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湖区,就在苏黎世湖畔,阿尔卑斯山脚,度过了漫长、难熬、极其狼狈和痛苦的五个月。我在天堂里受刑。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平静,是一件那么痛苦到难以忍受的事情。瑞士风光无限,我所在的那家私人康复诊所专为高净值人群服务,很多明星、富豪、皇室成员,在这里接受过他们的帮助。所有的一切都是最高隐秘,他们一次一客。最优越的环境,最尖端的医疗团队,24小时到位的陪护和心理治疗,封闭式管理,也伴随最高昂的价格。
窗外的雪山湖泊美得像一幅画,巨大的阿尔卑斯山脉连绵起伏,就在我面前,在云层和雾气后面。我可以自由出入诊所区域,那是一片巨大的山坡和草地,还有一个碧蓝的湖泊,所有你能想到的一切生活需求,这里都有。你要做的就是开口。我可以在这里游泳,踢球,晒太阳,喝茶聊天,看书,滑雪骑马,甚至钓鱼。有专人陪我做这些事。专业的服务人员。他们除了专业之外,往往漂亮,友善,充满敬意。但他们也冷酷,敏锐,无处不在。我被人盯着,24小时。活在监控和监测之中。我身上带着定位器和微型检测仪器,我的每一次心跳都在他人的耳朵里,所有谈话都被录音。
我的情况复杂,他们在接手之时就向我表示,为了这一趟结果的成功,如果必要,可能会采取一些非常手段。他们向我做了详尽的解释和说明,以及风险防范机制。尽可能确保我的人身安全。我沉默了一会,在协议上签了我的真名。
在刚开始的4-6周,急性期的时候,我不能离开那个地方。我不能接触外界信息。访客不被允许。手机被没收。互联网不能使用。这些都是为了防止我通过外界联系,把药物带进来,或者利用外出机会,寻找可能的来源。我的生活变得空白,空白到只剩下痛苦。我被迫面对自己。剥去外部赋予的一切,剥去我的名字和所谓才华,剥去那些光鲜的皮囊,剥去温柔乡里的甜言蜜语,剩下的我,赤裸的我,狼狈的我,反复的我。那段时间我怨恨一切。我质疑上帝。我质疑爱情。我质疑友情。我质疑存在本身。我质疑时间的流逝。我在幻觉中惊醒,又在幻觉中睡去。
我的卧室,有巨大的玻璃窗。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天气好的时候,外面的湖面像一块银蓝色的玻璃铺开到山脚下。湖上的帆船像模型。山顶有一些积雪,但不多,一开始是夏季,然后随着地球公转进入下半场,山顶的积雪越来越厚了。雪线不断下降,到覆盖大半山体。夏天的时候,那些积雪在阳光下是刺眼的白色,我看着会感到双眼刺痛,不停流泪。那耀眼的白光,一道一道像闪电一样击中我,然后在夏日白天正午,我会一身冷汗。湿透我身上的衣服。我异常的心跳立刻会引来团队,然后开始又一轮的安抚和监测。我会剧烈地呕吐,吐得到处都是,床单换过一次又一次。护士会抱住我,她叫Kelly,Kelly,像一个母亲。她把我搂在她柔软的胸脯上面,擦掉我嘴角的呕吐物,她会轻轻喊我。这里没有人叫我Luna,他们不被允许叫我Luna,也不被允许和我谈论Meds. 他们有时候叫我Lawson,有时候叫我Lee. Kelly叫我baby. baby,baby,你是安全的,你听到我吗?噢孩子,孩子,嘘…再坚持一会儿,快过去了,她揉我的头发,吻我的额头,把我抽搐的手握住分开,轻轻地按摩。Kelly,那段时间我爱上了她。我曾经问她,kelly,结束之后跟我走好吗?我需要你。她摇摇头,盘在脑后的金发被我的挣扎弄乱了。她笑起来有一些皱纹,她不年轻了。噢my darling,你不会需要我的。你如此年轻,如此强壮,你知道你很强壮吗?你能撑过去的。我说,不,I am not strong, I am weak as fuck. I am nothing but a pathetic coward.
噢孩子。孩子。不是这样的。你看不清自己。上帝对你已经有了安排。我们来听听他的旨意。她过来拉住我的手,把我搂到怀里。她胸脯上有淡淡的一股甜香,引起我不受控制的吞咽行为。他们会随时对我进行心理疏导。每一个经历这些的人都非常需要。否则你会伤害自己,甚至自.杀. 有时候是kelly,有时候是更专业的心理医生。我们会聊天,这时候我会到外面草坪上躺着,我让他们跟我一起躺着。他们一开始会抱着记录本,录音笔,带着耳机,我说,操你们所有人,把这些东西扔掉。我会跟他们聊这里的天气,聊千篇一律的景色,聊门口那个湖面上的帆船有多少只,一小时动了多少英里,聊在这种地方搞这种诊所简直罪大恶极,聊瑞士这边的人看样子要么是游手好闲之徒要么是资本的化身。他们往往在话题进行到一半就会无奈地说,亲爱的,你要跟我们打开心扉,否则我们无法帮助你。我说我已经打得很开了,再开你应该能直接看到我的左右心室了。他们摇摇头,说,你先休息会儿吧。
我还讨厌这里的布置。全他妈是白色的。白色的墙面,白色的床,白色的睡衣,白色的杯子,地板都是浅木色。太干净了,干净的让人生厌。一旦弄脏,无比明显。我的狼狈就一览无遗。这地方还很安静,钟表滴滴答答,他们走路没有声音,他们穿着专门的静音鞋,为了不惊扰我,做什么都是轻轻的。外面偶尔会有咖啡机工作的声音,治疗师会在固定时间来敲门。如果我不出反应,那么一切按时刻表进行:起床,早餐,体检,心理咨询,散步,午餐,给药,监测,活动身体,休息,晚餐,注射,体检,睡前总结,睡觉。
井井有条,充满秩序。这是除了我自身以外最让我难受的地方。秩序。我不属于秩序。我属于混乱,我属于例外状态。外面一切越平静,我内心的痛苦就越难以忍受。最深刻的残酷,发生在最美丽的地方。我待不住。我反复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内心时常被一种焦躁难挨的渴望和情绪支配,我到床上坐下来,刚坐下来下一秒就会站起来。我在草坪上走,走着走着就会想蹲下来,好像身体弯曲能好受一些,然后刚蹲下去又会要站起来。然后焦躁不安又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走两步再折返。上帝,这一些行为几乎不受我控制。我只有难受,一种撕咬和抓挠的冲动,我想做的只有减轻这种难受。
我通常难以入睡,这是生理性的,我会躺在床上看着外面夜色中的雪山,远处的夜里凝起来的雾气,玻璃上慢慢爬起来的雾气。我会想他们。我首先会想MJ,想他在干什么。在房间里面坐着陪孩子看动画,在窗边喝水,在花园散步,在弄头发…然后我开始想他的头发,到肩膀下面一点点,发尾有时候是卷的,有时候是直的,我看一眼就知道他有没有自己卷过头发。然后我想他头发下面的香味,柔软的颈窝,那里总是很香,出汗的时候总让我忍不住想咬在上面。然后想他的眼睛,想他的声音,想他的身体,然后我的痛苦又多了一层。我的想法会无比具体,鲜明的跟在我眼前一样,这让人难以置信,有时候是幻觉,但我很难分辨。然后我庆幸他不知道这里的情况。我感谢他们收走我的手机,否则我会忍不住打给他。我看着外面的月亮,我总会想到他。如果他在,他会心碎而死的。如果他爱我的话。然后我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想,一切已经够难熬了。
然后我会想Meds,噢上帝。我他妈得去录歌。二专还没有做。巡演结束是时候开始准备了。录音室在哪里?这鬼地方连个录音室都没有,他们甚至拿走了我的吉他。上帝。我带的是我的第一把吉他,Gibson的黑美人。我只剩它和黑天使了。但是我还能弹吉他吗?我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它们骨节明显,十指很长,指腹和掌心的茧在慢慢变薄。它们有时候颤抖得很厉害,会拿不稳杯子。杯子碎在地上的声音会让我的心脏剧烈收缩一下,像某种痉挛。医生说是药物引发的神经受损,会影响肢体动作和执行功能。需要一段时间的恢复。我问他需要多久,他叹了口气说,我应该先考虑更重要的问题。然后我一把拍在床沿上,疼痛震得我整个手发抖。我看着外面的湖面,我的黑美人,我如此爱你。我躺在这里,理智备受折磨,白马纷纷经过。我听到了她的声音,她断断续续的弦音从夜空里飘过来了。听,她在哭泣。
我还会想到乔治。我第一个就该打给他。告诉他这地方烂透了,告诉他我受够了,告诉他赶紧包个飞机过来接我,实在不行他自己开过来也行操上帝。我想他了。没有他,一切都太安静了。我想他火焰一样的眼睛,火焰一样的体温,想他那头浅色的长发,铺开在我腿上的样子。碧火流金。
我想到道森,不愉快的分别,暂停的争执。他有时候令人恼怒,但Meds需要他。我想着他的动机,想着他做的事情。这让我头痛。想到钱。想到版税、版权,想到合约,想到续约,想到粉丝,媒体,想到万一失败要面对的一切。
还有里兹。我他妈怎么可能控制住不想他。我咬牙切齿地想他。不是他,我根本不会来这个鬼地方。都是他,都怪他。他这个冷酷无情的魔鬼,他把我扔在地狱。然后我就难受起来。我那时候总会想到他以前的状态,然后一下又是刚出院的样子,体重不到120磅。后来没有任何干预,没有外力帮助,他自己到底是怎么戒除的。会发生什么。已经发生过什么。我错过了什么。那些痛苦的挣扎,失眠的夜晚,失去控制的恐惧,濒死的幻觉,他是怎么过来的。想这些能给我力量。他能熬过,难道我就不能?然后我会想他的手怎么样了,然后想到我自己的手,他也会害怕吗?当他拿不稳鼓槌的时候?失去节奏的时候?他会想象我这里的情况吗?他会因为我的受苦而流泪吗?不,他不会的。他是个冷血动物。去他妈的吧。我回去之后要折磨他。
然后恐惧,铺天盖地的恐惧,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跟潮水一样漫上来。我想了这么多,但回去之后一切还在吗?Meds还在吗?里兹会不会走了?操上帝。他如果走了我就算到北极我也要杀了他。扔到北冰洋里喂鲨鱼。上帝。我求求你。别这样对我。别这样对我。我跪在玻璃窗前拿着那个十字架泪流满面。黑色的,温热的,我天天带着它。我用额头顶着冰冷的玻璃,房间里寂静的只有仪器设备的声音。我一遍遍吻那个十字架,然后紧贴在心口,我向它祈祷,一遍遍祈祷。
让我的痛苦过去,让我的伊莎留下。让我沉睡在花园里的爱一切顺利,让他的孩子们健康长大。让我的乔治永远热烈耀眼,让摇滚音乐永远不死。
耶和华,你在上面吗?你听到了我吗?你他妈最好听到了。他没有回应我,我的吉他仍然在轻轻哭泣。
——————
我活在时间的缝隙里。我看着远处的草地和山坡从绿到白。看着阿尔卑斯山从黑到白。看着湖面从动到静。看着房间里的温度计慢慢下降。我失去了时间流逝的感觉。直到他们告诉我,第一个阶段过去了。
我对此感到麻木。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区别。我仍然在痛苦,仍然有无法控制的渴望和躯体反应。我瘦了很多。我那时候最喜欢吃三文鱼。平均一天吃一磅。吃多了就会吐。吐了之后几天都不想再吃。我什么也不蘸,也不烤,我就吃鱼肉,偶尔会加点刺山柑。据说三文鱼吃多能让人开心。我亲身验证了这是屁话。
不过好消息是,他们慢慢允许我接触一些外界。但会严格控制和监管。我会看一些新闻,报纸。他们会进行筛选。他们告诉我,最好不要看切身相关的内容,以免引起情绪反应。好主意。好像十月份那场南加州的大火烧得还不够旺似的。洛杉矶附近几十万人都撤离了。我很担心他们的情况。还有,我看到华尔街和伦敦金融城的消息,金融市场震荡起来了。英国的北岩银行居然出现大规模挤兑的局面。不过当时所有人说这又是一次新的调整。
不论如何,后面我能够接触外人了,在我状态稳定的时候。
伊莲娜是第一个访客。她肚子挺大了,戴夫陪着她过来,他们看起来很亲密,我为他们高兴。我不想在我的房间接待他们。这里的一切让我看起来像个精神病人。美国精神病人。不,我说,我们去前面草坪的泳池旁边。我要喝咖啡。kelly看着我,她身上的白色制服从短袖变成长袖,从裙子变成长裤,她无奈地摇摇头,亲爱的,咖啡不被允许,你知道的。我没抬头,我今天要喝。kelly,去帮我做一杯。随便什么。她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抚摸我的脊背和头发。我头发长了一些。大多数时候我用一个皮筋扎起来。Lee,咖啡因现在对你来说是一个诱发剂,你不能……就他妈去给我做一杯,立刻。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收回了手,在空中顿了几下,然后默默起身出去了。我坐在床边,开始脱衣服。我扒了身上所有衣服。白色的衣服裤子被我扔在地上。我赤裸地站在这个白色的房间中央,对着落地窗。我看着玻璃窗里自己的影子。我只感到陌生。我伸出手臂,已经在阳光下显得苍白,Meds的纹身都显得更深了。手臂上的针孔,皮下出血点,淤青,阳光下一览无遗。丑陋极了,丑陋且虚弱。我应该晒成小麦色,最好是古铜色。我要去晒太阳,这没错。于是我往房间外面走去。然后我听到迎面走来的一个年轻护士的尖叫。Kelly在休息区做咖啡,她转身看见我,手里的咖啡掉到地上咔擦摔了个粉碎。一地瓷器碎片。棕色的液体流到我脚边。浸没了我的脚趾。温热的,像踩在羊水里。
再做一杯,kelly.
……
我们坐在草坪上。伊莲娜一开始坐在一个白色马扎上面,我看它不是很舒服,于是我拉着她坐到身边,让她靠在我怀里。我脱下外套放在地上,她动作迟缓,捂着肚子,我扶着她慢慢坐在我外套上。她抓着我的手臂,靠在我胸前,我下巴搁在她头顶。那天阳光很好,我满足地闭着眼睛感受它的温度。我的太阳。
什么时候出生?我问。快了,她轻声说,可能下个月。母亲,她要成母亲了。我拉着她的手亲吻,伊莲娜,你要成母亲了,天呐。她温柔地笑了,她说,要不是我没有加入天主教,她要让我当孩子的教母。噢——我说,我现在就可以加入。要怎么做?我转过身单膝跪在她身边,举起她的手,你是不是得给我洒点水?她哈哈大笑。噢上帝。你这是在干什么。她拉我过去,搂着我的肩。等你出来,我们可以去教堂。她说着,靠在我肩上,拉过我的手放在她肚子上。“嘘,你感受一下。”……隔着薄薄的面料,我感受到什么东西在我手底下,在那层皮肤下面动弹。我浑身僵硬,伸着手一动不动。“感受到了吗?”…...yeah,yeah. 我僵硬地点头。她看我的样子有点好笑,握住了我的手。“我们打算叫她Luna.” ……我转头看她,你认真的吗?她点点头,五官在阳光下很明艳,仍然是我记忆里的热烈风情。come on,it is legendary. 她调侃我。我摊了摊手,向诊所那边抬了抬下巴,how?像这样?然后她的笑容满满淡了下去,她叹了口气,担忧地看着我。我躺在了草坪上。她看了我一会,然后有点艰难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跟我躺了下来。我把她搂到胸前。我说,伊莲娜,你跟戴夫怎么样?他会是一个好父亲吗?他在远处的一个高尔夫球场,他们陪着他在打高尔夫。她噢了一声,戴夫很好。我们总能想到一块儿去。我在她头顶蹭了蹭,lucky bastard. 我低低地说。噢上帝,她笑起来,你在嫉妒吗?我把她抱紧了一点,闷在她黑亮的长发里面,它被太阳晒的发热。当然,我说,当然。他把你从Meds抢走了。噢……她抱住我的头,他做不到这个,他做不到。
戴夫在远处看着我们这边。他不知道为什么停下了动作,就这么站在那看着。我跟他老远对视了一眼,也许是对视。男人,你个幸运的家伙。
“等你出来,”她说,“第一件事就是来看小Luna,你要答应我。” 我抱着她点了点头,我答应你。然后我们聊了会Meds,聊了会巡演的事。送她回去的时候,她垫起脚来吻我的额头,我看着她,“you gonna be alright.”她说,用力握着我的手。我点点头,跟戴夫也握了个手。他朝我有些拘谨地说了一句take care,我说,you too,照顾好她。我会的。他说。
……
在我能通话之后,我第一个电话打给了乔治.他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响起的一瞬间我就忍不住倒吸一口气,操,乔治在那头紧张地问我怎么了,我说我很好,我就是突然觉得我爱死你的声音了。几乎像过了一整年。他问了我恢复的情况,我说还不错吧,还可以。还有多久能回来?他说,你不在什么都他妈的不对劲。里兹时常找不到人,Noah有时候在la有时候回伦敦。道森那边跟说好的不一样,他坚持版权等你回来再谈。还有巡演票房,他妈的,你知不知道,还好我们几个月前结束了巡演,才能拿到钱。要是拖到现在,尾款就他妈的得延期到地球毁灭。戴维斯偷偷跟我说AEG那边资金链出了问题,我猜那帮吸血鬼是都不舍得错过最近的行情。你有看新闻吗?一切都太疯狂了,但是我的房子价格居然开始跌了。我跟道森私下谈了,问他有没有做金融方面投资,上帝,所有人都在蠢蠢欲动……我听着他说话,一时间有太多事情需要考虑,而且还他妈的不是好事,我心跳加快,那种又烦又热的情绪跟火星子一样燃起来,我拿着电话的手开始发抖,我一把用另一只手按住了。乔治,乔治,我深吸了一口气,别说这些了。你好吗?我是说,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发生吗?他安静了几秒钟,低声说,没什么特别的。我想你了。……噢,G,我不由自主地叹息了一声,他这么说让我浑身过电一样传过一阵麻麻的酸软感,刚才的焦躁不安瞬间被这句话冲掉了。“GOD,say that again. ”乔治,再说一遍。…说什么?说我想你了?噢□□有毛病吗?我不可能说第二遍。不,再说一遍,求你了。……你他妈的,好吧,好吧。他暴躁地吼了一下,然后哑着嗓子说,…我想你了。……我闭上眼睛,沙哑地说,我也想你,乔治,没有一天不在想。他沉默下去了。……那就坚持下去,过了一会他轻声说,我们在这里等你。
这个电话让我那一天的心情都很好。我甚至配合他们做监听之下的心理咨询。还是那些问题。kelly见我心情好,主动说想不想弹会吉他。噢,我说,当然。她把我的黑美人拿来了。我抱着吉他,碰到冰凉的琴弦,那一瞬间居然有点紧张。我用右手试着扫弦,它有点抖,力度也没有恢复。但左手,左手按弦完全跟不上节奏,把位跨度移动变慢,精度一塌糊涂,几乎每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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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半个品。legato也不干净。我抖着手按在弦上,已经浑身湿透。我放下吉他沉默着坐在那里,看着双手,它们在我膝盖上仍然轻微发抖。我弹不了了。
kelly意识到不对,她慢慢过来按住我的肩。孩子,这需要恢复不是吗?我们慢慢….“这是我最简单的riff.”我抬头看她,打断了她说话。我听见自己平静地说,“以前我闭着眼睛都能弹。”
她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这需要时间,你甚至还没恢复呢……让我自己待会吧,kelly. 我说。…当然。她出去了。然后我茫然地坐在那,在很长一段时间觉得刚才的事情没有真的发生。可能是我太害怕了所以幻想的东西。于是我又试了一遍。然后我真的意识到我不会做我最擅长的事了。没事,没事,我安慰自己,这是暂时的,暂时的。然后那种恐惧把我笼罩了,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忍不住埋在吉他上面流泪。她冰凉坚硬的身体贴着我的脸,光滑的,有很多划痕,很多磕碰掉漆的痕迹,我贴在上面摸着每一道划痕,然后慢慢吻它们。你也在为自己哭泣吗?噢我的黑美人。每一道疤都是你的功勋。我膜拜她并不完美的身体,膜拜她岁月的磨损,膜拜我留下的痕迹。等等我,等等我。我不会让你失望的。等等我。
……
我后面考虑了很久。打给了bill. 那时候已经十一月份了。我跟乔治保持着联系,这让我情绪稳定了很多,乔治有办法抚慰我。他们见通话没有异常情况,也表示可以适当增加一些交流,但最好不要跟他们当面接触。否则乔治早就过来了,妈的,如果看到他我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我让他留在LA. 有一段时间乔治是我唯一会打通的电话。我想打给道森,问他情况,但隐隐觉得电话可能会被录音,所以几次都没拨出去。我不敢打给里兹,我怕他听出我可能的动摇然后更加看不上我。我怕他离开,怕任何可能引发他离开的因素。我向乔治了解他的状况,但不多。MJ那里,我也只有先打给Bill. 我问bill他们还在基督山路吗?他说是的。我问他MJ的身体情况,生活上的事情,他告诉我没有什么异常。他这几个月在拉斯维加斯过着自己的生活,还算平静,虽然时不时有媒体和粉丝来打扰,但没什么大不了。他拍了个杂志,最近好像在准备Thriller25周年的项目,Bill说,见了几个音乐人。噢,那很好,那很好。我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别告诉他我给你打过电话。bill,这是我们的秘密。我还会再打给你的。
过了几天,有人拿来我的手机,告诉我有个来电。我接过来,居然是里兹。我的私人号码在恢复正常状态之后有很多来电,但我手机被他们看管着。我告诉过他们,有个别几个人的电话,无论什么时候,打来了必须拿给我。那是第一次。我接通后,听到那头传过来一声淡淡的,有点沙哑的“you there?”……我拿着手机走到阳台外面,那天是阴雨天,外面很冷,湿冷,山和湖都在雨雾里。瑞士要入冬了。我吸了口冰凉潮湿的空气,鼻腔里都是草地和雨水的味道。“…yeah. chillin’ in the house”我说。然后他那边传过来一声很轻的笑声,懒散低柔,我都能想象他嘴角嘲讽的弧度。you past the worst part yet?… yeah, think so. 我坐在那,摸着木桌上湿润的纹路。然后我们聊了点废话。我说,这太简单了,这比我想的轻松很多。除了无聊,这的确是最大的问题。我说,我的钱没有花的彻底。不过这里景色和服务能值一笔钱。……他在那听着,我声音越来越低,然是沉默。“ ……别怕。”他低声说,电流一样传过来。我深吸了一口气,手指紧紧按在桌沿上面,我他妈没有怕。你在哪?我说。他那头讲话有轻微的回声。“在日落之声。”“其他人呢?”“you mean George?busy getting laid.”“操。他和我说整天在洛杉矶。”他在那头笑了起来,and you believe his shit? 我抓了抓头发,the fuck going on? Ritz, tell me more.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低声说,我听到他那边有一些操作混音台的动静。乔治有时候在Vegas,有时候在纽约。he could use some air, you know? Like a way out. 你确定?我确定。他淡淡地说。ok. 我点点头,他肯定的答复比什么猜测和疑问都强。我站起来走到雨雾里。瑞士在下雨,伊莎。我闭着眼睛站着,凉凉的雨雾像情人最温柔的抚摸。我现在弹不了一点吉他了。我呢喃着。你能相信吗?……电话里半天没有声音,只有滋滋的白噪音。我站在那。然后我听见一点动静。吉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来。我握着手机睁开眼睛,盯着屏幕,is that you playing? 没人说话,只有断续的轻柔的吉他声音。简单的和弦,海浪一样拍打着反复。上帝。是那首歌。我感到喉咙发紧。他在那头弹了会,哼了几句模糊不清的词,然后拿起电话说,gonna get it done. 然后挂了电话。
…fuck. 我拿着手机站在雨里,长长地出了口气。大脑在冰凉的空气里难得地一片安静,清醒。那是我来到瑞士之后,第一次有那种,从心底里升起的平静的感觉,我在雨里放空。像有人用冰凉的手捂住了我滚烫的心,它表面的火焰和沸腾的血液都在那种不容抗拒的凉意中低头。
我忍不住笑起来。从脚底到头皮都舒展开了,我甚至打了个寒颤,浑身颤抖了一下。god,那感觉太好了,太好了。胜过任何一次he注射。我看着远处的山脉,然后回头喊,Kelly, do me a favor and get me the guitar will you? 然后我拎着吉他,一路走到湖边。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大概有好几公里,我浑身都是湿的,他们跟在后面,不远不近,我没去搭理。那个湖,那个我一直远观的湖,那一次才真正完整地出现在我面前。一片朦胧的小型的海。冷,湿冷,它绕着山脚,庞大的山脉从它怀里绵延过去,在远处拔地而起。我着迷地仰头看着它们,看着顶峰那片终年积雪。这上帝的杰作。我的手指因为寒冷和一种战栗而发抖,但我兴奋又平静。我坐在湖边,那里有一把长椅。一切都在雨里。
我把吉他横放在腿上,反过来右手按弦,左手扫弦。冰凉的琴弦被雨水打湿,滑得根本按不住,我的双手都在颤抖。我没有停下来,我就这样乱七八糟地弹奏,没有拨片,没有音箱。我在湖边捡了块薄薄的石头。然后又扔了,用指尖。弦在我指甲缝里滑过,有种撕裂的痛感。湖边的雨雾和湿气完全笼罩了我。我哑着嗓子边弹边唱,琴声断断续续,没有音箱几乎听不清楚,只有细瘦的金属声音。
我看着你。看到沉睡的爱情。当我的吉他轻轻哭泣。我看着地面,一片狼籍。我的吉他仍然在哭泣。他们控制了你,把你变卖。
我看着世界,我注意到它的转变。当我的吉他轻轻哭泣。我不知为何,没人告诉过你。你也自甘堕落。我不知为何,你也改变了。无人警告你。
我看着你们。我的琴声呜咽。
…………
回来之后我出现流感症状,第二天开始发高烧。在那段特殊的时间我体内的免疫系统终于爆发了。严重的应激性反应让我烧到40摄氏度,两天还没退,然后检查发现得了肺炎。那两天我胸口剧痛,神志恍惚,躺在床上,靠静脉注射抗生素和退烧药治疗。好在我身体基础还可以,没有引发其他并发症。他们团队很严肃地处理了这次意外,告诉我这种特殊时刻,任何小的感染都会造成严重后果,不仅影响戒断效果,而且会导致后遗症。这需要我自己承担责任。噢操上帝。我说,我又没让你们承担责任。虽然那次意外的肺炎给我带来了几天折磨,但奇异的是我体内一直存在的那股火焰,那股渴望,好像被那天的雨浇灭了。或者随着肺炎爆发然后熄灭了。我在痛苦的同时感到平静。我终于确定,我能熬过去。这日子不会太远了。我有了希望。在肺炎康复后,我的状态反而稳定下来了。我花了大量时间恢复手部功能,做复杂的指法训练。我虎口和指尖再次长出一层一层的茧,它们有时候剥脱,然后粗糙得能刮起我的毛衣。我都不记得上一次穿毛衣是什么时候。有一次我饶有趣味地不停勾上面的线,拉出很长很长的一团,直到腹部那块露出一个窟窿。我让kelly给我拍了张照,然后发给了乔治。Kelly对此感到哭笑不得,那件毛衣是她给我织的。乔治立刻打来说,这样能看到腹肌,super hot, 下回演出就这么穿。我说那他妈该被吉他挡住了。
不过与我当时的感觉不同,外界的情况好像越来越复杂。到12月,一边是飘到顶峰的道琼斯指数,一边是布托在巴基斯坦选举集会上被刺,倒在血泊里的照片。银行家和布什在灯火通明的安纳波利斯号巨轮上开香槟。我看着远处山顶上飘着的浓雾,雾气里山的轮廓只有依稀可见了。庞大的山体盖着雪,像冰山的尖角。
不论如何,我在阿尔卑斯山脚下迎来了200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