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下午像梦一样过去,Neverland像一个大型的乌托邦,好像与世隔绝,一切现实的纷扰都穿不透铁门触及这片乐园。王子和巴黎跟着家庭教师学习器乐,毯子交给了保姆,MJ找人弄来了一个敞篷跑车,表示要带我在庄园里转转,见一下他的宠物朋友们,或者玩一下游乐设施。一开始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他第一次倒车撞上路灯,然后是第二次。为了让我们顺利活到周一,换成了我来开车,他在副驾指路。他好像很惊讶我会开车,坐在副驾一脸真诚的欣赏,说他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还不敢开车,而且我车技还很好。well,我说,那得看跟谁比了,然后被他瞪了一眼。

    Neverland真的很大。阳光下一片灿烂的绿色,空气很新鲜,视野很开阔,MJ一路的笑声也很治愈。我借用了王子的相机,拍了很多照片。我向他再三承诺不会摔坏并且给他带冰淇淋,这小子才勉强同意。我拍了MJ和他那头伊丽莎白泰勒送的大象的合照,拍了他喂长颈鹿的照片,还拍了我们的一些合照。他在照片里棒极了,我看起来也还行,除了脸上那块纱布实在碍眼之外。不过让我意外的是,其实MJ在私下对着镜头也会紧张,即使全场只有我一个观众,还有几只在后面踱步的巨大长颈鹿。他会担心自己表情自不自然,哪个角度更好看,我告诉他他哪个角度都很完美,什么表情都很好看,并且这些照片我只会留着自己欣赏。然后他就脸红了,转过去只肯给我拍个背影。当然他背影也很好看,所以我不介意。

    其实我很担心他的背伤,因为他前一天看起来真的不是很好,但他坚持表示没有问题,甚至要陪我坐过山车,我坚决拒绝了,换成了旋转木马。我拍了几张他坐在上面转圈的照片。他下午穿的非常漂亮,一身复古学院风格的衬衫西装和大衣外套,带了副玳瑁眼镜,看上去优雅迷人,一开始我甚至怀疑他是要带我去某个剧院看戏。不过这身和旋转木马意外很搭,我说差根魔杖你就可以原封不动参演哈利波特与火焰杯了。他笑得倒在马上。总之那天很愉快,我还有幸体验了一把来自MJ的偷袭,他不知哪里变戏法一样变出来一筐水球,把我砸了个后背湿透。我好像回到了十岁的时候,也朝他扔水球,但都被他躲过了,这人简直是扔水球项目里的迈克尔乔丹。那些散开的水花在阳光下熠熠闪光,但他的笑容更加耀眼,导致我一次次在晃神中被他打中。我想梦幻庄园里最梦幻的其实不是那些乐园,不是孩子们,而是MJ本人。

    我们坐在一个山坡上看了日落。天边橙红色的晚霞像燃烧的焰火,落在Neverland绿色的原野上,太阳在安静地坠落。晚风里有花草和他的味道。MJ看着夕阳,一半脸映着金红色的落日,一半脸在阴影中,眼眶很深。他的眉眼和五官在不笑的时候其实很凌厉,充满锐气,总给我一种古埃及壁画里法老似的神秘又艳丽的气质,但眼神却温柔明亮,笑起来羞涩含情,非常矛盾。我说,Michael,you don't know you are beautiful. 他害羞地笑了一下,然后忧郁地看着我,说可是大多数人不这么认为,他们在报纸上说我现在的长相能吓到孩子们。我说,他们都是在放屁。你以前beautiful,现在也一样。他说,我不喜欢自己的笑容,但女孩们喜欢,我为了她们而笑。我说,你应该多为自己笑笑,你笑起来像个天使。他看着我,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you know it starts to sound creepy right?我耸了耸肩,说96年临走前他对我露出的笑容我一直记到现在。他慢慢收敛了神情,把我搂到了怀里,脱下了大衣披在我身上。他把下巴支在我头顶,像哄孩子一样拍我的后背。我屏着呼吸,闭上眼睛对他说,Michael,我不是个孩子了。他轻声说,我知道,我知道。这只是一个绅士会做的事情。

    他把我抱在怀里,像一个父亲会抱着一个孩子一样,用瘦弱的身体隔绝我和寒风,但他却是一个比孩子更需要爱和保护的父亲。孩子们是他的精神支柱,他的力量来源,如果没有那三个孩子,我真心怀疑他能不能撑到现在。他需要一个父亲角色带来的无条件的被爱和信任,因为他身边从未存在这样的东西。Fans love me,they are loyal to me and I'm so grateful. 他说,但粉丝的爱太遥远了,他只有在非常有限的时空中能真切地感受到这份爱,比如演唱会。只有在舞台上的时候,那些山呼海啸般的尖叫把他包围,他才能真正感受到那些潮水一样汹涌的无名的爱。巡演期间他总是会异常兴奋,肾上腺素和时差让他整夜整夜睡不着,加上演出的压力,他称之为地狱般的折磨,但那种被粉丝的热情包围的感觉让他着迷,每一场演出结束这种感觉都能让他维持很长时间的兴奋状态。他很想亲身见见每一个粉丝,跟每个人说话,握手拥抱,表达爱意。“But I am too shy,it sounds silly but it's true.” 我直起身,抚摸着他的后背,让我们彼此靠在一起。并且我知道这对于一个全世界有几亿粉丝的人来说,这也是件不可能的事。我真心感激那些来法庭看我的粉丝,我知道他们来自世界各地,他说,我不想让媒体拍到我狼狈的样子,更不想让粉丝失望,或者担心。

    太阳沉下去了。我无声地抱紧了他。他搂住了我的肩膀,我用大衣裹住了我们两个人。他安静地靠在我肩上,凌厉的眉眼有种萧瑟的妩媚。明天我该去教堂,他突然说,我得去做礼拜。正好请牧师为我祷告。然后他看向我,我说我和你一起去,他舒展开一个笑容。我说,Michael,为什么是我?他也许听懂了我的意思,他半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有点害羞地说,从来没有人为他挺身而出过。这种感觉很奇妙。

    我也沉默了。也许MJ私下里是温柔内敛又腼腆的性格,但绝大多数时候,我知道他是那个身边所有人都需要仰视的人,他对事情有最终的决定权,并且他对这些事情尤其是自身音乐上的东西说一不二。流行之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一个人就是流行音乐产业,像一个24小时不间断运转的精密机器,无数人的前途身家系在他身上。他眼光锐利,思维超前,要求极高,甚至精明能干,虽然媒体从来不谈及这些。

    他们从来不觉得我会需要保护,我是说,除了保护我避免被热情的粉丝抓走或者扑倒之外。他温柔地看着我,像一个甜蜜的父亲。你跟小时候相比,勇敢了很多,我希望巴黎长大后能跟你一样勇敢。我深吸了一口气,喉咙有些酸涩。我说,Michael,我不是小孩子了,别把我当成孩子。噢——对不起。他自然地道歉,亲昵地凑过来蹭我的鼻子。我心里有些难受,莫名其妙地感觉发堵,自己也说不出来为什么。

    后面可能看我情绪不高,加上天色暗了,我们打算回去吃晚饭。回去的路上还是我开车,这辆名贵的跑车在暮色里发出隆隆的咆哮,而MJ在电台里放着古典乐,柴可夫斯基的胡桃夹子,他看上去很喜欢,闭着眼睛靠在座位上,脸色都轻松了很多。我发现他车里只放古典乐,而不是他做的音乐或者摇滚乐、R&B。

    晚饭我们聚在一起吃了一顿牛排,当然MJ吃的还是素菜,我们俩喝了点红酒。孩子们喝的橙汁,王子试图偷偷倒一些,被他发现后呵斥住了。他和孩子们描述着下午的故事,把巴黎逗得咯咯笑,我给他们看了拍的照片,把相机还给了王子,我们和孩子们玩了半天。巴黎最喜欢那张MJ和大象的合照,王子喜欢在旋转木马上的,毯子喜欢那张我们俩的合照,他指着我的脸咯咯笑。我猜这个纱布还是太滑稽了,MJ是怎么看着我还能正常说话的。

    洗漱后MJ自告奋勇提出为我换药和包扎,因为现在太晚了,让汤玛斯过来不方便,而且这很简单,他让我放心交给他。事实上我也只能让他来帮我换药,因为这地方一个镜子都没有。也许是被他藏起来了,我不信他不照镜子能弄发型,我有些阴暗地想。然后惊异地发现我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好像已经把他当成了一个私下的朋友,好像我们莫名地熟悉起来,像真正认识了很多年一样。

    为我换药的时候MJ坐在沙发上,我仰躺在他腿上,他用镊子夹着消毒棉擦拭我的伤口,刺痛让我眼皮不受控制地狂跳。他一边毫不犹豫地擦掉血迹和渗出的组织液,一边轻轻地呼气好像这样就能不疼了一样。我专注地盯着他的下巴转移注意力,未经大脑思考就问出了我的疑惑,为什么要弄个豁口在下巴上?他立刻顿住了,侧头躲开了我的视线。你不喜欢吗?他轻轻地问,它不好看?我意识到了他的敏感。好看,我立刻说,很性感。我只是在想这在当时会很疼吗?他点点头,回过脸接着给我重新换上纱布。会疼,但是可以忍受。我觉得这样更好看一点,不是吗?他语调平和,动作轻柔,我却有点紧张了。我斟酌着语言,纠结再三最终还是说,whatever,I don't mind,you are beautiful in anyway. 你高兴就行。他笑了起来,瞥了我一眼,那双眼睛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超越性别的风情。

    晚上在哪睡还是个问题,不过我没再问,自觉地躺到了那张巨大的床上,并且给他铺好了枕头。MJ站在桌前背对着我吃了一些药,我看着他一瓶又一瓶地把药片倒出来,然后一次又一次就着橙汁灌下去。我大概看了几眼,大多数是止疼药和镇静药物,我很快收回了视线。这是他非常隐私的事,我本能地不想干涉,但心里有些阴影。他吃的药太多了,而且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一些别的东西。

    我穿着昨天那套睡衣,MJ换了一套条纹的。我不得不说他对睡衣和常服的审美简直如同人格分裂。我靠坐在床头,试图表现得淡定从容,但在他躺下的瞬间还是紧张到浑身僵硬。MJ睡在身边,这个事情对我来说还是太超过了,我根本控制不了身体的反应,没尖叫我认为已经很棒了。

    他看出了我的紧张,凑过来拉住了我的手。他平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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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头靠在我手臂上,安静地看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我半边身体跟过电一样麻,从上往下看他靠着我简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他的五官带来的冲击力倒过来更加强烈,黑与白的极致对比带来一种甚至艳丽的美学效果。尤其是他的眉眼,浓黑细长而上调,眼窝略微凹陷,眼睫漆黑像乌鸦的羽毛,下眼睫更像画了眼线一样。单看眼睛,绝对是一个黑发的埃及或者沙特美女。但他整体轮廓凌厉,棱角锐利,导致整体有一种模糊性别的妩媚气质。只有鼻子也许不算完美,鼻尖很翘,像童话里的彼得潘一样,但那处凹陷的皮肤随着年岁的增长在加深,我知道这跟他早年时摔断鼻子的手术和皮肤问题有关。这是控制不了的事情。但他似乎很在意自己的长相,甚至,我可以说,有些自卑。我想这和那些媒体的恶意评价有关,他们意识不到言论能对一个敏感的灵魂造成多大的伤害。

    因为跟他对视总是很难,我还是第一次真正这样仔细地打量他的脸。他半阖着眼睛靠着我,非常安静,轻轻地摩挲着我的手背。我不知道这种感觉算天堂还是地狱,一半是平静的空茫和安宁,另一半是颤栗。

    它们能让我入睡,他慢慢说,闭上了眼睛,但效果没有特别好。有时候汤玛斯会来给我打上一针吗啡,或者杜冷丁,很管用,很快就不疼了,我能有几个小时不被折磨的睡眠。他声音轻得像外面的月光,水一样柔软冰凉。那种感觉棒极了……我不会再想任何事,只有平静。Peace,that is all I want,他呢喃着重复,peace.

    他的话让我下意识攥紧了他的手,半边身体开始发冷。他仍然闭着眼,神情很平静。然后他沉默了,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有时候我愿意,用我拥有的一切去换八个小时正常的睡眠。你明白吗?他的睫毛颤动着,慢慢露出痛苦的神情,你明白吗?他咬着牙,身体开始打颤。我看着他的反应,感到心在下沉,我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手感冰凉得像湿发一样。他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该怎么办?Michael,我能做什么?我声音颤抖。他用两只手紧紧握住了我的手,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他咬着牙,侧过身把脸埋在我腰上。Stay…you stay. 他用一种特殊的低沉的声音说,一种几乎完全不同于平时说话的声音。Don't let go of my hand. 我无言地用所有力气拥住他,把脸贴在他头发上。他握着我右手的力道大得惊人,一直颤抖。这其实很疼,但我完全没去理会。药物在对他造成影响,这已经是事实了。

    我哑着声音问,昨天晚上,Michael,昨天晚上你是怎么睡的?他浑身都在抖,从头发到脚趾。我没有睡。我看着你。一阵冰凉的颤栗从我脚底传遍全身,我重重地喘了口气,心在胸腔里顿顿地发疼。他还在尽力地咬字和说话,我想睡着,今晚,但不打针,所以,不叫汤玛斯。我的眼泪落在了他的发间。很快,很快就好了,他松开一只手安抚地摸了下我的手臂,立刻又缩了回去。药效需要一段,时间。在这之前,会,有些反应。

    我明白了。他复发的背伤,白天他吃过了药,或者注射过那种强效止疼药,所以信誓旦旦地说没问题。昨天也一样,为了出庭。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喘息着,眼泪不断流下来,落在他身上。Michael,Michael,我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这样不行,这样不行。It’s not gonna work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我像个无力的孩子一样抱着他,我该叫医生,医生。

    不,不,他拉住了我,没事的,我好多了。他抬头看着我,额头全是汗,嘴唇发白。我摇头,想掀开被子跳下床,但他紧紧地拉着我,抱住了我的腰,我们倒在地上。我浑身颤栗,跪在地上抱紧了他,他喘息着,浑身湿透,发丝黏在皮肤上,软得没有力气。药物在起效。别放手,求你,别放手。他轻轻地说,努力睁开眼睛看我。我摇头,用力把他横抱起来,放回床上。他在喘息,但看上去平静了很多,闭着眼睛。我看到他缩起的睡衣袖口下布满针孔的手臂。敞开的领口里面,肩上的淤青和针孔。我有些晕眩,巨大的恐惧在那个寂静的时刻席卷了我。

    他会死的。我心跳如鼓,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这样下去他早晚会死的。我一下跪倒在地上,大脑里面一片嗡鸣。不知道过去多久,我浑身冰凉,抬头看到窗外的月亮安静地挂在那里。

    “Luna……”他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我一个激灵,爬到了床边。他从被子下伸出手。我哭了出来,握住了他的手,不断亲吻,我用额头抵着他的内侧手腕,感受着他的脉搏。然后有另一只手放到了我头上,轻轻抚摸着。“…别哭,Luna,it’ ok.” It is not fucking ok. not a bit. 我在心里尖叫。“来,来和我睡会。我困了。”

    他声音很轻。我最后妥协了。我上床抱着他,他安静地枕在我手臂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