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他们之后已经快日落了。我掉头之后,不知道该往哪去。即将落下去的太阳依然刺目,我戴起了墨镜。车里还有一股奶油的鲜甜的香味,我回味了一下,感到饥饿。他们晚上吃什么?我想着,然后就往那开了。正对面没有停车位,我只好停在远一点的地方,除了上面那个黄色的Sunset Sound牌子之外什么也他妈的看不见。不过至少能看见庭院和进出的车。他们总该吃晚饭。我坐在车里抽烟,开着窗户,反正他们也看不到我。

    我不知道自己等在那意义在哪,我应该去找个地方吃晚饭顺便欣赏日落,或者回公寓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或者做点别的。但是我那时只有在那,看到日落之声,看到哪怕他们一个侧影,我才能获得拯救。快六点天就黑下来了。天黑之前尽头的天边粉色和蓝色的晚霞持续了二十分钟左右,暮光里一切都是梦一样的颜色。乔治就是那个时候走出来的。他和杰西,还有Noah. 他头发在落日的余晖里面,几乎是粉金色。长长的,风吹得它们散起来,弧度都是美的。我几乎能闻到那个香味。真要命。我只能看着。他们匆匆地上了车。然后一拐弯没影了。好吧,我说,我会再等你们回来。然后过了一会鲁斯来了,估计带了晚饭。乔治还没回来。我饿得要死。还好车里还有Lucien留的东西,我咬着一个松饼,从后备箱拿了罐啤酒。它比较容易喝饱。从六点到十一点。鲁斯走了,文斯走了,工程师走了。乔治一直没回来。里兹,一直没出来过。只剩下他的车和我那辆车在那里。

    漆黑的夜色,路灯的光照进来。很晚了,那块牌子都看不清了。我看不到窗户,看不到人。他自己在那吗?我把烟头扔了,看着昏黄的光在空气里飘摇着晕开,还有零散路过的车灯,那边酒吧的招牌都亮起来了。街上有点行人,空气里有一股汽车尾气的味道。远处好莱坞山的轮廓就是一个黑影。我喝完了最后一口啤酒,把罐子捏扁了朝路边垃圾桶投过去。它啪啦一声掉进去。声音在夜里很明显。我对着后视镜看了一眼,稍微理了一下,然后开了门下车。

    我慢慢往那走。把领子立起来盖住了半张脸。那段路很短,又漫长得不可思议。直到日落之声的牌子慢慢清晰。这原本是个汽车修理厂。后面改的录音室。我慢慢走进去,穿过停车场。然后我发现总控室是暗的。没有开灯。整个日落之声一片安静。每扇窗户都是暗的。他睡了吗?…我站在门口。我慢慢摸出钥匙,用最小的力度捅进锁孔。我轻轻地开门。走廊也是暗的。只有墙脚附近亮着暖黄色的导向灯。我放轻了脚步。两边的房间,总控室门开着,里面调音台还没完全关上,一排led灯亮着。几个录音室关着。我沿着走廊慢慢往里走,两边挂着的唱片在玻璃后面泛着光。我打开了里面那个廊灯。再拐一下,尽头是那间休息室。门关着。外面放着两个黑色航空箱。上面放着里兹的咖啡杯。不知道又运来了什么东西。我几乎屏住了呼吸。我慢慢走过去,我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我走到它面前,我心跳得很快。大脑也很混乱,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涌了上来,太阳穴都开始发烫。…他睡了吗?这么早?我看着旁边那只马克杯,还有一小半没喝完的咖啡,液体边沿一圈棕色的咖啡渍。我该组织一下语言,该好好想想说什么,但我难以做到。我卸了力靠在门上。我像等了一个世纪,终于有了足够的力气伸手敲门。我轻轻敲了敲,夜里很明显。…Ritz.我低声叫他。…没有回应。我侧头贴在门上,冰凉的。…Ritz…你睡了吗?我听见自己声音沙哑。…你吃晚饭了吗?咖啡在外面。里面好像有声音,又好像没有。

    我的心跳得发痛,门把手就在那。他睡觉从不锁门。我盯着那个把手,金属泛着暖黄的光。

    “……他们都回去了。乔治晚上没有来。我在外面等了五个小时。”我靠在门上,后脑贴着门,看着走廊慢慢地说。…上午,上午你知道我来了吗?我声音嘶哑。…乔治知道,但他没理我。我闭上眼睛,夹克上的金属在门上刮出了点声音。“…....他甚至他妈的连个余光都没给我。”

    “我知道我自作自受。”我慢慢滑了下去,坐到了地上。“……伊莎。”我偏过头顶着门,看着那个门把手。它冰冷地在那里一动不动。我隔着空气摸过它的轮廓。“….我一整天都没看见你。我只想知道你怎么样。”没有任何回应。只有空荡荡的走廊,墙上凉凉的唱片。

    “伊莎……别不理我。”

    冰凉的门贴着我耳朵,一片安静。我闭了闭眼,后背已经湿透了。我安静地靠了会,然后落到了那个把手上。微微用力。然后我发现门是锁住的。我顿了一下,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我开始拍门,伊莎?我喊了几声。操他的,没人。操。我抓了几把头发,心砰砰地在里面跳,我感到一阵不对劲。他不在这里,但他也不可能在我公寓,尤其是现在这个状况。他回valley了?可是他妈的车在这里。那么他在哪儿?

    我拿出手机打给他。全都进了语音信箱。我后背一阵一阵地发热,头皮也是。我几步跑出那个过道,扑到每一个关着的门,都没人。整个日落之声,空无一人。

    他在哪?

    我打给乔治。手都在发抖,手心全是汗。也都进了语音信箱。我忍着没把手机摔到地上,操他的,我立刻跑了出去,夜风吹过皮肤上的汗,一片冰凉。我几步跑到车上,甩上门发动引擎,往比佛利去。我一路超速,不到十分钟开出日落大道,往西进入比佛利山庄。我往深处开,一切都安静下来了,两边树篱铁门,夜里几乎听不到行人声音,只剩喷泉和洒水器的水声。他住在北比佛利。我一脚刹车踩到离他家大门几公分的位置。我下车按门口的对讲机。操他的。我等了半分钟,盯着门口那个摄像头。它转过来对着我。终于接通。

    那头一阵电流声,然后我听到乔治的声音。“Get the hell off my property.”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阵电磁的震动,语气冰冷。然后挂了。 ……操他的。我一脚踹在他铁门上,结果旁边警报响了,对讲机beep beep开始一闪一闪亮红灯。他妈的。我朝里面大喊,George! Fuck it, George! Let me in! 然后来了两个保安让我离开。操。我在原地转了几圈,思考从大门开车撞进去怎么样。大概会惊动整个比佛利的安保,操。他怎么能这么对我?让他妈的安保来打发我,就他妈的这么不想见我?我咬牙切齿,又很受伤。但是伊莎……我一把抢了一个安保的对讲机,他们的总是联通的。乔治,乔治,我喘着气,伸手阻挡了那个安保过来,我在车边跟他们绕圈子。按下对讲机按钮,你听我说,我声音沙哑,对讲机里电流滋滋地冒。里兹在哪?……Like you give a shit about him. 他语气很差。赶紧给我滚。他说。I do give a shit, I give two shits. 我说,接着按下按钮,你不告诉我我就不走。我他妈的得知道是怎么回事。你一晚上都没过来,他人也不在…你没权利知道。他打断我。guess what? 这两天Meds内部投票决定,you’re out of the band. that’s it. we’re done with you.

    ……我拿着对讲机顿在那。我下意识地自己重复了一遍。然后按住,…你他妈在开玩笑吗?我靠在车上,声音嘶哑。你在告诉我,我被踢出了我自己的乐队?…Meds不是你一个人的,asshole. 他说,我受够了。他们也一样。你什么时候打包好东西走人我什么时候回…我打断他,乔治,我捏着对讲机靠着车门,对不起。我慢慢地说,闭上了眼睛,胸口疼得一跳一跳,连着肩膀和锁骨,他那天打伤的地方。……我已经够疼了,乔治。我受到惩罚了。

    我喘着气,按着按钮断断续续地说,G, I just want to see you, and Ritz. Band or what, 我侧身撑在车门上,…I’ve got nothing to say for myself. 对讲机只有沙沙的电流声,我听到他的呼吸,也是急促的,很沉。那两个安保站在大门边看着我。…你无法想象我有多想你。我弯腰靠着车门,闭着眼睛低声说。G…每一天,闭上眼睛都是你。靠在钢琴上看着我的样子……

    ….Just shut your fucking mouth. 他说,声音哑得厉害。我接着按,…伊莎,他在哪?…我担心他。乔治,晚点再折磨我吧。我任你处置。现在至少让我知道他怎么样,我求你。我松开按钮。把对讲机还给他们。他说。……我叹了口气。把对讲机扔过去了。那时候我真的觉得我们之间完蛋了。操。他真要跟我分手。我他妈的没准备好。不如给我一刀吧。

    我看着灯光里铁门和树影后面若隐若现的别墅,前段时间我还在阳台上喝香槟。刚从巴黎过来那晚,我们在阳台玩了一会儿,都累了。然后洗完澡他躺在我腿上,头发湿漉漉地垂下来,那么长,那么漂亮。我拿着毛巾一点点给他擦干。这活我能干一辈子。他安静的时候像个天使。躺在那,淡金色的睫毛下面碧绿的湖水,映着灯光和我自己的影子。他说,Lee, 等到做完新专辑,我们去找个地方度假怎么样?去哪?我说。和谁?…当然是他妈的我们两个。他没好气地说。去哪我还没想好。你觉得去哪?我有点头疼。只有我们两个?不好吧。等下他们俩觉得我们不带他们。….他一翻身坐起来,那片湿润的浅金色带起水珠,你他妈爱去不去。他说,你不去我找吉赛尔。……我从后面拉住了他,去,我去。我说。我他妈的还能说不吗?但是Ritz……他转过身凑近了点,幽幽地盯着我,或者我们三个一起也可以,你觉得怎么样?我看着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行,我说,他不一样。他碧绿的眼睛那时候非常清透,任何东西在那片湖水中都不能藏身。他嘴唇鲜红,跟魔鬼一样,我盯在上面,回想它们的味道。乔治,从他16岁开始,他的一切,我都知道。…Ritz哪里不一样?他低声追问,简直是逼问,把我堵在墙上。我只感到头疼,不知道他突然发难为什么。我说,他受不了这些。他不会喜欢。…他跟我们不一样。乔治看了我一会儿,莫名其妙地笑起来,然后心情很好的样子,搂过我的肩低声说,你怎么知道他受不了?…我他妈的心脏狂跳,然后一把推开了他。别他妈闹了,我说。

    ……我上了车。撑在方向盘上头疼欲裂。他是不打算理我了。至于把我赶出乐队,他高兴就行。他为了气我什么都说的出来。但是伊莎……我隐隐觉得很不对劲。但是问题就在这里,我他妈的没有他家地址。我闭着眼睛,简直无法理解这件事。为什么我会不知道他住在哪?上帝,我他妈的居然不知道伊莎住在哪?任何人,我他妈甚至知道了那天刚认识的Lucien他们家在哪。伊莎,伊莎…这个荒谬程度简直不亚于犹太教徒不知道耶路撒冷在哪。

    我可以一脚踩到valley,但到那之后呢?操。我拿出手机,拨给Noah. 上帝保佑他没把我拉黑。结果还是进了语音信箱。操他们全部。他们联合起来了。文斯他们,我没有电话。我又打给鲁斯。我祈祷着她接电话,打通了,但没人接。我又打给道森。他接听了。我问他这两天的情况怎么样?他不解地说,什么情况?…我说没什么,挂了。挂电话前他说,抓紧点专辑。□□的,我说,再催我就往你办公室扔屎。…我只好回了日落之声。

    那一天简直无比漫长。我备受折磨。我的好运大概都花在下午碰到的天使身上了。我坐在庭院车顶上看着月亮发呆。我想到MJ,然后更受折磨,这事情没完,我想,但他没必要扯进来。我不想把他扯进来。他在vegas做他的专辑,平静地生活,这样最好。也许他有别的打算,也许他还想复出,我干涉不了,我所能为他求的,最大也不过就是平静了。像月亮一样,平静地发光,平静地高悬,我对他最大的希望,无非是他获得平静。我希望他跟我看的是同一个月亮。我希望他能意识到月光来自太阳。我盼他成功,更盼他珍重。这一点从未变过,我对他。

    总之那几天的事情,牵扯出了很多问题。我意识到了,但那时候我没有能力去解开那团乱麻,像我心脏上缠绕的血管一样,你能分清,血是从哪条来的吗?那几年我们都过得混乱,不只是生活方式,一切都像是汹涌而来的巨浪。记忆会骗人吗?我不知道。但感觉不会。而我感到迷茫、无助、挣扎、痛苦、渴望、绝望,还有希望。那点希望,是那天下午的天使们播下的。他们真的出现过吗?我后面有时怀疑,Lucien,不是我的幻想?他如此甜蜜,纯洁,他在我耳边非此世的声音,像那块我从没听说过的什么派一样,真的是给我的吗?这不是上帝给我的又一个什么考验吗?或者陷阱?真的有这样的爱吗?那么来融化我吧。

    然后我想,下回搞派对要不要把Lucien他们邀请来。我是说,和其他人认识一下。然后我想到海边那一刻。那种感觉,那种酸胀又无法控制的痛苦和渴求。它简直要破土而出。我跳下车去拿吉他,我冲到里面拿了吉他和音箱。然后我站在车顶上,跟着记忆里的旋律弹奏。那首歌需要两把吉他对弹,我现有的只能弹克莱普顿的那部分。他的呼喊,炽烈燃烧的,都在那段迸发的开场solo中。我闭着眼睛,站在那,左手凭着感觉推弦、揉弦,右手反复扫弦,月光落在身上,都被我的体温烧得滚烫。双吉他的编排,现在少一把吉他做slide,它就少了哭泣,少了祈求,只剩下嘶喊。我凭记忆里模糊的歌词低声地唱,我自己都不知道在唱什么。Layla,Layla…我一遍一遍喊这个名字,像所有痛苦都找到了出口。

    ……

    蕾拉,我为你跪倒在地。

    我像傻瓜一样爱上了你,我的世界从此颠倒。

    请别说我们之间没有未来,

    请别说我的爱都只是徒劳。

    蕾拉,我求你。

    求你,求你。求你抚慰我这颗不安的心。

    蕾拉,我已经跪倒在地。

    ……

    整个日落之声都是那段愤怒呼号的riff,我低哑的声音散在风里。我踩着车顶,感受着整辆车因为我的晃动而晃动,电线在车身上擦过刮过的声音,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面。我湿透的衬衫,脚下的节拍。月亮是我唯一的观众。

    我那一夜躺在休息室的床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和清香已经散的差不多了。那张狭窄的床,我躺在上面,脚后跟还得落在外面。边缘就硬硬地硌在我后跟的肌腱上。我躺在上面抽烟,身上汗都没干,但日落之声没法洗澡。那个休息室是很整洁的。在我来睡之前。整洁,还有股淡香。干净是要维持的。我不擅长。太干净太整齐的空间,我就没什么灵感。那一晚心血来潮的solo演奏,点燃了我,我有了一个想法,就是把那首歌做成cover放新专辑. 也许拍个MV. 反正总得拍个MV. 我睡不着,躺在那看着黄色的顶,一会儿想着授权的问题,版税,还有强制许可的一些规定,想着还是得联系克莱普顿跟他打个招呼,想着找保罗做中间人,然后想到Noah,双吉他,要让他来吗?还能找谁?…一会儿又想到里兹。躺在那张床上,我无法不想到他。他到底在哪。但至少乔治那里我听出来他不是就这么走了。不是走了就行。操他的。……太多的东西,在我脑子里。还有乔治,操他的。搞这个cover得他们也同意才行。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大不了我再让他打一顿。他难道不爱我了吗?就因为这个破事?操他的。把我打成这样,居然一句话都不问。操他的。我简直想把他抓来狠狠教训一顿。我心头一阵一阵发酸,连着眼眶都开始发热。噢上帝。我用手背盖住眼睛,烟灰全落在我脸上了。热的。痒的。刺痛。

    我不记得是怎么睡过去的。大概昏迷了。两天两夜没有合眼,真见鬼。第二天是被吵醒的。说话的声音。演奏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我他妈的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然后眼前一黑又倒下去了。……你在他妈的仰卧起坐?然后我听到乔治嘲讽的声音,就在外面传过来。操。我扶着额头躺在那,眼前还是黑的,喉咙却开始酸了。….我他妈的要瞎了,乔治。我哽咽地说。……□□的吧。他说。…来吧,我说。

    我慢慢坐起来,头还是很疼。眼前倒是清晰了。乔治靠在走廊那边,脸色很差,两个黑眼圈挂在那,看我看过去一扭头就走了。然后我看到他后面的人。里兹站在那看着我,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只有一个轮廓。

    伊莎?我下意识地喊他,一下子站了起来。然后眼前又一黑。我不得不撑着床头。我看着他跟着往前走了两步,走出了阴影。不是幻觉。伊莎……我喉咙彻底哑了。眼眶一瞬间又酸又烫,一股热流从我胸口涌出来,流向全身。我站在原地,看他的视野都是模糊的。他安静地站在那里,在那面唱片墙边。脸色苍白得跟透明一样,穿着一身黑,碎发下的眼睛看不清晰,嘴唇颜色都淡得发白。伊莎,我低低地叫他,却不敢走过去。他看了我一眼,低声说了句有几条吉他要我补一下,然后就转身走了。我几步冲了出去,上帝。我的心跳到喉咙那里,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伊莎,我叫住他,我喘着气,站在他面前挡住他,我撑着墙,头还在跳着疼,眼前也是一暗一暗。他被我堵住去路靠在墙上,侧着头没看我,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伊莎…我呼吸急促,看着他一瞬间所有话都涌到嗓子眼里,又他妈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怎么脸色这么差?昨天去了哪?这两天睡在哪?谁给你换药?还疼不疼,还生我的气吗,怎么能原谅我,想我吗?……操。我一句都说不出来。他比我想象的平静,也比我想象的虚弱。

    …别挡路了。他说。声音又轻又哑。我垂着眼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眼睛里的血丝,睫毛垂下的影子。他没看我。我盯着他,看着自己的呼吸扑在他头发上,带起轻轻的颤动。他长得像他母亲,尤其是眉眼。我曾经见过他母亲的照片,很多年以前,见过一次,再也没忘。乌黑的长发,倾泻柔和的卷,油画一样典雅和忧郁的眉眼,巧克力色的瞳孔。贝尔尼尼的雕塑长出血肉。……我听见外面鲁斯他们说话的声音,就拐个角的距离。…你昨天在哪?我压着声音,胸口闷闷地痛。…在家。他平静地说。我盯着他,在家?valley?我克制着呼吸,看着他额头垂落的碎发,…你车都在这里。你怎么回家?…乔治送我回去。他说。…伊莎。我凑近了点,压抑着胸腔里翻涌的东西,别跟我说谎。我声音发哑,乔治昨天我看着他进出。你一直都没出现过。他没说话,更紧地往后靠,贴在唱片画框玻璃上。我视线往下,他的手放在背后。我看不清。

    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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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右手撑着墙,左手慢慢伸过去,他双手都背在身后。然后他呼吸一滞,立刻侧身从我身前撤出去了。鲁斯的声音正好从我背后响起来。…Ritz? 她喊了一声,我慢慢站直了。我转过去,鲁斯看着我发愣,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里兹。…刚才那条导出来了,你或许要去听一下吗?她对里兹说,眼睛看着我。安迪,我打了个招呼,…噢Luna你回来了?她说。噢太好了。..耽误你们进度了,不好意思。我说。她一愣,飞快地看了一眼里兹,呃…其实也没耽误什么,我是说,这两天……走吧安迪。里兹突然打断了她,从我身侧擦过去往总控室去了。临进门他侧过头,我看到他侧脸的轮廓,罩着暖黄的灯光。“…去找noah把吉他补了。有几条solo,他弹不了。”

    ……我看着他进去,乔治也在里面,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了回去,手里拿着一瓶威士忌还是什么。谁他妈的这个时候就喝这个。我看着门关上,没办法只能去录音室找noah. 我他妈的还没吃早饭。结果刚进去noah就递了个三明治过来,还有杯咖啡。我感动地给了他一个拥抱,他不好意思地说是鲁斯和里兹拿给他的。…我吃了之后就无缝衔接到录吉他了,我都怀疑我他妈的本来应该干什么。隔着玻璃我能看见他俩坐在对面。乔治跟鲁斯在说什么,里兹闭着眼睛戴着耳机在监听。他手放在台面上,我才看到他带着护具。我手指顿了一下,吉他就断了一拍。他睁开眼睛看过来。……再来一条。我哑声说。

    好不容易干完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几段solo他妈的我那天弹得零零碎碎,总有点状况。我看着他绑着护具的手,苍白得过分的脸色,只能闭上眼睛,但心都是乱的。noah在旁边欲言又止,乔治在对面喝酒压根不用正眼看我,只有里兹平静地让我再来。花了一上午。我十分恼火。录完出去,乔治冷哼了一声,别告诉我你就用这个水平去帮人录的吉他,真他妈的尴尬。我咬了咬牙,忍着没发作。操他的。我想好好跟他们说说话,道歉。但他们就不给我停下来的时间。直到中午。我浑身难受的要死,加上没洗澡,我从车里拿了夹克,到洗手间,干脆埋洗手盆里彻底冲了个头。冰凉的水总算让我冷静清醒了一些。上衣都湿透了,我脱了,套上了夹克。我把衬衫扔到休息室,捋了把湿淋淋的头发走到外面,才发现他们都不在,乔治趴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睡觉。

    他的长发散在后背,有一些从侧面垂下来快到地面了。毛衣下摆柔软地皱起来堆在他腰上。他大概昨晚也没睡好。我放轻了脚步,慢慢过去,半跪到地上,把那几绺快落地的头发轻轻撩起来到他后背。…别他妈的碰我。我听到他突然闷闷地说。…碰头发也不行?不行,□□的。他声音低沉,埋在抱枕里面。…你不是说把我赶出乐队了?今天还要我补吉他?我用手指勾起他一缕发尾卷着,冰凉柔滑,丝绸一样。……补完就让你滚。我听到他声音有些发哑,整片肩背都紧绷着。我叹了口气,俯身埋到他后颈处的头发里面,视野一片朦胧的浅金色。…滚开点!他要翻起来,被我压住了。我搂住他,手臂环在他侧腰上罩住他。G…我低声说,闭上眼睛在那片柔滑的金色里蹭着,做梦一样。我昨天说了想你,你没说你也想我。oh go fuck yourself. 他一把打开了我的手。我没动,任他打在我手臂上。…很疼,乔治,我肩现在还疼。你砸到的地方…好疼。我哑声说,鼻尖有点发酸。他顿住了,扭过头避开我侧躺着,我看到他侧脸眼下微微的红色,湿润的金色睫毛,都打湿了。…你活该。混蛋。他低低地说,声音哽咽。我活该。我说,忍不住低头去亲他。侧脸,眼睛,他慢慢转过来,泛红的碧绿,宝石一样。乔治,乔治,我低声叫他,轻轻地吻他,心都是酸软的。我的乔治。我甜蜜的梦想。他的嘴唇下意识地回应我的吻,柔软又带着威士忌的香味,眼睛一片朦胧。他喝了多少?喝多了愿意理我了?我沉醉地深吻他,他浑身都在发热,跟平时那种狂热的性感不一样,那天他柔软的又有些酸涩,迷人得要命。他总能叫我欲罢不能。他清醒之后大概会恨不得打死我,再要把我赶出乐队。我正目眩神迷,忍不住要趁人之危,结果他不知道怎么的意识到了什么,突然把我用力推开了。我一屁股坐地上,喘着气没反应过来。

    他从沙发上撑着坐起来,恶狠狠地瞪我一眼,嘴唇还是湿红的,沙哑地说你他妈的是变态吗?…我怎么就突然变态了?我莫名其妙,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简直搞笑。但他那副样子又让我移不开视线。我在地上抓了把头发,湿漉漉的,冰凉的感觉让我冷静了点。我们相对坐着,一时间没人说话。操。…其他人呢?我说。他哼了一声。…伊莎呢?我低声问。然后他冷冷地说,Noah送他去kerlan那里了。…怎么搞的?我一下子什么火都熄了,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这两天到底怎么回事?看起来跟之前刚出院的时候一样。我说。乔治僵硬了一下,盯着我看了一会,突然问我上午在那跟里兹说了什么。我站起来靠到窗户边,什么也他妈的没说。他说他回家了。我有点烦躁,他没说实话。刚摸出一根烟点着,乔治突然说,他确实没说实话。他住院了。

    ……我顿在那里,半天找回自己的声音。住院了?我重复了一遍。我盯着乔治,他脸色变得很差。他又瞪了我一眼,沙哑地说,那天我走了之后没多久,里兹突然脸色惨白,捂着胸口站在那突然就晕倒了。所有人都吓坏了,送到医院急诊。室性心动过速导致的晕厥。他有吸毒史,又长期睡眠不足加作息饮食紊乱,加上乱七八糟的压力,早有心肌损伤。那天又没吃饭,受了刺激心脏泵血量下降影响大脑供血然后就晕厥了。急救,电击,一大堆超声检查。抽了一大堆血。医院要求住院监护至少48小时,因为他之前OD有心脏骤停的历史,加上血压一直偏低,医生警告说,检查结果显示这不是第一次了,下次未必有这么幸运。他的心脏已经承受不了再一次停搏了。

    ……

    我靠在窗户上,那时候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脏跟要炸了一样,我也要心肌损伤了,这样下去,我也要猝死了。我混乱地想。什么叫他妈的不是第一次?我声音无比沙哑,喘不上气。乔治靠在那,幽幽地说,亚巡的时候也晕过,只是我不记得了。在东京。噢——,好吧。我说,大脑麻木地运转着。东京,东京,我整个亚巡都磕得神智不清。我坐到地上,埋到膝盖里。乔治在那看着我,打量了半天,突然说,你在乎他吗?…我闭上眼睛。他声音哑得厉害…你连他家在哪里都不知道。这些年,你在乎过他吗?

    ……我无话可说。我浑身难受。心脏一阵一阵的刺痛,无比尖锐,我麻木地想,是这种感觉吗?他晕过去的时候?…怎么会这样。…他今天刚出院,乔治慢慢躺了下去,有气无力地说,因为昨晚Noah说漏嘴了。他知道你回来了。一定要出院。否则你找不到人又要发疯。

    我也往后仰倒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们俩就这样一个在沙发上一个在地上,躺着。G,我看着天花板,嘶哑地喊他,眼前也一黑一黑的。…我觉得我的心也在疼。我是不是也该去检查一下?还有肩也疼。我觉得我锁骨骨折了。还有眼睛,我要瞎了,都是黑的。……我用手背盖住脸,断断续续地说,“…我一直都想留住他。乔治,我想的要死。…他总要离开。活着离开,死了离开。我不懂他,从来没搞懂过。”如果在我身边让他痛苦,是不是让他走更好?是不是放手更好?后面的话我没说出口,它们堵在我喉咙里,跟医院里又酸又湿的棉花一样,堵的我喘不上气。“…那就去搞懂啊。”他说,声音提高了点,“你他妈的是白痴吗?有这么难吗?”…也许没这么难。是的。但搞懂之后呢?

    我挣扎着爬起来。眼前一黑栽倒在沙发上。乔治吓了一跳,接住了我。我抱着他我们倒在沙发上喘气。…我得回去睡会。我说。不然我要死了。他搂着我的腰,省的我滑到地上。他脸色很难看,咬牙切齿的,忍不住又给了我一口。再踹你两脚你也死不了。…下午得过来,他说。我点头。我说,我还有事跟你们商量。我想做个cover. …随你的便。他说。但得跟里兹讲。

    我用最短的时间开回公寓,洗澡,然后躺到床上。我头重脚轻,躺着都像漂浮。我看着窗外,看着风吹起来的白纱,然后看见飘窗上白纱后面有一束花。墨绿色的花束,白色的山茶花。已经枯萎了,被阳光晒得泛黄干瘪。我慢慢坐起来,过去拿起了那束花。大概是Tina拿进来的。干嘛放这么角落?我才看到。他们每天都会送花,有时候我不在,在的话我基本上就让他们放外面。当然我经常忘记拿。我拿起夹着的那张卡片,上面印着一行字。

    For all the quiet things the heart never learned to say.

    他们送花都会有张卡片。只是背面有干了的血迹,像手指不小心蹭到的。我想,也许是他们包装的时候被扎的。但它已经死了,我拿起花扔到了房间垃圾桶里面。下次要跟Tina说一声,别拿什么花进来了,坏了还要扔。挺可惜的。

    我勉强睡了一会。结果梦里都是那朵花。在茶几上被白纱拂过的样子。带着露水和血丝被我插在车里的样子。枯萎的样子。在墨绿和漆黑之间垂落的样子。躺在垃圾桶里的样子。

    它大概象征着坚贞沉静的爱。但我已经不知道我心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