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之后好几天,我都会想到MJ举着枪站在Neverland大厅,踩着一地碎片的样子。甚至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他最后跪倒在地,闭上眼睛开枪自杀了。这个梦让我一下子惊醒了,出了一身冷汗,几乎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我甚至半夜给乔治打了电话,问他那天我们是不是真的去了梦幻庄园。他被我吵醒,声音还是模糊的,但听到我问话之后就清醒了,沉默半天问我还好吗?我告诉了他我的梦,我们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我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混着电磁的白噪音,在漆黑的深夜回荡。

    打给他吧,或者去找他。乔治说,也许他也在等你找他。

    我犹豫了好几天。这段时间没有任何消息,意味着MJ大概率是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并且应该他们也没告诉他我们来过。这正是我想要的。但我仍然在遭受折磨,我迫切地想知道他的消息,他后面有没有什么其他过激行为?庭审表现怎么样?身体怎么样?孩子们怎么样?我想知道的太多了,我意识到这种接触方式和频率已经无法满足我了。我需要时时刻刻知道他的最新状态,确切直白地说,我需要在他身边。或者至少保持时刻的联系。

    但麦考利的话让我意识到MJ不想让我掺和或者了解关于庭审的事情。他对自己没有信心,对案件结果没有信心。所以把我隔开了。万一,万一结果不利,对我的影响可以最小化。这让我很矛盾。一边是他的保护、温柔和周全考虑,一边是我亲眼目睹多次的脆弱和崩溃,他像一个已经碎裂但又努力把自己拼在一起的完美雕像,然后一笔一笔地亲自用胶水填着那些缝隙。

    我没想过当个拯救者,或者类似俗套故事情节中的女主角,事实上,我完全不认为自己在MJ的人生中占有什么地位,或者将发挥什么作用。这种认识随着时间越来越清晰,让我会迷惑上帝安排的用意,如果他存在的话。让我走近那个月亮,那颗星星,甚至自大地说让我拥有他,然后让我看着他破碎。难道是对我的惩罚?费这么大力气,如果结果已经注定,那么就是多了一个徒劳的痛苦的人。所以我有时会愤懑,生自己的气,生MJ的气,生那些坏人的气,生上帝的气。

    乔治说了一句据他说很经典的话,他说,love’s night is noon. 我问他什么意思,他鄙夷地看了我一眼,问我是从不读书吗?从没看过莎士比亚?我说我学物理的看什么莎士比亚?反正他最后也没跟我解释。我于是按照字面理解:爱的午夜是正午。他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

    但我想我多少get到了他的意思。

    anyway,除了感怀之外五月我们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就是和大西洋唱片签约。酒店老板卡特给我们介绍了一个大西洋唱片的制作人安迪鲁斯,鲁斯是个未婚的中年白人女性,性格开朗,有一个孩子。她跟卡特关系不错,然后卡特给她听了我们的心碎旅店的demo,还有另外两首我们后面的新歌,之前乔治在写的,叫pray for love 和 rainy today 风格大概是布鲁斯硬摇,后者更ballad一点,我个人感觉都属于不错的作品,riff是我和乔治一起想的。也不知道他哪来的灵感,问他也不说,是很快就成形的,这家伙还是有点天份的。

    鲁斯对我们的demo印象深刻,但也指出了一些硬伤,比如风格在现在来看太过老派,年轻人不一定还吃那套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摇滚的风格,所以如果不改编曲,混音上就得做大改。说实话我们并不乐意,我们不想为了市场去过多的扭曲原本的歌曲,我们态度比较坚决,差一点就和鲁斯谈掰了。后面不知道怎么了,她又联系上我,说可以再谈,我们叫她先把合约发来,然后找了个业内律师商量了一下,版税、发行、宣传很多细节的东西,来来回回磨了她一周多,最后敲了她一顿饭,饭桌上把合约签了。

    卡特对此很惊讶,他说很少看到鲁斯会吃回头草,尤其是我们几个看上去一点不让爱理不理的态度,居然还这么有耐心。我们不置可否,反正也没抱什么期待,再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后来证明安迪鲁斯的眼光虽然时灵时不灵的,但至少在签Meds这件事上,表现出了异常的敏锐。

    不过这没怎么影响我们的生活,上课、练歌、演出。伊莲娜在搞毕业的事情,所以我们的频率少了很多,鲁斯一开始很不满,说没想到我们刚签约就这么懈怠。当然没人鸟她。她在搞单曲发行的事,也很忙,所以暂时相安无事。

    忙碌让我暂时能够不去想一些事。后面MJ有打来过电话问我有没有联系环球那边,我告诉他我们签了大西洋唱片。他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反而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说好吧,大西洋唱片也很好。他声音依然温柔,带着难以言喻的磁性,在我耳边响起的时候像在挠我的耳膜。他对那天晚上的事情一无所知,我确定。不然不可能像这样平静。

    我看到新闻里案件的进展,事情在往有利于MJ的方向发展,控方律师和原告的控诉存在很多漏洞和前后矛盾,梅塞尔果然能言善辩,而且我有种直觉这个白头发男人是个还不错的人。我每晚为他祈祷,这是一个不知何时开始的习惯。我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有了信仰,因为上帝对于我个人来说,目前还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原本我想也许我们就是这样了。回到各自的世界,回到正轨,也许我们之间发生的事,上帝已经完成了他的安排,已经是例外了。实际上我给他写过几封信。不过没有一封寄出去的。我想我需要把我想说的用一种方式表达出来,同时我不想打扰他,写这些不会寄出的信是个好办法。虽然我写完总是会想把它们撕了,因为它们有时候太肉麻,有时候就是一些意义不明的东西,任何人读这些信都不会有什么收获的。

    五月快结束的时候,洛杉矶天气已经很热了。天很蓝,海岸线也很明显,到处都是游客,尤其是从好莱坞到圣莫妮卡海滩这一段,路上来来往往都是异国游客,偏偏UCLA在这段路中间,于是也被游客包围了。

    我跟乔治和里兹坐在学校里一块著名的草坪上。难得的放松时间。我们有一堆学业上的任务,因为快结课了,再怎么不务正业,也得被逼着去完成那些又臭又长的论文或者什么的。所以去排练或者演出的频率少了很多,卡特给我和乔治打过好几个电话,没办法我们真的不是在找借口,我们暂时还不想辍学搞音乐。

    我们带了几盘CD,还有随身听。都是一些老专辑。里兹带的是滚石的流亡大街,那是他最喜欢的,他几乎走哪带哪。乔治带的是billy joel的玻璃房子,我带了一张大卫鲍伊的齐格星辰,一张迈克尔杰克逊精选辑。我拿出来的时候,他们露出了一副想笑又憋住的表情,跟拉不出屎还要使劲拉一样。乔治给了我一个外号叫薇奥拉,我完全没懂,倒是里兹在那边意味深长地笑起来。

    我就是不明白你们在搞什么,乔治一边嚼口香糖一边靠着背包仰躺在草地上,我是说,我不好评价MJ,但是你,他把墨镜往下扒拉了一点露出那双绿眼睛,are you dumb?

    what?我摘下耳机。乔治不耐烦地摘下了墨镜。那天晚上我们去Neverland,是你阻止了他对吧?我点点头,所以呢?所以你是傻逼吗?乔治大叫了一声。我以为签了约之后这一个月你有点进展了结果你跟我说你们后面一次面都没见过??你在开玩笑吗?

    里兹已经笑趴了在地上。我有点恼火地说,还不是你自己八卦非要打听?我那是关心你!他大叫,一边拿过咖啡喝了一口,damn!我乔治米勒怎么会跟你这样的人交朋友?sure,当然不能跟你比,这个月第二个女朋友叫什么来着?我冷冷地说。他直接忽略了我的讽刺,girl,你不能指望着迈克尔杰克逊这样的人主动来找你,你明白吗?拜托那是king of pop!他夸张地说,你得主动点!

    你懂个屁。我说。他愤愤地扭过头去跟里兹说,我真是受够了这种感觉,谈恋爱到这种份上……我纠正了他,我们不算在谈恋爱,我们没有以任何形式确认关系。……哇哦,乔治沉默了两秒,这听起来更棒了。那你们算什么?一夜情?

    我唰得一下站了起来。wait,wait,chill,乔治立马拉住了我,我们都撞见了,对吧?你不是要跟我说你们那天,什么时候来着?三月份的时候?你们一晚上纯交流音乐吧?come on…

    我不知道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明明之前还对我和MJ这回事很不满的态度,自从Neverland回来之后就转了个大弯。明明他们没有任何直接的交流。乔治拉着我坐下。听着,他凑过来认真地说,是时候停止这种自我折磨了。凭我的经验,MJ不是那种…他给了我一个挑逗的眼神,那种男人,你懂吧?他给我感觉…乔治纠结了半天措辞,总之没准他跟你一样,你得主动一点,try harder.

    说实话我甚至不想try. 我认为自己没有什么立场能try. 而且,最关键的是,MJ不是普通人,也许他想做一个普通人,但他毕竟不是。你不能用一般的逻辑去理解他做事情的方式。我看着阳光下乔治发光的毛绒绒的金发,不由自主地想到Michael跟这截然不同的深沉柔滑的黑发,手感应该也不一样。我于是摸了一把乔治的头。wtf?他叫着把我的手打开了。里兹慵懒地坐在一边看着我们打闹,跟一只巨大的黑猫一样。

    和他们在一起很快乐。可以的话,我躺在暖烘烘的草地上,看着LA晴朗的蓝天,闻着热腾腾的青草味道和旁边乔治咖啡的味道,还有他身上骚包的香水味,我希望这样的日子长一点。

    —————

    6月1日,国际儿童节。由于Meds有三个儿童,所以孩子们表示要庆祝一下,庆祝地点选在一家脱衣舞俱乐部。里兹介绍的,他说老板很大方。怎么个大方法他也没说,总之不会是好的那种。

    那天下午我在录音室整理音轨,他们几个包括伊莲娜先过去了,乔治打电话让我赶紧到,不然要错过重磅福利。顺便带点咖啡过来!他的声音夹杂在嘈杂的音乐里,他们说混在咖啡里更好喝!挂了电话之后我看了眼时间是下午三点半左右,也不知道什么俱乐部大白天的就开始了。无论如何,我还是去给乔治买咖啡了。

    录音室不远就有一家,味道不错,咖啡师是一个长得很像爱德华诺顿的年轻男孩。我站在前台点单的时候,包里传来一阵震动。手机在我手里,所以,,我愣了一会,然后在爱德华疑惑的眼神中飞快地解下包,翻出了放在夹层的那只手机。

    M 来电

    我盯着屏幕上的几个字,几秒钟都没反应。前台的爱德华还在看着我,不好意思,我先接个电话,我朝他笑了笑,深吸了口气按下了接听。

    “……Michael?”

    “是我。Luna,你在哪?”他声音很低,语气柔和但能听出来有些急促。我立刻问他出了什么事,他没说话,沉默几秒后轻声说,“这几天,你方便来Neverland吗?我……”他还没说完,我听到对面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喊了声杰克逊先生。“Luna,please come,I need you. I need you here now.”

    他有些着急了,我看了眼时间,大脑还没有思考完这句“我需要你”,嘴巴就已经回答“ok,ok,I'll be there.” 听到我的肯定回答后,电话里他松了口气,对着什么人说了句a minute,然后是脚步声,他好像走到了一个角落里,那种柔和的声音多了点空旷的氛围。“ ……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Luna. 我听说了你们在准备单曲发行,太棒了,我很开心…” “我想让你过来,有一个惊喜,然后,我们可以一起吃个晚饭,还有些事情…”我无声地笑了一下。MJ讲话一直都有种孩子一样的直接和天真,有什么要求也是直接表达,几乎有种理所当然的任性。他不会拐弯抹角。

    我走到了咖啡店角落里,还是能感受到爱德华好奇的目光。有点奇怪不是吗?手上拿着一个手机,结果还用另一个手机听电话。

    “我一会儿就过来。Michael,”我情不自禁放柔了声音,“儿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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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节快乐。” “噢…...”电话里的人惊呼了一声,然后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轻轻地说,“….儿童节快乐,Luna. 我一直在想你。”  god. 这犯规了。我忍不住也笑了起来。他有种神奇的魔力,magic,能感染到我。

    我跟乔治打了电话,让他自己去买咖啡了。他在电话里生气地大骂我见色忘义,完全好像不记得前几天刚让我主动一点这回事。我让他保持清醒,我说,没准我还得找你,别high了。他骂了声fuck off就挂了电话。

    我开着乔治那辆吉普去Neverland。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就跟回自己家后花园一样,我开车从侧门进,安保认出了我的脸,什么都没说直接放我进去了。我把车停在靠侧门的树荫下面,打算走过去,大白天的不太适合把车大摇大摆停他别墅正门口。

    到门口的时候,bill走了过来,我们握了手,他见到我很高兴,说我看起来棒极了,不那么苍白了。噢我说因为经常在草坪晒太阳,也算是tan了一下。我们都笑了起来。

    老板在书房,bill凑过来说,他告诉了我你要来,我为你们高兴,真的。不过贝恩也在,他们在谈事情。bill给了我一个眼色,雷蒙贝恩。应该是跟案子有关,他放低了声音,一切都快结束了。

    噢……我点点头,回想着作为MJ发言人的雷蒙贝恩女士的脸。印象里是一个很干练精明的女人。我并不想和她打照面。

    不知道他们要谈多久,我也不打算在楼下干等着,我有了一个主意,我跟bill说了一声,然后跑出了别墅。我管工作人员借了一辆高尔夫球车,开着去后面的草坪和花园了。一开始我是想找个草坪躺会,自从我和乔治他们把UCLA的草坪当下午茶碰头点之后我就爱上了躺草坪这项运动,顺便免费日光浴一下。不过Neverland的草坪显然比UCLA要高级,有专人管理和养护,我到那看着那片绿油油的叶子,意识到不太适合就这样踩过去躺着。员工跟MJ告状的话,这太尴尬了。

    我就在那漫无目的的散步,草坪连着花园,我上那偷偷摘了几支向日葵放车上。晃悠一圈之后我开着球车往主楼去,结果半路老远看到一个穿着红衣服的人跑过来。那个身形我当然一瞬间认了出来。我还没看清他的脸,就先听到了他的笑声。

    MJ停在路边扶着腰笑得不行,我只好开着车过去找他。看看你给自己找了个什么好东西,哈哈哈哈…他指着我和那辆装饰成米老鼠头的球车大笑,我无奈地喊了声Michael,跳下了车。我向他走过去,他慢慢止住了笑,仰着脸看着我。阳光下他一身红衣,头发也蒙着一层淡金色,脸上也是,大眼睛非常深邃,带着明亮的笑意,皮肤在阳光下白的晃眼。他看上去像颗发光的钻石。我脱下外套挡在他头顶,午后的阳光太晒了,他跑过来连个帽子都没带。

    他顺势缩了过来给了我一个拥抱。luna,谢谢你来。他在我耳边轻轻地说,我能闻到他薄荷味的呼吸。我花了半秒钟时间犹豫要不要亲他,然后转身从车里把那几支歪七扭八的向日葵拿了出来。我有点尴尬地递给他。没有包装,没有修剪,大概是你能想象的最寒酸的花束了。但他很喜欢。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向日葵?!他惊喜地叫起来,噢luna,you are so sweet. 他抱着巨大的花朵,靠过来有些害羞地在我嘴角亲了一下。

    我很难假装淡定,事实上我感觉自己的心要飞出来了。我都不记得他上一次主动亲我在什么时候了,应该是在我公寓那晚,不对,是第二天早上在车里。总而言之,那个午后的、轻盈的带着薄荷和青草香味的吻,没有任何痕迹,但再一次捕获了我。

    我看到他额头的细汗,他亲完我自己却更不好意思,好像也意识到我们很久没有这样亲密接触了,有些突然。事实上他脸红了,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害羞的,然后抱着花在那里低头微笑,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莫名想到老鹰的那首加州旅馆,想到那句sweet summer sweat。然后处于一种无法言说的冲动,我拽起了他的手,在他惊讶的眼神中拉着他跳了几步舞,他一开始有点懵懵地被我领着放出去转了个圈,然后拉回到身边,反应过来之后又笑起来,笑声很轻盈快乐,他主动拉着我开始跳舞,不是他自己的那种popping或者什么,而是顺着我之前的动作,拉着我的手跳了几步华尔兹。他红色的衬衫很宽松飘逸,飞扬起来跟舞池里的裙摆一样,头发也是,像一片黑色的云。我们笨拙地跳了一会,交换着跳男步和女步,不过大多数是他跳女步,因为其实笨拙的只有我,他跳舞很好看。

    他在阳光下放松地仰着头闭着眼睛旋转,哼着肖斯塔科维奇,任我拉着他,顺着我手臂的力度轻快地远离,然后踮着脚贴近。远离,贴近。

    他时不时会笑起来,问我跳得怎么样,很棒,美极了,我说。我们笑着,跳着,就这样在傍晚的Neverland的草坪边,暂时把一切都忘了。

    ……

    Her mind is Tiffany-Twisted,

    她的心被蒂芙尼扭曲,

    She got the Mercedes-Benz,

    她开着豪华的奔驰车,

    She got a lot of pretty pretty boys,

    她有许多漂亮的男孩,

    that she calls friends,

    她称之为朋友。

    How they dance in the courtyard,

    他们在庭院里翩翩起舞,

    Sweet summer sweat,

    夏日的香汗淋漓,

    Some dance to remember,some dance to forget

    有人跳舞是为了记住,而有人跳舞是为了忘却

    ……

    如果这是加州的美梦,我想我愿意不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