月翎雪愣了一下,又抽了本《曼陀罗蛇习性详解》,飞快地扫了三页,合上书默背。
一字不差。连标点符号都对得上。
她捧着书的手都抖了。
过目不忘?!
她激动得差点蹦起来。上辈子她可是个实打实的背书困难户,考前熬夜背的政治第二天进考场脑子一片空白,这辈子居然自带过目不忘buff?!没有系统怎么了?这玩意儿比什么都强!
她美滋滋地又抽了本《魂力基础导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得如饥似渴。第一天准点待满两个时辰,第二天准点,第三天还准点……
到第六天,她已经把藏经阁一层的小半书都啃完了。
这天她抱着一摞书来还,霍老终于忍不住开口:“小丫头,你一天看这么多书,能记住多少啊?”
“都能记住呀。”
霍老随手翻了本《药草初鉴》翻到中间一页:“这页讲的什么?”
月翎雪张口就来:“第三节,止血类药草。白芨,性微寒,味苦甘,归肺胃经,外敷可止血生肌,与三七配伍效果更佳。配图是白芨的植株图,根茎是块状的,开淡紫色的花,长在阴湿的山坡上……”
她一口气背了小半页,连配图上画了几片叶子都说得清清楚楚。
霍老越听眼睛睁得越大,等她背完,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半天,叹了口气:“你这娃娃,是个天才啊。”
月翎雪抿着嘴笑,眼睛弯成了两个月牙。她当然不会说这是穿越送的新手大礼包。
她抱着今天要看的书,坐回了那个靠窗的老位置。阳光落在她深棕色的头发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就是苦了宁荣荣。
姐姐每天一早就不见了,回来就睡,连说话的功夫都没有。她把桂花糕戳成泥,把辫子拆了编、编了拆,最后趴在桌上拿筷子戳米饭,琉璃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生无可恋“。
“姐姐的伤早就好了!“她嘟着嘴,“她都能去藏经阁看书了,怎么就不能陪我挖泥巴嘛!”
林柔戳了戳她的小脑袋:“上回你拉着姐姐去后山挖了两个时辰,回来她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忘了?”
宁荣荣瘪了瘪嘴,不说话了。她不想让姐姐累着,可是……真的好无聊啊。
这天午后,天突然阴了下来。乌云从天边滚滚而来,风一下子大了起来,吹得老银杏的叶子哗哗作响。霍老慢悠悠地把窗户一扇扇关上。
月翎雪正捧着一本《大陆地理志》看得入迷,翻到极北之地那一页,正琢磨着冰碧帝皇蝎长什么样,窗外突然黑了下来。哦,要下雨了。正好多看一会儿。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雨点打在窗棂上,哒哒哒的,然后就密了起来,细细斜斜地织着,把整座藏经阁笼在水雾里。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铃叮铃响,声音被雨幕滤得软软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门槛外站着个小小的身影。
宁荣荣站在雨里,穿着淡蓝色小襦裙,裙摆湿了一大截,发梢滴着水。一只手撑着把对她来说太大的青伞,另一只手紧紧抱着另一把一模一样的青伞,生怕被淋湿了。她踮着脚尖往里望,琉璃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浸在水里的玻璃珠。
“姐姐!”
月翎雪翻书的手猛地顿住了。
宁荣荣立刻把怀里的伞递过来,伞柄被她攥得热乎乎的。“我来给姐姐送伞!我挑了最好看的一把!跟我的是一对!”
“等很久了吧?“月翎雪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雨水。
“没有!“她立刻摇头,然后又小声补了一句,”……就等了一小会儿。我怕姐姐没有伞,回不了家。”
月翎雪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撑开伞,青色伞面在雨中绽开,像一片圆圆的荷叶。
“走吧,我们回家。”
霍老坐在藤椅上,看着两个小小的身影撑着同样的青伞,肩并肩走进了雨幕里。一个淡烟色,一个淡蓝色,在灰蒙蒙的雨里像两朵慢慢飘远的小花。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伞上沙沙响。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黑,踩上去滑溜溜的。两旁的银杏叶被雨洗得碧绿,偶尔一片落下来,打着旋儿飘在地上。
宁荣荣走在月翎雪左边,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努力跟上姐姐的步子。安静了没三分钟,她就开始絮絮叨叨。
“姐姐姐姐,后山歪脖子树下长蘑菇了!这么大!“她比了个碗大的圈,“小沁姐姐说有毒不能吃,可我看着白白胖胖的,肯定好吃。”
“那个叫白毒伞,吃了会看见小人在跳舞,还会肚子疼的。”
“哇!那我想看小人跳舞!”
“……不行,会死人的。”
“哦。“宁荣荣蔫了一秒,又精神了,“那姐姐,魂兽会不会做梦呀?上次我看见一只柔骨兔在睡觉,耳朵一动一动的,肯定是在做梦。”
“可能吧。说不定梦见了好多好多胡萝卜。”
“那十万年魂兽做梦,会不会梦见自己变成人呀?”
月翎雪的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着宁荣荣。四岁的小姑娘仰着脸,琉璃色的眼睛里满是认真。
谁能想到,一个天真的小孩子,随口就说出了这个世界最大的秘密呢。
月翎雪沉默了一瞬,认真地点了点头。“会的。十万年魂兽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变成人。”
“那它们变成人以后,还会记得自己做过的梦吗?”
“应该会记得吧。”
“那就好。“宁荣荣松了口气,“要是做过的美梦都忘了,多可惜呀。”
月翎雪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忍不住笑了。
走着走着,宁荣荣突然停下来,把自己的伞收了随手往旁边的草丛里一丢。
“反正都湿了……“她仰起脸,雨丝落在她眼睛里,笑得眉眼弯弯。
月翎雪懂了,也笑着把伞靠在银杏树上。
“跑吗?”
“跑!”
两个人手牵手在雨里跑了起来。淡烟色的裙摆和淡蓝色的裙裾在雨里翻飞,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夏末青草的味道。
宁荣荣一边跑一边笑,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在雨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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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翎雪也跟着笑,笑得直不起腰,跑起来歪歪扭扭的,像两只撒欢的小鸭子。
“姐姐!发!”
“是花!花——huā。”
“发!”
两个人的笑声和雨声混在一起,被风卷着飘满了整个七宝琉璃宗。
那天晚上,雨下得更大了。
雷声轰隆隆的,一声接着一声,像在头顶滚石头。
“雷是积雨云内电荷分离导致强电场击穿空气放电然后高温膨胀产生的冲击波......没事的没事的。”
月翎雪缩在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团。手指紧紧攥着被角,指节都发白了。又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炸雷响起,震得窗户嗡嗡响。
她抖得更厉害了。
好吧,承认了,我就是怕打雷。超级怕。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个小小的身影。宁荣荣穿着小寝衣,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怀里抱着兔子枕头。又一道闪电照亮了她的脸,她一点都不害怕,反而带着点“我就知道“的小得意。
“我就知道姐姐害怕。”
宁荣荣抱着枕头哒哒哒爬上了床,把兔子枕头摆在月翎雪的枕头旁边,然后往下一躺,侧过身面对着她。黑暗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别怕。“她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月翎雪的胳膊,像个小大人似的,“妈妈说了,雷是神放的烟花。”
月翎雪怔住了。
雷是神放的烟花。
窗外雷声还在轰隆隆地响,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划破夜空。可看着宁荣荣那张认真的小脸,那些可怕的雷声,好像真的变成了天上炸开的烟花。
“嗯,烟花。”
她伸出手,把宁荣荣往怀里揽了揽。宁荣荣顺势拱进来,小脑袋抵在她下巴上,发间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味,暖烘烘的。
又一声雷响。
宁荣荣又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不怕不怕,又放了一朵大的。”
月翎雪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闷闷地笑了。“嗯,这朵好响。”
“那肯定是最大最漂亮的那朵!”
“有道理。”
“姐姐你看,又亮了一朵!”
“……荣荣。”
“嗯?”
“你怎么知道我怕打雷呀?”
宁荣荣在她怀里拱了拱,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有一回打雷的时候,你躲在妈妈被窝里,浑身都在抖。”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记得呀。“她的声音越来越含糊,却还是带着那股笃定的温柔,“姐姐怕的东西我都记得。青蛙也怕,打雷也怕,上次厨房的大鹅追你,你跑得比兔子还快……”
月翎雪沉默了。
原来她都记得。
原来有人把她藏起来的小害怕,把她随口说的一句话,都认认真真地记在了心里。
她低下头,在宁荣荣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睡吧。”
“嗯……姐姐不怕……荣荣在呢……雷是烟花……”
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月翎雪抱着她,听着窗外的雷声。闪电还在亮,雷声还在响,可怀里这个暖烘烘的小东西,像是一道屏障,把所有的恐惧都隔绝在了外面。
她低头看着宁荣荣熟睡的脸,长长的睫毛盖在眼睑上,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什么甜甜的梦。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雷声也慢慢远去了。只剩下檐角的滴水声,滴答,滴答,温柔得像一首摇篮曲。
她抱着宁荣荣,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颈间的旧玉佩贴着胸口。在雷声间隙里,似乎泛过一丝极淡的光,温温的,像某种久违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