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次伤的不重,吃了丹药没多久便愈合了,只不过满是血的衣服确实穿不了。
陆扶桑去隔间换了件青色劲装,领口夹杂少许黑色,皮革腰带勒出细窄的线条,黑发用一把薄刃弯刀挽在脑后,另垂了一缕在肩头。
他平日里不爱戴饰品,只左耳挂一金叶形坠子,握剑的人,腕上更是什么也没有。
青色格外衬他,本就是出尘的长相,若穿白色,就显得不近人情,换了青色,恰似入了人间,触手可及。
拍卖结束后,云海商行的掌柜脸色惨白的迎了上来。
拍卖品被偷了不说,贵客居然在这儿受了伤,简直是砸招牌。
他好一番赔罪,幸好陆扶桑没在意,听说拍卖品不见了,也不追究,至于云海商行提出的补偿,陆扶桑转手给了宁泉深。
不管怎么说,宁泉深确实救了他两次。
沈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陆扶桑回去的时候,若有所觉,忽然回眸瞧了眼。
城墙之上,有人在看他。
**
次日的岁兰节,陆扶桑被明竹叫了过去。
“干嘛?”
“出去逛街。”
明竹久违的站了起来,拿出一个带白纱的斗笠扣在头上,这当然不是普通的斗笠,品级在地接阶上乘,只要他不想,谁也不能看到他的脸。
“你在洞府风化几十年了,怎么突然想出门了?”
当然不是纯逛街,掌门已经接到消息,边界处偷渡的魔族中有几个出自隐夜一族,最善隐匿气息,外表与普通人族无异。
前几日,有弟子在山脚下感受到了魔力波动,明竹此番下山就是来解决此事的。
山脚下这么多人,隐夜一族想要藏起来,旁人根本找不到,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引蛇出洞。
酒楼外,陆扶桑侧身与他咬耳朵:“怎么引?”
“当然是用魔族最喜欢的东西。”
明竹拍了拍他的手背,“只不过要辛苦一下你了。”
陆扶桑歪了歪头:“?”
一个时辰后,他站在河边,面前是一块木牌,上书四个大字:卖身葬父。
陆扶桑:“所以魔族喜欢的是身还是父?”
明竹故作高深:“是苦难。”
陆扶桑:“那我去哪里找尸体当道具?”
明竹将那木牌一横,仰头躺了上去。
陆扶桑:“……”
也行。
总归不是他一个人演独角戏。
干站着也不是办法,既然要演,总得演的像样点,于是他学起了记忆中白四郎的样子。
衣服就不学了,无情道永不深V。
“啊,你在这里啊。”谢迟允快步走过来,看到陆扶桑的打扮时,笑容逐渐消失。
“这是在玩什么?”
敬业的明竹躺在地上,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幸好带了斗笠,没让他在小辈面前丢脸。
陆扶桑抓了一把纸钱抛到半空,“卖身呢,谢公子买吗?”
白色的纸钱纷纷扬扬落下,模糊了那人昳丽的眉眼,盈盈秋水,淡淡春山,不若此中人。
人要俏一身孝,这话还真没说错。
谢迟允听到自己笑了一声,“不买,我卖给你。”
陆扶桑没陪他调情,摆摆手说:“不买别挡着我做生意。”
谢迟允笑得不行,蹭到他身旁问:“那我陪你一起卖?”
陆扶桑正色:“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
不管怎么说,谢迟允赖着不走了,直到日上三竿,明竹才慢慢坐了起来。
“这个法子不行。”他说。
陆扶桑吃着谢迟允喂来的瓜子:“你才发现吗?”
明竹摇摇头:“其实我早就发现了,但是这里阳光正好,我就小憩了一下。”
谢迟允没能陪他们太久,掌门传信让他回去拿东西,陆扶桑顺嘴问了一句:“什么东西?”
谢迟允神秘一笑:“过阵子你就知道了。”
人是不是一旦开始修仙就会变成谜语人?
陆扶桑鼓起脸不满起来:“好哇,你有秘密瞒着我。”
谢迟允塞了他一嘴瓜子。
陆扶桑满了。
下午,干活一点都不积极的师徒二人在街上逛了好一会儿,时不时买点小玩意儿填充一下乾坤袋。
逛完街又去找了家茶馆坐下了,众所周知,剑修都很穷,陆扶桑除外。
因为他花的是明竹的灵石。
点完小菜,还穿着白衣的漂亮修士问:“师尊,我们还抓魔族吗?”
明竹拿着刚买的话本子,严肃的教导他:“不是不抓,是缓抓,慢抓,有节奏有方针的抓,见到魔族就扑过去,和那些见到灵兽就激动的丹修有什么区别?”
你刚刚是不是在歧视丹修?
你说了对吧,你说了那句话对吧!
陆扶桑抢过他的话本瞅了一眼,“霸道龙傲天强制爱:火辣师尊哪里逃?”
“你不是只看主角独美吗?”陆扶桑深感遭到了欺骗。
明竹指了指扉页:“这不是写了,结局是双死,没有在一起。”
陆扶桑不信,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大字:师徒俩结为道侣,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三年抱了五个娃。
“……”
“双死?”
陆扶桑晃了晃书质问:“这明明是五生。”
明竹沉默了一会儿,道:“为师被骗了。”
陆扶桑也沉默了,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良久,他问:“男人也可以生吗?”
作为他的师尊,明竹肩负教育他的责任,认真的回答:“不能。”
陆扶桑这才松了一口气。
两个人又胡闹了好一会儿,终于干起了正事儿。
找魔族,明竹在行,他终于稍微认真了些,铺天盖地的灵力瞬间覆盖了整座城。
城中之人,皆没有察觉。
陆扶桑若有所思,要做到这种程度,合体后期不知道够不够。
透明的细线穿过人群,精准的锁定了城郊,一看要出城,明竹有些不悦。
因为有万象宗坐阵,城内和城外俨然是两个世界,不少小妖都喜欢蹲在城外逮人。
人族与妖族一直保持着通商的关系,故而哪怕偶尔有妖族作乱,大多数时候也是依法处置,不会像魔族一样人人得而诛之。
而魔族与妖族的关系就很微妙了。
上任魔君与现任妖王是名义上的叔侄,而现任魔君是上任魔君之子,也就是妖王的表弟。
剪不断理还乱。
如果他们要找的那个魔族与城外的妖族勾结到了一起,那这事就得另论了。
“既然找到了就走吧。”陆扶桑推着他的肩,把人推出了茶楼。
“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
他撩开白纱,将脸伸进斗笠下方,贴着明竹的耳侧说:“要是魔族卷土重来,大不了这次我们直接打到魔界去。”
现任魔君上位不到五年,还不知道实力如何。
但他年岁尚浅,不过二百岁出头,应当没有上任魔君的威胁大。
明竹笑他,“说话就说话,扯我的斗笠干什么?”
“你带斗笠不就是给人扯的吗?”陆扶桑理直气壮。
两人一路推搡着,终于出了城了。
城外支了许多小铺,有人类商贩,也有妖族商贩。
两人一出来就遇到了热情的商人,摇着尾巴的浣熊一家将他们围在中间,介绍起了自家种的灵光果。
陆扶桑看明竹。
明竹:“买。”
接着是松鼠一家,陆扶桑依旧看明竹。
明竹:“买。”
当他们遇到蟒蛇一家时,不需要陆扶桑做什么,明竹已经抢先回答了。
“买吧。”
一路走走停停买买,两人磨蹭到了傍晚,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只剩下一缕昏黄在天边挣扎。
最终他们来到了一座小庙。
陆扶桑抱着各类小吃走到一边,将动手的任务让给了明竹。
明竹孤身进去了,陆扶桑站在外面,忽然感觉背后刮过一阵阴风。
他没回头,从手中的油纸袋里拿出了一颗灵果向后一扔。
“啪。”
来人伸手接住了。
“你怎么在这里?”说话人的声音很熟悉,他们昨天才见过。
陆扶桑懒散的回道:“路过。”
“带着明竹一起路过?”
沈坞嗤笑:“你们俩倒是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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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陆扶桑淡笑:“我劝你赶紧走,他要是看到你,魔君就要重选右使了。”
沈坞没答这句话,而是问:“你为什么穿成这样?”
陆扶桑终于转过了身,摸了摸头顶披着的白布,疑惑道:“不好看吗?”
他眉眼一敛,将笑收了,泫然欲泣,下一瞬,又将眼一抬,露出怨怼之色。
瓷白的颈伸直,像一柄未出鞘的剑,刺伤的却是自己。
陆扶桑苦笑了声:“戴孝守丧,人子所为,已遭哀祸,你今日还非要来作弄我不成?”
沈坞愣了愣:“我不知。”
“既然不知,何苦发问?”
陆扶桑将袖一甩,被过身去,不再看他。
沈坞看了眼手里的灵果,不由得问:“你今日,是来庙里为他祈福?”
“心中已有答案,还问什么?”
陆扶桑叹息一声,侧过脸看他,月色朦胧,一身素白,这人就更淡了,像是要融化在月光中。
可他口中还在调笑:“这样是不是更搭这身衣服?”
沈坞抿唇。
他只以为陆扶桑在以笑掩盖悲伤。
灰色的丝线争先恐后的飞进陆扶桑的神识,密密麻麻的拖起“哀”的灵牌。
“嗒。”
牌位落到了供桌最上面,比其他的都要亮。
沈坞将果子还给了他,“既然是灵前供奉之物,我不该吃。”
陆扶桑摇摇头,发丝沿着脸侧滑落,声音柔和:“我愿意给你吃。”
“今天,”他顿了顿,隐去中间的话,道:“虽然是你,但是有人陪我,已经足够了。”
愧疚是很特殊的情绪,哪怕陆扶桑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这份感情也会一直压在沈坞心头。
他会一遍遍反思,一遍遍检讨自己的所做所为,唾弃自己的错误。
陆扶桑只需要在这份情感上添砖加瓦。
他始终记得,他们初识那天,沈坞对“名门正道”的异样感情,他认识明竹,而且,在外不愿意露脸。
恐怕是某个入了魔,被逐出师门的正道修士。
陆扶桑能猜到发生了什么,无非就是师门大义灭亲,痛斥他的堕落,就此与他割席。
再严重点,就是派人追杀。
可那又怎么样?
陆扶桑要沈坞记住,那些人对不起他,不代表他可以心安理得的欺骗别人。
你是一个骗子。
你要记住,你骗过我。
你要记住,你恩将仇报。
你要记住,是你对不起我。
你要牢牢的把这件事刻进骨血里,你要为此感到痛苦,当你再次说谎的时候,你要想起来——有一个人,你对不起他。
风卷起了青年的袖摆,沈坞将灵果收了,没吃。
“墓在哪儿?”
不知道啊。
“很远的地方。”
沈坞颔首,“你在凡间时,是做什么的?”
修仙之人大多尘缘已断,但也有很多人心中不舍,时不时回凡间看看,陆扶桑的天才之名固然远扬,但他的过往却很少有人提。
白衣人弯唇笑了一下,声音如潺潺流水:“祖母年迈,双亲和睦,寻常人家而已。”
他怎么还不走。
明竹马上就要出来了。
“你先走吧,”陆扶桑催促道:“我不会告诉师尊你来过。”
“最近有魔族在这里。”沈坞就这样面不改色的抖了出来:“你要是太难过,不如杀几个魔族解闷。”
倒也没有这种爱好。
他摇摇头,第三次准备赶人。
沈坞知道他要说什么,手一抬,捂住了青年的嘴,一拉一拽之间,两人已经躲进了墙角下。
陆扶桑眨眨眼,只是困惑。
沈坞低下眼,与他目光相对:“那庙里有个麻烦的家伙,我只提醒你一次,要是日后你死在这里,与我无关。”
陆扶桑静静的看着他,如春风般柔和。
可现在已经不是春天了。
你不会以为,这样就可以抵消吧?
你不会以为,这样,你就能心安了吧?
陆扶桑不允许,沈坞就必须一辈子为此内疚。
他弯眼笑起来,道:“我相信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