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澡的时候我尽力避开了伤口,但水蒸汽还是熏得新鲜的伤口发疼发痒,洗脸更加费劲,因为没有镜子。是的,我之前就注意到MJ整间卧室里都没有镜子,事实上从我走进Neverland就没看见过镜子或类似的东西。洗完澡我松了口气,虽然热水让我受了太多刺激的大脑昏昏欲睡。我穿上了那套红色米老鼠睡衣。这时候我感谢这里没有镜子,这样就不用亲眼看见自己有多滑稽。Michael的卧室大的离谱,得有七八张床,n个独立小房间和三个洗手间,我走出浴室绕了几个圈回到进门那块地方,看到MJ背对着我坐在地毯上,穿着那身白色米老鼠睡衣,在收拾孩子们的东西。
房间里开着暗黄色的灯,很静谧,他在那里摆弄那些玩具,把它们一个一个装进一个小篮子里。他黑发散着,柔顺地铺在肩上,从我的角度看上去背影甚至像个女人。他听到脚步声回头看过来,惊喜地露出笑容,说我看起来棒极了,amazing,incredible!我尴尬地说谢谢,你看起来也很漂亮。噢,他有些脸红,抿嘴摇了摇头,我知道不是的,不过还是谢谢你。我没有就他是否漂亮这个问题与他争论,我认为这是很明显的,但这个人好像完全意识不到一样,甚至抗拒照镜子。他精神好像好了一些,眼睛水润莹亮,皮肤透着一些血色,这身幼稚的衣服在他身上居然并不滑稽,很可爱,很年轻,跟白天那身黑色西服完全不一样的气质。
他示意我过去坐下,我们一起坐在地上。他们都已经睡了,王子、巴黎和毯子,他说,我想明天把你介绍给他们,你觉得怎么样?他说起孩子们的时候眼神格外柔软,带着甜蜜。我说好。外界有无数关于他和他孩子们的流言,包括孩子们是不是他的,或者都是代孕之类,关于小儿子的母亲也有很多离奇的猜测。但我觉得这都不重要。他爱这几个孩子,他们也爱他,我相信他就是他们的父亲。我很羡慕他们,有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父亲,我心想,却把心里话说出来了。MJ吸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但侧过头担心地看向我,犹豫了一会儿,轻轻问我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我沉默了,他又补充说,如果你不想说也没关系,至少现在我们又遇见了。我摇摇头,组织了一下语言。我慢慢跟他说这些年的经历,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中学时候碰到校园霸凌,家里后来有些变故,爸妈离婚了,再后来出来上大学,更没人管了。刚到这里的时候吃了一些亏,总碰到种族歧视的,还碰到一次枪击案差点被弹片崩飞,现在在外面公寓自己租房子住,好在UCLA奖学金不错,能交学费。他安静地听着,慢慢把手伸了过来,把我揽到他怀里。
即使这一天我们有这么多肢体接触,我还是会因为他伸过来的手而颤栗。我深呼吸了一口,接着讲其他的事,我不想多说那些了,我说起我和几个朋友搞了个乐队,我弹吉他,一开始我们在UCLA搞地下演出,后面也在洛杉矶的几个酒吧表演过。他惊讶地说真的吗?这太棒了!他的眼睛里充满真诚的赞赏,我有些脸热,这实在算不了什么,更别提当得起来自MJ的夸奖了。他又颇感兴趣地问我们都表演些什么,有没有出过什么单曲,我简直头皮发麻,想立马结束这个话题。我不会告诉他我们表演过他的Dirty Dianna,然后主唱翻车了,低了一个八度都没唱上去,破音破到像鸭叫。也表演过Beat It,但是我那段solo没弹出范海伦一半的味道,后面我一气之下想把琴砸了又想到没钱买新的,只好作罢。但他不依不饶,我就尽量简单平淡地给他描述了一些,没想到他笑得前仰后合,停不下来,让我更加尴尬了。
我说,Michael,别笑了,你让我很难堪。他一边道歉一边笑,两排牙齿白得炫目,笑容更加灿烂。我好久没看到他这样的笑容了,最后还是跟他一起笑了起来。我们就这样坐在地上笑成一团,我还跟他讲了很多组乐队的时候的趣事,包括没钱买音响的时候去别人那里偷然后被发现了追出一个街区,还有在我的公寓练歌被隔壁黑人大妈骂得狗血淋头之类的破事。他听得津津有味,不停地说you guys are incredible,crazy but incredible,我不知道这算称赞还是什么,我都当作是表扬了。我看着他捂着脸大笑的样子,看着他脸上每一条细小的纹路,好像所有的不好的事情都被他抛在了脑后,他享受着这一刻,我能感受到他纯粹的、轻盈的快乐。我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那个深夜。
他对我说,以后不管需要什么,都可以来找他,anything,anything at all. 我点点头,说我不会客气的,他又笑了,倒在我肩上,oh god,it’s been the most wonderful day of this year,他喘着气在我耳边说。我说我也一样。他伸出胳膊环住我的肩背,叹息着感谢上帝让我们能再次相遇,it’s a bless to me. 我慢慢揽住了他,这话应该我说才对。尽管我们中间隔着那么多的东西,但那个时候,我们聊得像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他很健谈,对我的事情好像很感兴趣,但很少谈及他自己的东西。
我不想让他在地上待太久,虽然他好像很喜欢坐地上。睡觉时间到了,我说,我扶着他站起来,他笑得已经浑身乏力,任由我把他放到帘幔后那张大床上。我把他塞进被窝,盖上被子,然后把床铺上散落的衬衫放到了一边。他始终笑着看着我,带着一点新奇,温顺地随我摆布,神情很柔和。
晚安,Michael,我说。他轻柔地回复,晚安,Luna。我疑惑地看着他,他说,他想这么叫我,这是一个梦幻的名字,feels dreamy。月亮女神,确实梦幻,虽然听起来像狗的名字。但我不想破坏气氛,我说sure,我不介意。然后他又叫了几遍,在被窝里拽着他的被子,温柔地看着我,Luna,Luna,标志性MJ式的柔和甜蜜的声音。我莫名其妙有点害臊,竟然开始觉得这个名字好听起来。
我试图转移话题,问他我应该睡哪比较合适?卧室有那么多房间那么多床,但我不知道该睡哪里。我等着他的指示,但他没说话。他躺在那里,黑发散在枕头上,安静地看着我,那双眼睛在夜里像蒙着一层黑纱一样,带着某种神秘的呼之欲出的东西。我好像看懂了他眼里没有说出口的话,这让我一下子呼吸急促起来,我转过身,想尽量保持大脑平稳思考,但太困难了。Stay,I want you to stay. 他没说出口的话像幻音一样不断响在我脑海里,我紧张得后背开始发热。你应该立刻随便找个地方睡一觉然后第二天立马走人,别跟他对视,别去看他。不,我做不到。你必须离开了,现在就走,门就在那儿。不,他需要我。你太自以为是了,快走,走,,
然后他突然从背后轻轻拥住了我。我一激灵,后背连着头皮都要炸开了。我剧烈的喘气,胸口起伏得很厉害。我低头看着他环着我的手,苍白的皮肤上有一些棕色的斑点,能看到上面的青筋。我想说我得走了,对不起,睡哪里都行,但实际上我只是喊了一声Michael。他甚至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在我肩上,脸贴着我的脖子,我感受到他的鼻尖碰到我锁骨上,温热的呼吸隔着睡衣扑在上面。
我投降了。我转过身,看到他跪坐在床边,微微扬着头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迷离的忧郁。在那个安静的深夜,只有窗外冰凉的月光和房间里昏暗的光线映着他眼睛里的孤独。
他需要陪伴。我对自己说,陪伴。我抱着他躺了回去。床上有他身上的味道,记忆里那种优柔清淡的味道,但浓郁很多。他侧躺着,一条胳膊放在我胸前,头枕在我肩上,柔软的黑发散在我臂弯,我搂着他的后背,慢慢抚摸过他清瘦的侧面轮廓。他说,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抱过他了。记忆里好像从没有过。小时候,乔从来没有抱过他,等他的只有他手上的皮带。凯瑟琳抱过他,在他挨了打之后,在他被抽得浑身青肿,躲在后台角落里哭的时候,在他被Jackie和Tito恶作剧戏弄之后。长大后就没有了。成名后这些年里他和无数人拥抱过,多到他都不记得了,也有很多粉丝,很多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但他一直都是这么孤单。尽管他身边永远围满了人,粉丝,记者,欢呼的人群,永远有镜头对着他,他甚至不能一个人走在街头,像普通人一样去超市购物。不管他把自己打扮成什么样,都会被一次次认出来。但我感觉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孤单的人,他轻声说,我不理解人们,他们也不理解我,但不一样的是,他们还会曲解我。无论我做什么,都会被扭曲成另一种样子。从外形到举止,到他和什么人接触,他的婚姻、家庭和孩子,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们24小时加工榨取利益的原料。But they just don't care about my music.
That’s the price of fame. 他说,带着鼻音,乔是这么说的,如果你拥有了名声和财富,你就别想过平静的生活,你得为名声付出代价。我看着他,他脸上很平静,可下巴是紧绷的,中间那道沟壑很明显。但现在他们不想要我了,they don't want me there anymore,they want me dead.
这个词让我心脏一紧,我下意识揽紧了他。他抬手摸我的脸,手指慢慢地在我的伤口周围轻轻划过。但我还有孩子们。他们需要我。他重复了一遍,they need me 他的眼睛在黑夜里燃着火光。也许我永远无法知道他当时面临着怎样的威胁,也许没人会知道全部的真相。但那时我拉住了他的手,用生平最郑重的语气告诉他,你不会死的,heave can wait.他愣了一会儿,慢慢笑了,扬起脖子凑过来吻我。我被突如其来的吻吓呆了,全身僵住了,一动都不敢动。我瞪着眼睛看着他近在迟尺的脸,呼吸着他的呼吸,他浓密漆黑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片深深的阴影,眼睛很大,像黑暗里的鹿,鼻尖很翘。但他只是在我嘴唇上轻轻一碰就分开了,然后自己捂着嘴脸红了。
我心跳跟雷打一样,我发誓他听到了。因为他偷偷笑了起来,然后打了个滚离我老远,埋在被子里双肩颤抖。MJ让我费解,也许我也是那些理解不了他的人之一。怎么会有人上一秒还在说着死亡,下一秒又给你一个吻呢?
我平躺着,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这是一个恶作剧吗,Michael?他没有回答,背对着我,仍然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下一次开庭是在周一,你可以留在这里度过周末吗?我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大脑还在消化,嘴巴就已经答应了。他没有转身,抱紧了被子,闷闷地说,谢谢你,Luna,孩子们会很高兴的。
这一夜漫长又短暂。我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睡得很沉,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梦里有一个会飞的小精灵,它在一朵巨大的花朵上跳跃,一直跳,一直跳,有一双闪光的翅膀,随着它的动作频频扇动,它最后从花朵上纵身一跃,跳到了黑暗里,变成很小的光点。我惊醒了。
醒来的时候我花了一会儿才搞清楚状况,确定自己脑子清楚,确定昨天的一切不是在做梦。这个巨大的奢华的卧室里没有任何人,我身边没有人。阳光从雕花的玻璃窗透进来,空气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我低头,身上穿着红色米老鼠睡衣。我松了口气,用力揉了揉脑袋,把记忆重新理了一遍。今天是周六,所以我得在这里待到明天。我说不上来是激动还是紧张还是畏惧。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人对未知总是有恐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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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了一会儿时间打起精神起床,洗漱,穿着红色米老鼠睡衣准备迎接未知。显然我的衣服昨天被人拿去洗了,或者也许丢了?走出房间我才意识到我压根不知道哪是哪。白天看这个房子更是大的离谱,复古又奢华,彩色玻璃窗外一望无际的绿色,森林草原,我甚至能看到高高的摩天轮和旋转木马彩色的穹顶。外面正前方草坪修剪的非常整齐,是倒过来的Neverland。我深吸了口气,走下旋转楼梯。我碰到的第一个人是一个年纪不轻的黑人保镖,站在楼梯下面,叫Bill。他看到我,主动和我打了个招呼。他说早上好,Luna。Ok。我自动接受了这个名字。早上好,Bill。他看上去反而惊讶我知道他的名字。老板在厨房陪孩子们吃早饭,他接着说,给我指了个方向。
我谢过他,往那个方向走去。然后我发现那个方向意味着没有意味,因为我很快不知道后面该往哪拐。既然MJ的卧室里能有三个卫生间,我毫不怀疑这栋建筑里有不止三个厨房。我决定碰运气。就这样我穿着滑稽的睡衣在这栋像王宫一样的房子里闲逛,路上碰到两三个工作人员,我想我们基本上互不认识,他们无一例外地震惊地呆在原地,瞪着眼睛看我走过,主要是看着我身上的睡衣。我尝试问路,或者问MJ在哪,但他们一脸警惕。终于一个面善的自称Bob的大哥领着我到了一个厨房。我在那吃了点意面和牛奶,但那里除了一个手艺了得并且人还不错的叫做Kim的黑人大妈外没有其他人。
最后我终于找到了他。在我找了一圈没找到人,走到卧室门口我发现他就坐在那个长长的沙发上,他的三个孩子们在他身边玩耍。他穿着那套白色米老鼠睡衣,放松地靠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黑发的三四岁的小男孩,另外两个大一些的金发的孩子在地上玩,一男一女。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孩子们。在这之前没有任何媒体或者报纸拍到过他们的正脸,MJ把他们保护得非常好。他们长得很可爱,黑发的男孩跟他长得尤其像。他们四个沐浴在阳光下,MJ在逗怀里的毯毯,后者咿呀地叫着发音模糊的daddy,手臂在空中挥舞,揪着他垂下的头发。他笑得很开怀,温柔地在小儿子脸上亲吻。王子和巴黎在互相打闹,他时不时分出视线给他们,或者让两个孩子小声一些。
我站在那儿安静地看着,像欣赏一幅画。这个画面温暖圣洁,很多年以后在我脑中仍然鲜活。我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王子看见了我。他呆了一下,下意识地喊了声daddy,MJ立刻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来。噢——他惊呼一声,你回来了,来,他招呼我过去,我有些紧张,被四双眼睛注视着,慢慢地挪了过去。
Daddy,is that your Mickey Mouse?巴黎指着我的睡衣问,我低头看了眼,然后有些不好意思,我看向MJ,他看着我们,伸手把我拉到身边坐下,笑着说yeah,how do you like?巴黎打量了下我,软软地说she is nice in red. MJ 回头看着我,眼睛带着笑,托着下巴说,我也觉得。我确定我应该是脸红了。因为他笑得更温柔了。然后MJ依次为我介绍了孩子们。他的长子prince,那时候活脱脱就是童话里的小王子,谈吐和表达很流利,气质也很像父亲。女儿paris,穿着公主裙,可爱甜美,有些腼腆。小儿子blanket一头黑发,眉眼的轮廓有些像父亲,有种独特的异域风情。王子和巴黎好奇地看着我,MJ拉过我向他们介绍,这是Luna,她是个trouble maker,看见她脸上的绷带了吗?这是个坏榜样。两个孩子瞪大了眼睛,发出可疑的wow。我扭头看他,有点不可置信,他朝我眨了眨眼,摸了把我的头,声音很低柔,but she’s also incredible,100 percent sweetheart. 两个孩子发出更大的wow,两双跟父亲类似的大眼睛意味不明地看着我,像要把我看个洞出来,我简直如坐针毡。
然后上午我们就在阳光和吵吵闹闹中度过。我告诉了他们起床后的经历,一大两小笑得倒在一起,最小的也莫名其妙地咯咯笑起来。我无奈地看着他们。中途有人送来了一些新的衣服,包括一个新手机。MJ表示我原来的衣服上有很多血迹,送去干洗了大概需要等两天,暂时让人买了新的给我。他请我另外收下手机,因为当时那个警局的看管告诉他我的手机在打斗中遗失了,我又拒绝提供联系人,他们没法联系上任何人,他想弥补一下我的损失。我没想到他连这些细节都清楚,只有道谢。后来MJ陪着毯子做游戏,我就在他看着他们一家四口,一边摆弄新手机,无意间拍了几张照片,但我当时并没发现。再后来王子不知道从来捧了个相机过来,有模有样地开始拍摄,说是家庭录像,并且指挥我们的位置和动作,我们无奈地配合他,这小家伙表现出了当导演的潜质。再再后来王子和巴黎因为巴黎老是挡住镜头开始吵架,直到MJ压低声音装得要发火才罢休。毯子一直很乖,就是老盯着我看,把我看得毛毛的。
我们一起吃了午饭,我没想到MJ爱吃肯德基的原味鸡胸。除了素菜他就吃这个,我不理解,但跟他一起吃了。孩子们的饮食是上午的Kim负责的,好在她还给我做了些别的东西,甚至还有一些甜点,God bless her. MJ全程抱着毯子给他喂饭,同时盯着另外两个有没有好好吃饭,自己基本上只能偶尔吃一口。然后孩子们吃饱喝足就被送去睡觉了。保姆带着他们离开后,MJ松了长长一口气,抱着抱枕软在沙发里面。我不由地好笑又有点心酸,原来谁带孩子都会崩溃,即使是他也一样。然后又想到连MJ都会亲自带孩子,世界上其他父母呢?我真心地羡慕着他的孩子们,有这个世界上最好的dadd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