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袋昏昏沉沉,呼吸缓慢,水灌入鼻后的窒息感尚未退去,腹部似乎被重物压着。文余江猛地睁眼对上了一张清冷的脸。
他仰着头,视线下移,层层叠叠的衣摆摞在小腹上,而闻风来就裹着衣服坐在那。手掌压在心口,背后散下的头发顺势滑落至身前,垂落艳红外衣上,打着一大一小的圈。他的脸上神情波澜不惊,背光的环境模糊了他的情绪。
四目相对,暖阳软冰,柔绵细雨,是草长莺飞,是百花芬芳,是情?是爱?是春天。
仿佛透过眼睛直击灵魂。
片刻,文余江挪开目光扶起闻风来,旁若无人般走到一边。只是心中一阵激荡,久久不能平静。
他低头看向脚边的草地,绿油油惹人喜,抬头望向洞顶倾泄的天光,重重呼出一口气。
清流环绕,茂林修竹,萤虫飞舞。这才是真正的藏身之处。
文余江转身,绕着一团竹丛打量,心中有了大概。
“前辈。”文余江心中道。
胸口金珠一闪一闪,一缕金光飞出落地,幻化出人形正是消失已久的闻鹤沅。
他摇着扇子,与之前并无差别。
闻鹤沅道,“醒了?”
文余江闻言一愣,点点头,“嗯,醒了。”
洞中依旧潮湿,岩壁上的水滴答滴答地打在地面石块上。
这里并无别的出路,而那个游龙就在这里,敌暗我明。文余江握紧剑柄,警惕地观察周围。
“前辈,你可认识一位叫游龙的。”文余江问道
“不曾,那是谁?”闻鹤沅道。
不认识?那他怎么会知道前辈,文余江很是不解,不过当下最重要的是找到游龙,离开这里。
照理说,既然是藏身之地,那应该就在这附近。游龙这么在意,不可能到现在也不现身,除非,他没办法出来,就像他说的那样,出不去。
文余江思来想去,目光四处探勘,最终落在竹丛外一环清流。
他一步步,慢慢靠近水边。
清流水很透彻,却不见底。远远望去似乎只是一条浅溪,凑近了只有阴翳浓绿。
文余江绕着清流往后边去,脚步一顿。
不远处闻鹤沅注意到,也飘向这边,开口问道,“怎么了。”
只见,前方水前边摆着一大块石台,上边布满黑色的斑斑点点。文余江走到跟前细瞧,惊觉这台上的是陈年血迹。石头的样制很像祭台,却没有祭品,或者说是已经收下祭品了。
文余江还想继续靠近,却感受到一股阴冷的视线,骨子里也透着寒意。
他警惕地瞥向那环清流,颜色深了些。
“唰——”他轻轻拔出利剑,发出轻微的金属鸣声。
文余江提着剑缓缓靠近。
“等等”闻鹤沅突然开口道,“我来吧。”
闻鹤沅拦下文余江,只身前往。而文余江也没拒绝,以闻鹤沅现在的状态比他去更稳妥。
只不过,谁也没想到,明明是残魂的闻鹤沅飘到岸边,居然在水边照出了自己的影子。扇子、衣袍、面容……都清晰可见,只不过脸上的凝重被水洗出温婉的笑。
闻鹤沅当即甩出扇子,砍向水中倒影。
而离他最近的文余江深知若是碰到水只会让游龙得逞。
他喊道,“前辈,且慢。”话音未落,便要出手拦下。
可远处静静立在一旁的闻风来率先做出反应,眼中闪过一丝火光,疾电一般飞闪而来,挥手拂袖拦下扇子并反手一摆,扇锋一转,飞向闻鹤沅,自己则轻盈落在竹丛旁。闻鹤沅抬手虽稳稳接住,身形却后退半步。
望着熟悉的身形,闻鹤沅一阵恍惚,耳边似乎响起一个声音——“鹤沅”。他目光瞥向手中的扇子紧紧攥住,这才有了真实。
文余江立在水边,蹙着眉。只是这一会儿没看着,又让那摊臭水钻了空子。隔着清流他没法子靠近,出剑怕会伤到他让事情难办。于是,思来想去,最后抛出风绳。
结果在碰到闻风来的那一刻,闻风来周身灵气流转,竟直接烧了拉回他的绳子,甚至鲜红的火焰沿着绳子一路爬过来,火舌嚣张地舔舐柔细的绳子肆意冲向文余江。
文余江当即断掉绳子,眼睁睁看着余下的一截被吞噬掉。
这是,梦里的火……
“呵。”
一直沉默不语的闻鹤沅突然出声,手里扇子嗒、嗒、嗒,一下接着一下地敲打着手心。文余江看过去,只见闻鹤沅脸上似笑非笑,似怒非怒,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远处的闻风来,平静的外表下压抑着汹涌的情绪。
他察觉到文余江的目光,轻松转头和颜悦色地道,“怎么,吓到了?”他垂眸浅笑,“嗯,这副模样真是陌生,我不喜欢。”他的语气很是轻快,可配上那冰冷的神情,显得很是突兀。
文余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回头观察起闻风来。却发现,那人身形不知什么时候已凝住,头一寸一寸机械扭转,绯红的眼睛凝视着闻鹤沅,目光中透漏着悲哀。可这一切闻鹤沅并未注意,文余江正准备开口提醒,这时,闻风来动了,收回眼神朝竹林走去。
他的目标很明确,两边的竹子躬身为他开道。随着他的深入,竹林中央的竹子显露在文余江的视野中。
一根略微高出一截的翠竹,深深地扎入土壤中,向四周延展根系繁育新的嫰竹。
只见,闻风来微微抬手,耳坠花苞绽放,妖艳邪性的血丝从花苞中探出蜿蜒爬行,缠上闻风来的手臂,顺着指尖“噗嗤”一声刺入母竹,殷红的血液从刺口流出,沿着笔直的竹子流淌落地。
霎时间,血红已占据半个竹林。
“刺啦”,猩红火焰从刺口窜出,燃烧血液瞬间吞没整片竹林。窜天火舌尽情舔舐小片的翠绿。而闻风来背对着文余江,被裹挟其中,面对张牙舞爪的火焰甚是淡漠,从容不惧,身形在火光中闪烁,或隐或现。
岸边的文余江一脸焦急,“他疯了!”
一旁的闻鹤沅倒是冷静的出奇,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好着呢,好得不能再好了,用不着你操心。”
文余江可不管这些,皱眉咬牙,大脑飞速运转思考对策。
可事实却如闻鹤沅所言一般,这些火焰并不能伤到闻风来分毫,大火吞尽整片竹林乃至清流中心的土地,不留半分灰烬,闻风来悬立于火丛,不沾半点火星。直至那团火焰一点点熄灭,竹林地下的东西才显露出来。
这哪里是什么清流泉眼,瞳孔、虹膜清晰可见,这分明是不知名巨物的眼球!
那颗眼睛先是望向上空的闻风来,紧接着眼球转动,瞳孔盯着岸边文余江。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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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莫名其妙、露骨阴冷的眼神,文余江不用猜就知道这颗眼珠子是谁的。
洞穴环境幽闭,除了眼球上方的洞口,这里没有可以藏匿、借力的空间,文余江只得迅速退身远离岸边。
“一眼就相中你了,你还挺受欢迎的。”闻鹤沅打趣道,似乎并不担心文余江的安危。
“前辈!这种时候就别开玩笑了,我死了,你就成孤魂野鬼了!”文余江道。
“哦。”闻鹤沅轻摇折扇。
文余江:……
算了,保命要紧,绝对不能在这里结束!
文余江紧盯那颗眼珠,时刻关注动向。
只见那颗眼睛回归原位,瞳孔下沉不见踪迹,一汪碧泉似乎像是一面平滑的镜子,无波无澜映照着闻风来的身影。
突然,水面凝出灰雾朝着中心聚拢,结出一颗雾球,通体灰色,整个球体如同刚出水的模样,表面雾气像液体一般不断流淌落入下方碧池,无波无皱。它向上飞舞,拉出人形抽出双臂,像是抱住心爱人偶一般环住闻风来的身躯,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层层叠叠细密的牙齿。
闻风来在它的怀抱中很是安分,既没有花,也没有火。
难道真让它说中了,是因为同类的原因吗?文余江眸色一暗,手中剑身灵气流转,泛着青色萤光。
它抬头似乎注意到文余江的位置,又是一咧嘴,身前聚拢数团雾球,毫无预兆地砸向文余江,杀意凌冽。
文余江反手一甩剑,先是割出风盾傍身,接着正要转换剑式以剑气震飞雾球,结果半路窜出一朵大脑袋花,挣开花苞喷出赤炎把雾团全部泯灭,将文余江牢牢护在身后。
他……一会儿火,一会儿花,模棱两可的态度让文余江捉摸不透。
它也不甘心,铺天盖地的雾球没完没了,净找些刁钻角度,不死不休。
毫无意外,密密麻麻的雾球被弹飞射向四周岩壁,滋滋啦啦地侵蚀大片岩体,大量迸发的赤焰过后,水汽弥散,被群花笼罩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文余江依旧毫发无损。
文余江愣愣地看着眼前脑袋花,他不明白,明明之前素不相识形同水火,为何现在却将他不遗余力地护在身后。
它放弃了,收回手,空中的闻风来像是断了线的人偶飘落,平静躺在水面上,任由碧水包裹入腹。
紧接着,文余江周身的脑袋花迅速枯萎化为飞灰。
它一个瞬移,闪现至文余江身前,张开黑洞一般的牙口就要把文余江吞入腹中。文余江来不及躲闪。
这时,只听刷的一声,一抹红色残影飞入视野,堪堪卡在它的口齿间。碰撞剐蹭发出尖锐的金属铮鸣,激得文余江耳膜炸疼浑身发酸,定睛一看,原来是闻鹤沅时常把玩、卖弄风雅的玉折扇。
远观看戏的闻鹤沅出手了。
趁着这个片刻,文余江利落侧身,闪退远处。
它的牙齿犹如坚固无比的金属利剑,左右刮磨,发出刺耳尖鸣,嘎吱一下直接把玉扇粉身碎骨。细碎的魂沫透过齿缝尽数飞回闻鹤沅手中再次化作折扇模样。
它感知不到闻鹤沅的位置,猛地砸向地面,雾团炸开在洞穴中扩散,顷刻间,流动的淡白薄雾充斥整个洞窟。
薄雾渗透下,闻鹤沅的身形竟也显现出来。
“呵呵。”它阴笑着融入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