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月10日,我结束了在苏黎世北部的长达近五个月的戒断和恢复训练。那安静空白孤独的五个月对我来说像一个脱胎换骨的过程,我痛苦过,挣扎过,失去信心,失去功能,我的身体背叛过技术,背叛过大脑。背叛过我自己的意志。但除了生理上的戒断和隔离,它让我得以有一个机会真正看清自己,剥去了所以我引以为傲的那些东西之后,我剩下的东西。这听起来是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我是谁?但这真的很难回答。我一生都在找这个答案。当时我只能说,我不是一个成熟的人,不是一个擅长自控的人,不是一个人格完整、健康、社会性的人。我用否定的方式,把一些东西排除掉。我要kelly跟我走,被她拒绝了。这对我来说一个新鲜的事。我说,我能给你更多。钱,自由,其他随便什么,比在这里好。你只需要照顾我的生活,我会尊重你的。她摇摇头,坚定地跟我划清了界限。她说,亲爱的,你要想清楚,你的成瘾对象到底是什么?不要刚从旧的瘾中摆脱,又给自己找一个新的瘾去沉溺。

    那是我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我收拾了东西,去Gstaad找伊莲娜。他们两个真的住到了瑞士一个乡村里,靠着雪山,草原。伊莲娜在2007年底已经生产,孩子还很小。她教名叫Luna. 我看着那个躺在婴儿床上的孩子,她像一只大点的粉红色的老鼠。皱巴巴的,我找不出任何与伊莲娜或者戴夫相似的地方,她头发稀疏,眼睛闭着,甚至有点丑。她张嘴不是哭喊就是要喝奶,口水流的到处都是。我在尝试喂了她一次奶之后就放弃了,半天对不准,她动来动去,而且伊莲娜在旁边虎视眈眈,戴夫也是眼巴巴地盯着我,好像我要把她摔了一样。其实我不敢碰她。我看着她,心里会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一个新的生命。一个脆弱的、幼小的、与我无关的生命,但她的父母给了她我的一个名字,我的一个符号。于是我就跟她产生了某种关系。我成了小Luna的教母。正式的程序是我得先入教,但需要经过一系列乱七八糟流程,这边的天主教堂甚至要求我先上一个月教理课,然后再受洗、领圣体,接受圣事。操上帝,我对着那个神父说,我将不会加入天主教了。他摘了眼镜,一脸尴尬地看着伊莲娜,噢,亲爱的。伊莲娜憋着笑,说,Father, I tried. 他含糊地说了一句clearly not hard enough. 不论如何,我作为名义上的godmother,参与并见证了那个孩子受洗的过程。我给了她我的祝福。

    我在伊莲娜那里待了不到一周。她身体没有恢复,尽管分娩过程还算顺利,但也让她吃了很多苦头。她肚子上有大面积的棕色妊娠纹,并且还没有平下去,看着还有四五个月大的样子,像瘪了气的皮球。我摸过那些纹路,亲吻她的肚子,我说,伊莲娜,你确定你都生出来了吗?她无奈地打了我一下,上帝,你最好这辈子不要做母亲。…噢,我说,我没想过这个。事实上我也不认为我有资格或者能力做一个母亲。我甚至不算一个体贴的爱人。晚上我陪她睡,戴夫被伊莲娜赶到了隔壁。他人不错,没有我想的那些搞新闻的身上那股好事又繁琐的劲,只是他可能对我有点误解。伊莲娜很久以后跟我说,那回我走了以后,戴夫郑重其事地问过她,我们是不是谈过恋爱。给孩子取名叫Luna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意思。伊莲娜不得不跟他解释了一番,他将信将疑,并且决定对我保持警惕。上帝,还好这没有影响到他们的婚姻。

    分娩完的母亲情绪通常不太稳定,伊莲娜说是体内激素水平短时间起伏太大导致的,她晚上睡不好,虽然孩子被戴夫拿去哄了。我陪她聊天,让她躺在我身上。她会摸我身上的伤痕,从手臂上的针孔留下的一片疤痕,到治疗中产生的伤痕和印记,到我的纹身,到我腹部和腰部的每一处肌肉线条。说实话,她摸得我有点感觉。但她温柔的触碰又让我不想躲开。“你能觉得我肚子上的妊娠纹是美丽的,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身上的伤疤是丑的?”她贴在我腹部问我。“这不一样。”我说。伊莲娜摇摇头,凑过来,you have a god-like body you know?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一时间有种莫名的冲动,但忍住了。我无法解释原因。她眼神里那种混合着母性和仰慕的目光让我有一瞬间的悸动。然后我躲开了她。她从背后抱住了我,搂着我的头靠在她怀里,我感到她柔软的肚皮贴在我后背。跟我讲讲你的母亲吧,亲爱的。我吸了口气,这没什么好说的,伊莲娜。你想她吗?她摸着我的胳膊。很少,我说。那你觉得小Luna以后会爱我这个母亲吗?我顿了一下,坐起来搂住她,…会的,她会的。然后她满足地睡去了。

    我第二天从苏黎世机场飞洛杉矶,我没告诉任何人。我想着到洛杉矶给他们一个惊喜。瑞士天气很冷,那天下着雪,我穿得并不多,好在机场温度适宜。结果我到机场没多久就被人围了好几圈,过安检到登机口一路艰难跋涉,我后背都出了汗,签名签的我几乎麻木。我听了一路的尖叫和闪光灯的声音。那五个月已经让我完全忘记了作为Luna,作为Meds吉他手的身份和影响力,我就完全没有遮掩地出现在机场。直到第一声“Luna!”的尖叫把我从阿尔卑斯山脚下那个白色房间里的Lee,瞬间拽回洛杉矶闪光灯下的摇滚明星。他们叫着问一些问题,Luna where did you go? Are you still in Meds? Are you going back to LA? Tell us about the next album…… I was so close to going mad, but I held it back. 我没有适应这突如其来的人潮和拥挤,关注和喧闹的争先恐后的爱意。机场安保过来分开了人群,我得以在起飞前登机。飞机要飞将近12个小时。我带着耳机听着随身带的几张专辑。我还是喜欢听实体专辑,我在瑞士最常听的是贝多芬,他的狂热给我力量。其他就是一些爵士乐,或者滚石,或者披头士。一开始不断有空乘来问我的需求,要不要喝点什么,我能为您做些别的吗?我礼貌地告诉他们不需要管我。有一个男孩,在给我送饮料的时候,低声说,希望您不介意我这么说,我一直很喜欢您的音乐。我看了他一眼,谢谢,我说。然后他递给我几张报纸,对我礼貌地笑笑就走了。我看着最新的报纸,发现Meds真是新闻不断。除了巡演的巨大成功和围绕演出风格的争议,媒体估计的巨额的票房收入,以及带动的专辑销量再次大幅增长,各地区榜单再登顶之外,全是乔治的一些花边新闻。今天和哪个名模约会明天和哪个好莱坞女明星看秀,还有关于我长时间消失的一些猜测,Meds内部分歧之类的。有的说我跟乔治分手了,在冷战。还有别的关于药物使用的猜测。我看了两眼扔在一边了。

    我在飞机上睡了一觉。头等舱空间已经算宽敞,但和私人飞机不能比,我睡得并不好。晚间飞行的时候,我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什么都看不见,机舱内偶尔有一点动静。一些人声,呼噜声音。我睡不着。手机没有信号,我坐在那,打开了帘子站起来走到空乘休息区,他们也没睡,立刻起来小声问我怎么了。我说我想站一会儿。我问他们哪里能抽烟。那个男孩告诉我全舱禁烟。好吧,好吧。哪里能让我自己站一会?机舱内很暗,过道狭窄,他走在前面,领我去舱门附近的一小块空地。我站在那,那里很安静,只有蓝色的应急灯。那个男孩陪我站了一会。他有一头金发,穿着联合航空的制服,看起来很年轻。我在那靠着舱门,看着外面黑沉的云海,心里有很多念头。他们不知道我回去的事情。乔治、里兹,我先回公寓,然后去日落之声,也许里兹在那里,正好吓他一跳,想到他受惊的样子我简直无比期待。然后等乔治回来给他一个惊喜,也许再打他一顿……然后找道森,先找道森还是先去Vegas……Luna? 不好意思,我只是想说,您能给我签个名吗?那个男孩突然凑过来小声说,他压低了声音,只有我们两个能听见。sure. 我说,签在哪?他见我同意,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然后在身上找了半天没有纸,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问我能不能签在他的衣服上。他指着领口的位置。well, 显然这并不是最适合签名的地方。不论如何,我还是给他签了。我靠近的时候他很紧张,侧过脖子把领口扯开了一些。我需要稍微拽平一些他的领口来签。我垂下视线看了他一眼,他脸色发红,紧张得睫毛一直抖动,应急灯的蓝光映在他的金发上。签完他和我道谢,我退了两步看着他整理凌乱的领口,正好有另一名乘务过来了。对方有点震惊又有点尴尬地看着我,嘴巴张着不知道要说什么。you want my autograph? 我说,侧身从他们身边走过回到我座位上了。

    落地的时候,是洛杉矶凌晨五点左右。还没日出。天色很暗。我背着吉他,拎了个包,被围着走出廊桥,给同机的乘客签了一些名,但拒绝了合影。然后工作人员引我从特殊通道出去了,还有几个安保,兜兜转转一直到地下停车场。一路都有人在追着我,喊着Luna,相机快门没断过。他们很兴奋,有一些应该是粉丝,看到我非常震惊和激动,老远跑过来向我打招呼,我朝他们挥了挥手。我在停车场一个隐蔽角落,好不容易甩掉了跟着的粉丝。正在发愁怎么回去,就看到电梯厅不远处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朝我张望。熟悉的身高身形,一个包着一条灰色长头巾带着墨镜,一个墨镜口罩,都一身黑。……我无语地朝他们走过去,嘴角却忍不住上扬。Fucking Christ, 我用力地一把抱住乔治,他也扑过来跟我重重地撞到一起,oh god. oh god. 我紧紧抱着他,乔治也是,他的手臂紧箍在我后背,用力地抚摸,他不断地低声在我耳边喊操上帝,噢你这个该死的混蛋,操。他的头巾掉到地上,我埋在那头我怀念过无数次的金色长发里面,在昏暗的停车场也熠熠闪光。冰凉光滑的发丝抚过我的脸,我亲了它们一遍又一遍,在那五个月以来第一次感到心落回了它该在的地方。我抱着他深深吸了一口,damn you what fucking perfume is this why it's so nice…我侧过头去看旁边的里兹,他站在那捡起了那条头巾,安静地在那看着我们。Jesus. 然后他慢慢摘下墨镜,我看到他黑发后的眼睛,带着一点笑意,在暗中星子一样闪光。他没走。没走。上帝,我还能要求什么更多呢?

    回去的路上,乔治开了一辆很低调的mpv,果然抱怨了一路这破车有多难开。你们是他妈怎么知道我要回来?还知道我的航班?我坐在副驾,严肃地问。乔治白了我一眼,噢你他妈是治坏脑子了吗?你大摇大摆一个人出现在机场,背着那把破吉他,是觉得所有人都瞎吗?晚间CNN都在播,“神秘消失近半年的Meds吉他手首次公开露面”,你觉得我们是怎么知道的?

    噢操……我抓了几把头发靠在座位上,这么说MJ也知道了。我打开手机,在一堆未接来电里面翻,果然看到了M. GOD. 我摸了一下那个字母,那时候有些紧张和说不出来的情绪涌上来。那五个月,这是他打来的第一个电话。我说不上来是惊喜还是失望。我握紧了手机,快了。乔治时不时就用余光看我,他伸出右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摸了两下然后叫起来,你他妈手上哪来这么多伤口,他拉起我的手看,我抽了回来,看路吧上帝。我看了眼后座,里兹靠着我的吉他,闭着眼睛,像在休息。他脸色有些憔悴,比我记忆里似乎瘦了一些,墨镜架在头上,总算是露出了他的眉眼轮廓。我看了一会儿,他确实又瘦了。眉骨和鼻梁打下的阴影笼着小半张脸,在光源下的另半边脸苍白的像无机的雕塑。我收回视线,我说,乔治,先去我那吧。你们睡一会,然后再去日落之声。他怀疑地瞥我一眼,…what kind of sleep? like sleep sleep? 我无语地喊了声fuck. no, like fuck your ass sleep, genius. Yeah, sleep sleep. 他哼了一声,一打方向盘掉头了。乔治车技是真不怎么样。我本来想问他关于那些模特和演员的事情,现在我回来他妈的重心得搞二专了,他得收心一段时间。但我看了眼后视镜,还是不想惊扰那段空气。

    我摇下点车窗,洛杉矶凌晨的风带着凉意,远处海岸线,棕榈树,天边在慢慢亮起来。一夜之间,加州的风吹散了瑞士的雪。我深深呼吸了一口空气,没有瑞士那里冷冽湿润的寒气,这里的空气带着海风和温热,吹透我身上的夹克,它上面还有雪花融化留下的印记。

    到公寓我先去洗澡了,我让他们随便睡。然后洗到一半就听到乔治的尖叫。我他妈的不得不随便擦两把就出去。他被爱丽丝小姐吓到了。爱丽丝小姐跳到我床上对他哈气,一人一猫在我卧室对峙。这猫平时有人来照顾,估计没想到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有点应激。我过去赶她,她打了我一巴掌跳下床走了。把我手背挠出两条血痕。我看着乔治有点无奈,看在上帝的份上,这么多房间你非要睡我的卧室?猫平时就睡这里。你要抢她地盘吗?他已经脱了外套,大咧咧朝后往我床上一躺,金发倾泻在深色的床单上,碧绿的眼睛看着我,朝我张开了手臂。……噢操,我他妈的纠结了一下。但我得出去找里兹看一眼。他找了个客房,我找了好几个房间。终于找到他,推门的时候他在换衣服。客房都有换洗的衣服,乔治当然不会理会,但我没想到他会换。他背对着门,衬衫脱到一半,半裸的肩膀和脊背在灯下一片削瘦苍白,线条优美。我愣在那,然后在他回头那一瞬间啪关上了门。……我站在门口,感到紧张,然后又觉得莫名其妙。我好像该道歉,又觉得这他妈有什么值得道歉。然后我干巴巴地说,睡会吧,两个小时后我来叫你。ok. 他的声音不咸不淡地传出来。

    然后我回浴室接着洗。猫不知道哪去了。新鲜的伤口在水流冲洗下刺痛,流下几道淡淡的血迹。回到卧室的时候,乔治已经睡着了。他侧躺在那,抱着我的枕头。我关了灯去其他房间了。我躺在床上,身体非常困倦,大脑却无法入睡。我的身体已经适应瑞士的时区,我可能需要几天时间倒时差。床头有一瓶Zolpidem,我拿起来又放下。我拿起手机,找出那个来电,但是这么早,我又怕打扰他睡觉。上帝。我得尽快去一趟Vegas. 我大脑中不受控制地反复盘旋着很多事情,Meds的事情。那种隐隐的焦躁在涌动着,让我有些不安。不,我刚回来。操上帝。这算什么考验。我把那瓶助眠药扔到垃圾桶,咚的一声。我翻来覆去很久,又他妈的换了一头睡觉,终于模模糊糊睡着了。我梦到了那座雪山,我在山脚下的那个湖里面划船。湖面玛瑙一样的蓝色,映着皑皑白雪。然后我又在山上了。脚下几千英尺,山顶上大雪模糊视线,寒风刺骨。山尖就在眼前,我顶着风雪爬过去,手指全都是血,寒冷切断了神经反馈。我终于到那里,我站在那往旁边看,一片空茫,呼啸的寒风。山脚下的湖泊像一块安静的宝石。没有任何人。

    直到乔治把我叫醒。他趴在我身上拍我的脸,wake up asshole. 我他妈简直要被他压死了。我不得不掀开他。上帝,我梦里还在疑惑爱丽丝小姐怎么会到山上来了,我胸口沉重得跟压了块石头一样。本来说稍微睡会,结果一觉睡到下午。他们两个早就起来了。我还有点尴尬。但他们显然非常自在了。乔治在我公寓里面转了半天,已经完全对每一块地砖了如指掌,甚至订了一堆洗漱护发用品,在浴室挨个摆那些瓶瓶罐罐。…我无语地看着他,乔治,你他妈要在我家干什么?他一边一丝不苟摆那些高端沙龙美发用品,一边很嫌弃地说我这里怎么连像样的日用品都没有。他表示无法忍受。……那你光买护发的干什么?除了你谁他妈用这些?……里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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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面笑,他漫不经心的声音飘进来,你们两个还能他妈的再蠢一点。他在客厅沙发上,抱着爱丽丝小姐,慢悠悠地给她梳毛。这个肥猫在他怀里摊开得跟一块化了的曲奇饼一样,不停地呼噜。我大吃一惊。

    anyway,我们在公寓里度过了一段难忘的快乐时光。吃完饭我们在阳台看着洛杉矶的日落,看着海岸线再次暗下去,那些冲浪的人影化成小小的黑点,看着日落大道的灯一点点亮起来。桌上的粉色香槟在晶莹的冰块之间流动,冰块碰撞的声音清脆动听。我们聊了很多东西。我大概跟他们讲了一下在瑞士发生的事情,但略过了细节。我说到kelly,说到那个主治医师,说到傻逼的心理咨询,抱怨天气抱怨单调的食物抱怨不能出门。我们偶尔碰个杯,乔治穿着我的一件旧卫衣和短裤,躺在躺椅上,赤裸的长腿叠在一起,跟我讲他新交的女朋友。一个巴西的维密超模。他们要去巴黎看秀,高缇耶,还有Galliano发来的邀请函。里兹听着乔治在那放屁,懒懒地靠在座椅上抽烟,他垂着视线看着爱丽丝小姐,摸她脑袋的动作堪称温柔。我看着远处粉色的太阳和深蓝色的海岸线,拍了张照,发给了M.

    “洛杉矶日落了。我在想Vegas的日出。”

    我灌了一口香槟,冰凉的液体带着淡淡的甜味,无比沁爽。我嚼着冰块,看着他们俩在旁边聊天,那一瞬间像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我们三个,在里兹那,窝在他狭小的公寓阳台上听滚石的唱片。乔治会跟着唱,我跟里兹讨论着他们的风格变化,讨论着布鲁斯的源头,讨论作曲思路,器乐编奏。我们谁也不服谁,都骄傲的要死。经常争执,又和好,甜蜜一段再吵架,再和好。那时候里兹还会跟我大声吵架,最生气的时候也会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混蛋,不像现在…那几年我们都变了很多,唯一没怎么变的,可能是乔治吧。我忍不住摇头笑起来。他看了过来,好像看出我在想什么,他也笑了,烟雾柔和了他的眉眼和轮廓。乔治还在那碎碎念,我们都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我手机震了一下,M发来一张照片,阳台上的日落。

    “I’ve been expecting. Love MJJ.”

    我摸了一会这行字,把剩下的香槟一口喝了。

    ———————

    我们后面还是去了日落之声,我亲自重新盘了一遍巡演的现场录音和做的初步EP。巡演完要出一张现场专辑,需要精挑细选。不是每一场每首歌都能用的。还要进行后期修复,处理环境声,观众人声,还有可能需要修补剪辑,甚至补录。里兹已经理过了一遍,每一场,他都做了详细标注,几乎每场都有80条左右音轨,他做了单独区分。我皱着眉翻鼓组音轨,底鼓内麦,底鼓外麦,军鼓上麦,军鼓下麦,每个Tom单独麦,镲片若干麦,Room-mic…光鼓组就每场十几路。四十来场演出,光鼓组就500多条。更不用说吉他、贝斯、vocal,环境,观众,几千条音轨。

    ……我看着pro tools里的数据,几乎没有尽头一样,十几米长的调音台也贴满了标签。我声音沙哑,鲁斯呢?他妈的,都是你做的?里兹坐在旁边,脸色平静,“还有两个工程师,他们先处理现场录音,然后我弄。”

    我叹了口气,把座椅滑过去到他面前。我知道你的要求,Ritz,但这些事情,交给工程师去做吧。我拉过他的手,掌心的疤痕还是淡粉色的。他要抽回去,我用力握住了。于是他侧过头不看我。工程师只会听命办事,他低声说,可鲁斯风格跟我们不一致,她处理完我还要重新调整。……而且我也没别的事可做。

    ……For god’s sake. 我摩挲了一会他手心的疤痕,然后扯下脖子上挂的那个十字架,放在他手里。剩下的交给我吧,我哑声说。他摇头,你不知道剩下该做什么。我他妈可以学。我双手交握住他的手,我可以学。而且我们之前就自己弄过,不是吗?你继续教我,伊莎。你不能又当鼓手又当制作人。他看了我一眼,慢慢问,为什么?怕我多分版税?

    ……他总有办法惹毛我。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咬牙切齿地说。操。别说这种话了。我声音沙哑,“我做到了答应你的。伊莎。你也得做到答应我的。”  “我正在做到。”“不是像他妈的这样!” 我站起来,刚准备说些什么,乔治进来了。我看了里兹一眼,他安静地收回手转了过去。发生了什么?乔治问。你们又吵架了?噢操别这样。……没有吵架,你他妈的一边呆着去吧。我拿起外套准备走,走到门口又折返回去,乔治还站在那里,有点生气地瞪着我。……跟你那个超模尽快分手。 …噢上帝,□□这个混蛋,凭什么?我们很相爱!…乔治在后面喊。

    就凭Meds,你个傻逼。

    我连夜开车到华纳总部,一路靠脸刷到顶楼。道森办公室。他办公室亮着灯,这工作狂果然还没回去。他的助理震惊地看我刷卡直接进去,结结巴巴喊了声Mr.Dawson, 后者刚抬起头,我就到他面前了。我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道森那张脸没有任何变化,办公室没有变化,外面那个结巴助理也没有变化。噢瞧瞧是谁来了,我们的大明星。他摘了眼镜,阴阳怪气地说,他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遍,你看起来像刚从戒毒所出来的瘾君子,我是说,最不入流的那种。…我盯着他,别他妈废话了,你最好告诉我你已经搞定华纳那边了。什么时候续约?他捏了捏鼻梁,没好气地说,你他妈是来要债吗?你以为我这几个月在干什么?然后扔了份文件过来。我草草看了一眼。是他拟的新合约。“The Meds shall retain ownership of all newly recorded masters.” 这他妈是什么?我说,什么叫新录制?我们还要Exiled. 我把东西扔给他,道森,你不能跟我玩花样。这对你没好处。他看了我一会,慢慢说,你知道让华纳让出Exiled有多困难吗?你知道这个版权值多少钱吗?就因为它值钱,操上帝。我一拍桌子站起来,我答应你巡演,你给我们争取版权,这是说好的。他看着我,眼睛在镜片后面反光。“但你没告诉我你会染上毒瘾然后缺席半年。Luna,你还能弹吉他吗?”他慢慢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们现在不确定你们后面还能做出比Exiled更好的东西。这很残酷,但是未来必须被考虑。”他声音低柔,但冰冷。

    我盯着他蓝色的眼睛,知道自己在跟一条蛇打交道。它展开的颈翼像竖起的王冠,我能看到它闪着寒光的牙尖。你永远不能在这时候露怯。否则它的毒牙会立刻把你贯穿。我凑近他,贴着他的呼吸,“你会看到的。在我后悔之前,道森,你最好守住你的承诺。” 他直视着我,冰蓝的眼睛紧盯着我,好像要从我眼里找出任何一丝犹豫和不安。我们无声对峙了很久,直到他移开视线,坐回桌子后面,然后头也不抬地说,“这个月我会把新合约拟好。但Meds要交点东西出来。你可以走了。” 我看了他一会。开门之前,我说,道森,别把我和那些死在半路上的人放在一起。

    —————

    从华纳出来后,我迫切地想见一个人。那种迫切几乎让我感到痛苦。我连夜开四个小时到了Vegas. 当我终于到那个花园前,我拨通了他的电话。天色已经快亮了。

    接电话,上帝。

    等他终于接通,“……Luna?”他声音有点哑,还有些模糊,像从睡梦中醒来。

    “我在你楼下。”

    “……”

    我听到他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是被子翻腾的声音,衣物摩擦的声音,匆匆忙忙的拖鞋在木地板上趿拉的声音,然后我看到二楼的窗帘拉开了,一个模糊的身影从窗户探出来。“噢上帝……”他在电话里轻轻喊了一声,我看到他趴在窗台上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捂住了脸。我攥紧了手机,声音沙哑。

    “我来看日出了。Micha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