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情况下,这句话后面该接着一个巴掌。
但陆扶桑没力气,沈坞也没有自虐的癖好。
他实在是搞不明白陆扶桑在想什么,按照沈坞的计划,他会假装被魔族追杀,然后在某个走投无路的夜晚,遇到好心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接着,他要恩将仇报,给好心人陆扶桑下毒,一边骗取他的信任,一边谋害他的性命。
其实骗取信任这一环并不重要,但沈坞对名门正派极为仇视,就喜欢看他们被背叛时露出的痛苦表情。
明明一切都该这样发展才对。
两个浑身是血的人靠在洞穴中,一个疑似快死了,一个看起来也不是很能活。
沈坞无数次后悔,落英小秘境的天地规则限制金丹以上的修士,要进来,必须压制实力,越是强,便压的越狠。
“艹他爹的,”沈坞骂道:“早知道我就不接这个任务了。”
让左无宴那个神经病跟陆扶桑碰一碰不是更好?
“你好吵。”陆扶桑虚弱的说。
现在的局面,对沈坞非常不利,陆扶桑刚吞了九转仙藤,等他恢复了,死的就是沈坞。
心念一动,他再次拿出了短匕。
“别想了。”
陆扶桑恹恹的说:“雨快停了。”
什么意思?
就沈坞一个愣神的功夫,抱着他的少年忽然消失了,地上只余下一张血淋淋的符箓。
除了阵法,他居然对符箓也有涉猎。
要是之前,沈坞可以直接跟着自己留下的魔气找到陆扶桑的位置。
但他吃了九转仙藤,魔气被压制,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消散,落英小秘境虽然叫小秘境,但那是跟其他秘境比。
真论起来,落英小秘境也是一方天地,想要找出一个人,何其困难?
雨散无声,沈坞被找下来的魔族带了回去。
男人止了血,一双金瞳眸色沉沉,他推开门,回到了已经空掉的竹屋。
“回去禀报君上,任务失败了。”
活下来的魔族面面相觑,“右使大人,我们不追了吗?”
“追什么?等他恢复了实力,追上去送死吗?”
沈坞冷笑,“你要是着急,我现在就送你去死。”
实际上,陆扶桑没有离开多远。
他的灵力才刚解放出来几丝,不足以传送多远,还在瀑布附近,只是换了个山洞罢了。
至于之后被宁泉深救,其实,哪怕没有宁泉深,只靠九转仙藤吊着命,陆扶桑也是死不了的。
那么问题来了。
四个不同版本的故事中,到底谁才是真正的赢家?
获得秘境传承,吃了九转仙藤,置之死地而后生,修为大涨的陆扶桑有话要说。
如果再见不能红着眼,是否还能红着脸?
答案是都不能。
沈坞盯着陆扶桑满是血的手,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闪过复杂的神色。
很快,他收回视线,“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这句话太突然了,其中掺杂着的意思恐怕沈坞自己都没想明白。
你在解释什么?
你在对谁解释?
陆扶桑惊讶了片刻,很快将多余的表情压了回去。
他捂着腰侧的伤口,顺着沈坞的话说:“是啊,是我自作自受,想看看你的真容。”
“毕竟,我哪里知道,我好心救的散修不但伤是假的,身份是假的,连脸都是假的。”
要是以往,沈坞可不会允许别人当面阴阳怪气他,但今天,沈坞罕见的没说话。
陆扶桑禁不住想要笑出声——但他忍了下来,眼神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
原来如此。
是愧疚啊。
你居然,在愧疚。
陆扶桑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瞧,只有他能看见的灰色丝线缠绕在沈坞的脸上,一道一道,像蛾子吐丝结茧一样,想将沈坞的头包起来。
他一靠近,灰色的丝线就被牵扯着飞进了陆扶桑的识海。
它们在“怒”的牌位周围迟疑,又飞到“恶”的牌位旁,但依然没有融进去。
沈坞是魔修,他的人生中没有“愧疚”二字,但他每每想起山洞里一身血衣的少年摊开手,露出一片枯黄的叶子时,就觉得心里千百个不舒服。
但你问他为什么,他却答不上来。
最终,灰色的丝线来到了“哀”。
它们脱去了愤怒与厌恶的假皮,露出真正的灰蓝色来,跳入了“哀”的怀抱。
陆扶桑笑容灿烂起来,而这模样落在沈坞眼里,立刻疑心他又要作怪。
“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我还是想问问。”陆扶桑上前一步,沈坞下意识退后。
但青年却步步紧逼。
直到他们彻底反过来,现在靠墙而立的变成了沈坞。
这家伙一直在流血,也不管管自己的伤口,就知道来找他的麻烦。
“你要问什么?”面罩下的声音低哑。
“你的毒解了吗?”
沈坞喉头一哽:“什么?”
青年露出清浅的笑容,明明自己还伤着,润泽的桃花眼中却含着担忧的光:“当时情况紧急,九转仙藤被我吃了……你的毒没事了吧?”
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你明明知道我在骗——”沈坞话音一顿。
他转而瞪着他,仿佛发现了新大陆,语气高了起来:“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
陆扶桑装傻,“我只是关心你一下。”
沈坞发出冷哼,抓住他的手腕警告道:“我不管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少来这一套。”
我看你挺吃这一套啊。
陆扶桑不语,视线落在他的胸口。
沈坞气笑了,“怎么?还要我拉开衣服给你看一下魔气在不在?”
红色的愤怒,蓝色的愧疚,还有大量摇摆不定的灰色,连这些情绪的主人自己都不知道,他居然有这么丰沛的感情。
陆扶桑依然用那种充满包容的,让沈坞头皮发麻的眼神看着他。
沈坞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再跟陆扶桑待在一起了。
不然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一定让他自己都不想见到。
沈坞推开他,手一挥,地上的尸体一晃眼就不见了,他的任务完成,没必要多待。
面冷心硬的魔修转身欲走,可天不遂人愿,远处传来了玉环碰撞的声音。
有人在靠近。
“陆师兄,你在哪?”
是宁泉深的声音。
沈坞蹙了蹙眉,他和陆扶桑身上都是血,要是被外人看到了,不知道要多多少麻烦。
这里是万象宗的地盘,要是事情闹大了,不能把那具傀儡带回去,沈坞就要第二次体会任务失败的滋味了。
他当机立断,回身抓住了陆扶桑的手臂,“你去解决他,不然那五十万灵石我就不还了。”
好不要脸。
陆扶桑可不是会吃亏的人,挑起眉头:“你告诉我,你杀的那个人是谁,我就去糊弄宁泉深。”
沈坞似乎在心里骂他,但陆扶桑不在乎。
如果有人破防骂他,说明他做对了。
宁泉深随时可能发现他们,时间容不得沈坞犹豫,他不得已开口:“是左无宴的人。”
“左无宴是谁?”
“魔君左使。”
“你不是右使吗?你们两个是对头,意见不和?”
“别问了。”沈坞头疼起来。
他总不能把魔界的秘密全抖漏给陆扶桑吧。
“好吧,”漂亮的青年暂且放过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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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前忽然回眸:“别忘了,你还欠我五十万灵石。”
沈坞没答话。
哪怕是他,现在也反应了过来。
他有什么好担心的,一个正道修士和一个魔修站在一起。要担心的明明是那个正道修士。
稍不谨慎,就会传出陆扶桑勾结魔道的言论。
哪怕沈坞不说,陆扶桑也不会让宁泉深看到他们,偏偏这人半句不提,可劲儿的从他身上挖秘密。
沈坞有些后悔,隐匿身形跟在了陆扶桑身后。
云海商行是出了名的有钱,装修自然也体现了这一特点,穿过九曲十八弯的回廊,他跌跌撞撞的摔进了宁泉深的怀里。
血气与酒气交织。
“陆师兄——!”
宁泉深眼前恍惚了一瞬,仿佛回到了落英小秘境之中。
“发生什么了?你怎么受伤了?”他回过神来,一手拖住陆扶桑的腰,另一只手悬在半空,犹豫片刻落在了青年肩头。
时空颠倒,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宁泉深收紧了手。
只是重逢,怎么能抵消长达五年的思念?
只是拥抱,怎么能填满这颗充满了贪恋的心?
“陆师兄,我先扶你回去,”宁泉深低下头,掩盖眸中的情绪:“一会儿我会亲自去找云海商行的负责人,不管是谁伤了你,他都逃不掉。”
怀里的青年眉眼弯弯,一动,扯到了伤,立时疼的眯起了眼。
他喘了口气,额角泌出细汗,将头抵在宁泉深的肩上,“宁少主,你不看拍卖,怎得出来找我来了?”
“我担心你。”
宁泉深这话说的没道理。
此处是万象宗的地盘,没什么可担心的,要不是今天情况特殊,遇到了沈坞,平日里根本不可能有事。
宁泉深也觉得自己的理由站不住脚,补充道:“师兄醒了,发现你不在,叫我出来找你。”
不信。
陆扶桑勾起唇,毫不留情的戳破了他。
“原来是因为煦师兄,我还以为宁少主已经当我是朋友了。”
“不是的,”宁泉深立刻反驳道:“我自己也是愿意出来的。”
越描越黑,就是这样。
因为沈坞,陆扶桑想起了当年秘境里的事儿,于是也想起了宁泉深。
原来他们见过。
怪不得,那天夜里,宁泉深总是盯着他发呆。
“我怎么总是在你面前搞得这么狼狈?”陆扶桑故作叹息。
宁泉深心中一动。
这话的意思,难道陆扶桑也记得他?
“没有,”他拿出止血丹药递给他,又去擦陆扶桑身上的血:“你不狼狈。”
“而且。”
宁泉深抬眼看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很愿意,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
这话直白的吓人,但剑修就是这样,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一如他们的剑意,容不下虚情。
“这样啊?”陆扶桑若有所思。
“啊,我知道了。”
青年轻笑起来,将满手的血擦在了宁泉深的脸上:“你喜欢我流血的样子,是不是?”
不是的。
怎么会这么想?
“我没有……”宁泉深的声音断了片,只会开头,却不知怎么续下去。
他的私心在胸口张牙舞爪,逼着宁泉深承认自己卑劣的、见不得光的心思。
他确实曾暗暗窃喜,是他救了陆扶桑,而不是别人。
宁泉深本就不是口齿伶俐的类型,现下更是说不出话。
他憋红了脸,可那人还不放过他。
二人脸贴着脸,只见陆扶桑呼出一口气,巧笑倩兮。
“变态。”
写着“贪”字的灯笼悄无声息的点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