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二月是雨季之一,很见鬼的天气。没完全热也没那么冷,上午阴天下午放晴,圣盖博山脉顶上还有积雪。下过雨之后山脉格外清晰,空气有点凉意,天空是橙色、粉色和淡紫色混在一起。我靠在门口抽烟的时候,不会觉得冷,但是待久了还是想把夹克的领子立起来。

    那一周内我们把live album整完了,补录修改之类的。母带交给了鲁斯,她联系了Gateway做母带工程。接下去就等着反馈,也许还要再改。但不会太麻烦了。然后就交给华纳去发就好了。甜蜜爱抚和ycbm在发行阶段了。甜蜜爱抚先上的电台,还有媒体试听,ycbm无论如何是上不了电台了,鲁斯跟我强调了很多遍。“本来想大不了剪个三分钟出来,实在不行两分钟。但是居然剪不出来一分钟能播的!”…好吧,我说,本来也没指望。华纳喜欢搞内部测评,发行前依赖电台媒体和业内反馈,觉得这样搞发行前就能知道一首歌会不会成功。我真是不想多说。ycbm直接先上的数媒,然后看排行榜就行了。道森唧唧歪歪了很久,他不看好ycbm但我们坚持,跟华纳也打了n个电话。业内反馈,ycbm反馈平平。他们觉得太脏太乱,虽然演奏强度和难度很大,技巧性强,但情感太私人了,商业表现不会太亮眼。不得不说,他们的推测不无道理。ycbm的下载量不高。虽然跟在榜的一些流行歌曲比并不差了,但跟Meds之前的成绩来比,还是差一大截。道森于是觉得不应该再压CD版本了。我让他先去压个几万张。他说得跟华纳协商,让我等等。去他妈的吧。

    反而甜蜜爱抚,电台一放就反响很好,先是KROQ进入正式轮播,然后重度轮播。然后WXRT等几个知名的地方电台都开始播,然后Sirius XM.这些都是美国本土。后面英国电台,BBC Radio1也播了。数媒上单曲销量蹭蹭涨,排行榜跟着涨,专辑预购也跟着涨。他们都觉得甜蜜爱抚是Meds二专的主打歌,电台DJ说觉得我们转变了风格,没那么硬了,变得更加根源了,猜测也许二专会是公路摇滚的风格。well,我说,nice try. 但其实这让我很意外。因为甜蜜爱抚的发行,并不是以Meds的名义。我是说,当然他们都知道这是Meds的,但是署名是里兹和我。并且又都是真名。我并不觉得粉丝或者外界会看到这两个陌生的名字然后立刻跟Meds联系起来。除了制作,工程,混音等署名之外,词曲作者的署名和演奏者署名就是

    (R.N.Isabelle/Lee.P.Lawson)

    R.N.Isabelle: Drums/Bass

    Lee.P.Lawson: Lead Guitar/Vocals

    CD Single的内页也是这样,不过更详细一点。他们之前让压片厂先压了5万张作为第一批。每张有编码。我不知道搞这个有什么意义,道森神秘地说,你会知道的。好吧。首周就全都出货了,给各地经销商和零售,仓库就空了。道森给我打电话说这个事,声音都是带笑的。“我猜你们的真名比你们想象的要有名。”不过他对里兹和我的合作曲居然叫甜蜜爱抚,有些迷惑。“…你们的粉丝也是。噢KROQ那个Chris,说没看署名以为是你和乔治写的。”…噢,我说,我和乔治一起都他妈的写了这么多了。只不过都署的Meds.

    两首单曲出了,新专辑的呼声就越来越高。预购也在涨,但实际上二专别说母带版本,连完整形态都没有。我是在那几天写了Raphael.完全自己做的。器乐就是钢琴和吉他。旋律简单,情感舒缓,我自弹自唱的,偏福音的风格。保罗那首let it be给了我一部分灵感。那首歌我打算作为bonus track,“Dedicated to the angels I met along the way. And to Sir James Paul McCartney, for the inspiration.” 中间一段1分29秒的钢琴独奏,纪念相遇那天的日期。

    二专的最后一首,我想做Layla的cover. 并且想二专的MV也拍这个。我那天下午过去之后跟他们商量的时候,乔治现场找出了Layla播放。我们听了一会儿。他说it’s a great song. 但他对我仍然是一张臭脸,那天我睡完觉回来他酒也醒了,一下午加一晚上没给我一个眼神。…我吻你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态度。我咬着牙暗自想。然后我大概讲了一下我的想法。乔治表示只要解决授权问题,他没意见。我想请他演奏钢琴部分。Vocal由我来。Noah继续贝斯。

    这首歌双吉他的编曲,除了克莱普顿,还有Allman的Slide. 他的slide是这首歌一大特色,玻璃或者金属的slide悬在品丝正上方,音高就来自slide的位置。效果像小提琴,又像人声哭腔。Noah犹豫了一会儿,告诉我他恐怕做不了这个。好吧,我搂着他的肩,没事的,我再找人就行。他有些不好意思,还有些内疚,低声说,滑音他还是没有那么擅长。…这不是你的问题,我轻声说,我他妈的贝斯就会弹得太花,没有你稳健。至于鼓,那时候里兹坐在沙发上,他靠在那手里还拿着耳机。我说,Ritz,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他轻声说他没意见。那好,我说,我得找道森和鲁斯商量一下版权的事情。

    乔治翘着腿斜靠在里兹旁边,把克莱普顿那个CD盒砸了过来,又他妈的砸我肩上。还好是另一边。我被砸痛了,我说你要干嘛?他翻了我一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鼓怎么办?…鼓当然另外找人打。我说。里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脸色苍白,安静得像一个幻影。我不敢多看他,一眼都不敢。我盯着手里的CD,上面克莱普顿的脸,低声说,Ritz没法参与,这首歌鼓手另外找人吧。事实上,这事很简单。鼓手有伤,临时找个替代的,太正常不过了。只是我莫名其妙地内疚,觉得对不起他。这种感觉简直无法解释,像出了轨。上帝,要知道这对我来说也绝对算是新鲜事。但没办法,即使不做Layla,专辑也还得做别的,还有MV的拍摄,他那时的状态,根本无法参与。

    那天Noah陪他去Kerlan那里复查,重新做了MRI. 我回来不久,他们也回来了。我看他进来,风衣袖口下面露出的双手都紧紧裹着绷带和护腕,只露出一点指尖。Noah看了我们一眼,很有眼色的走开了,临走偷偷把手里拎的影像胶片和检查报告递给我了,我低声跟他说了谢谢。乔治戴着耳机背对着我们盯着屏幕不知道在搞什么,完全没搭理。上午我跟里兹话说到一半就被鲁斯打断了,我还有话要跟他说。更何况乔治跟我说的事情,上帝,我那时看着他,除了剧烈的心跳,什么动静都发不出来。他在门边慢慢脱风衣,我愣了两秒走过去想帮他。他手腕绷带裹得很紧,即使戴着护腕也细得看着一折就断,长长的白色绑带系着,又垂下来长长一截。晃着他指尖旁边的空气。他看我过来,低声说了句不用,走远了点。

    我站在原地看他自己有些费力地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看他身上剩的那件薄衬衫,随着他动作显出他整个肩背单薄的轮廓和起伏的骨骼。看他绕过我走到他原来的位置坐下,然后戴上耳机。我站在整个房间中间,跟个傻逼一样不知所措。他不想理我。他比乔治,还不想理我。我看着他的侧影。他因为我的注视又侧过去了一点,于是我只能看到他侧颈。我忍着心里涌出的那种酸涩的热流,坐到另一边,拿出了胶片和报告。我看不懂那黑色的模糊影像,只能看那几张纸。一大堆我不懂的医学名词,我找着我认识的关键词。我是那个时候才知道他TFCC伤成那样。Kerlan的影像评估写的是,TFCC部分厚度撕裂仍存在,炎症及水肿有改善,轻度DRUJ不稳定。我又快速翻出复诊记录,建议那里写着一大堆的东西。总之要他继续佩戴护腕,避免负重、抓握和扭转,继续用药消炎止痛,活动后冰敷。最后一句写的“6周后复查,症状持续则考虑手术修复的可能性。”

    ……我把它们放了回去。这些甚至都不是最关键的。他就不应该在日落之声。他应该去住院。我不知道他晕过去之后那两天到底情况怎么样,乔治只说了当天的事。住院的那些检查报告呢?我回来在那个休息室找半天都没有,他工作台也没有。乔治酒劲醒了警告我不要跟他说我知道这件事。因为他跟他们特地说了,别告诉我。操他的,我是傻逼吗?不说我就不会知道吗?…不然呢?你都知道什么?乔治冷冷地嘲讽我。我不打算跟他争论。我坐在那,看着他背影,沉默地看了一会儿,起身过去了。我慢慢走到他背后,俯身伸手盖住了他刚要去拿的咖啡杯。他缩回了手,靠回了椅背。“…别喝这玩意了。”我低声说,把他的杯子拿了起来。它只剩一小半了,里面有一圈半干的奶泡和咖啡渍。上午剩的。他靠在椅背上,我撑着他椅背低头看他,他侧过了一点,好像要从我的包围里面拉开点距离,视线落在那个杯子上。可还有一点。他说。…我没说话,看着他戴着的耳机。既然能听见我说话,说明没在工作,那戴着它干什么?

    我重新给他倒了杯水。然后坐到他旁边。他始终没看我,可也没在做任何事。他双手都放在那,腿上,身侧,袖口扣子都是散开的,定制的护腕长长的固定带垂在边缘。我慢慢挪了过去,慢慢伸手过去,拉住了一根系带。我轻轻地拽了一下,它就松开了。细细的一段白色,轻轻地垂落在我掌心。像落在我心头。

    他立刻要抽回去。我沿着那段系带抓住了他的袖口。我慢慢顺势半跪下来,扣住了他的手。指尖冰凉紧绷,整个手背都缠着白色的绷带。握在手里,像一段空气。他又要收回去。伊莎。我握紧了点,低声喊他,抬头去看他。他脸色一片白,从皮肤到嘴唇,淡淡的一片白。他紧靠在椅背,像靠着唯一安全的所在。

    ……伊莎。我放轻了声音,让它停留在我们两个之间。我单膝跪地,拉过他的手,那截消瘦的白色,按到我心跳上。他跟被烫到一样,手指在我掌心下面蜷了起来。我看着他抖动的睫毛,和眼睛里晃动的波光。他似乎看向我,但又避开我。像一只受伤的蝴蝶,翅膀扑扇的力度都微弱。我按着他的手,声音低哑,“…伊莎。它跳得我好疼。”…他闭上了眼睛。他偏过头,呼吸急促又断续,脸色无比苍白。“…别让它疼了好不好?”

    我拉起他的手,低头轻轻在那片白色上落下一个吻。…它一瞬间在我掌心抖了一下,接着立刻颤抖着要抽回去。我没让,慢慢吻着他手背。整片手背,隔着绷带,那微微粗糙的触感蹭的我嘴唇很痒,发烫又痒。他几乎是在同一时刻睁开眼睛,在灯下面一片摇晃的光影,水一样。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看着我的目光都是碎的,看一眼就侧过了头,又闭上眼睛压着呼吸。…你他妈松手。他声音也是碎的,很轻,又哑,跟他落在我掌心的手一样没有力气。我心跳得发疼,我能听见它咚咚的响声。我忍不住继续吻下去,从手背,到颤抖蜷缩的指尖。凉凉的,而我嘴唇滚烫。烫一下,它们就缩一下。一边慢慢用另一只手解开剩下的腕带。那段白色轻轻地垂落到地上。解开之后我握住他手腕,那段骨骼在我掌心颤抖,连着整条手臂。他咬着牙压抑着喘息,垂着眼睛看向我,水光浸透得泛红,下睫毛都是湿的。他深邃冷清的眉眼从未如此动人,我盯着他脸上唯一的血色。“…松手!”他声音也颤,紧扣在扶手上的另一只手终于抬起来,也许要给我一巴掌。我拉住它亲吻,它也在抖。伊莎,我声音嘶哑。别打,手会疼。

    …………

    我看着手里那张CD,感到乔治还在瞪我。上帝。我说,这没办法。他得制动。乔治从沙发上起来,长腿一迈从我膝盖上跨过去了,并且趁机踩了我一脚。操他的。Noah在我身侧,问我找谁合适,吉他,还有鼓。我说我得先联系下克莱普顿。Allman已经去世几十年了,Layla是他最著名的滑音吉他代表作之一,演奏难度不低。我当时想的是,要么通过克莱普顿找Derek Trucks,他虽然年轻,但技术过硬,我想认识很久了。要么想办法联系到David Lindley或者Sonny Landreth. 都是当代滑音吉他大师。还有很多人选,只是我不太熟悉,我不想欠太多人情。至于鼓,随便吧,谁也不会打得比里兹更好了。而且Jim Gordon还在蹲监狱。

    我俯着上身用手肘撑在膝盖上,拿着手机,翻通讯录。我余光看着里兹那个角落,他放在身侧的手。修长的指尖,重新系上的固定带,细长的白色沿着沙发边缘垂下来。我匆匆收回视线,但大脑不受控制地浮现它们在我掌心里散开的样子。操。

    我翻来覆去,没找到克莱普顿电话。……明明见过面。我回忆着,是伦敦巡演结束那天,保罗的酒会上。我后来还发作了,MJ还突然过来。就是那天。和里兹在地下停车场还打了一架。他说我weak. 然后我打了他。我回想起来都无法理解我怎么会打他。我居然打了他。还有后面的一切。吸毒那两年。我真的是戒了之后才意识到它们对我到底造成了多大的影响。…一下子一堆回忆涌上来,像电影切片一样,走马灯一样在我大脑闪过,包括那种感觉。发作时的感觉。渴望。尤其清晰地浮现。我不受控制地咽了口口水,呼吸一下子沉了起来,拿着手机的手都开始抖。我立刻感到里兹视线扫了过来。上帝。他对此极其敏感。我不得不吸了口气跟他对视。他脸色依然苍白,皱着眉看过来,目光沉静,凉凉的锐利,但还晃着刚才一点细碎的水光,就又温热。一触即分。他侧过了脸,垂着眼睛看向别处,低声说你那天没要他电话。……对,我说,我忘记了。

    我只好打给保罗。他很快接了。我跟他说了这个想法。他在那头噢了一声,先是说这个想法太棒了,Layla吉他编曲绝对经典,我早该这么做。然后犹豫了一下说,“噢,你应该知道它背后的事情对吧?”——我知道。我说。噢——他说,那就好。然后老头又犹豫了一会,东拉西扯的。“噢保罗,”我说,“让我们别再说些废话了。我想这么做,不在乎别的。”他顿了一下,叹了口气。“听着,Luna,我是说,Lee. 噢我还有点不习惯——你怎么不早点署真名。”“我假设你之前就知道,保罗。”“噢——但我不知道。”…总之我让他帮我联系克莱普顿。或者给我个电话。他表示他可以先问问。毕竟是这首歌。他叹了口气,说,虽然这么多年了,乔治也已经不在了,他和克莱普顿之间也从未因此有过嫌隙,但是毕竟这首歌意义特殊。他不好说Eric会是什么态度。“——这不是一个完美的爱情故事,你知道的。不论是他和Pattie,还是乔治和Pattie. ”我沉默了一会,说,我知道。

    他最终给了我克莱普顿的电话。挂电话前我说,Paul,在巴黎我表现得太粗鲁了,我希望你已经不再生气了。我前几天遇到一个男孩,长得有点像你年轻时候。是我们的粉丝。我给粉丝写了首歌大概会在新专辑,也献给你。——噢,他顿了半天在那头叫了一声。你这是在跟我表白吗?——你怎么知道我跟Heather离婚快成功了?马上就正式裁决了——……我看了眼手机,又看了眼旁边一脸尴尬的Noah,里兹在另一边,靠着沙发带着耳机,脸色平静。…如果你年轻四十岁的话,我说。

    然后我给克莱普顿打了过去。我们的通话异常简单。他说保罗已经跟他说了,他觉得这很棒。期待我们的cover. 版权和华纳谈就可以了。如果不做大的改动,问出版商要个机械复制权就可以。事实也是如此,我打给他,更多是出于尊重,按强制许可规定严格意义上版权并不需要他本人批准。于是就这样说好了。我们聊了点别的。我说还差把吉他,他表示可以帮我问问Derek. 这太好了,我说,我不能感谢更多。还有鼓手,我有点尴尬地说,Ritz受伤了,他有没有推荐的。Jim Keltner,他说,你就找他吧,他绝对能胜任。噢——我说,这当然。但他能愿意吗?Keltner也是个传奇,保罗估计也认识他,他给披头士另外三个人都打过鼓。但他不年轻了,不知道他身体怎么样。这你不用担心——克莱普顿在电话里说,我认识的鼓手身体都跟运动员一样棒。噢——我看了眼里兹,心想你见到他就不会这么想了。…里兹看了我一眼。我简直怀疑他是能听见我心里在说什么吗?…之后克莱普顿问了我一个问题,他说,别的都没什么,只是我到底为什么想做Layla?我沉默了一会儿,看了他们一眼,起身走到了外面。

    刚下过雨,街道和庭院都是湿的,停着的车也都是湿的,玻璃往下淌水。空气里凉凉的湿意。“…Eric,我感受到你了。”我说,“我有一种很类似的感觉。Layla像一道闪电一样击中我,我就知道我得这么做。”他听了在电话里笑了一会,然后沉默了。他声音沧桑沙哑,说,他四十年前也是这种感觉。然后呢?他搞砸了。“去年她还出版了一本回忆录。你也许没看过,还上了纽约时报的畅销书榜,上帝。她讲了我们和乔治之间的事。噢——”他叹了口气,“没有什么对错。我曾经那么痛苦,我以为她能终结我的痛苦。但没有人能。”我也沉默了。我说,谢谢,Eric. “祝你好运,你和你的Layla.”他最后说。希望你们不会走到我这个结局。

    挂了电话之后我靠在门边抽烟。远处放晴了,山脉绵延着,我深吸了一口气,清凉的水汽。还有一点淡淡的香味,萦绕在我鼻尖,很干净的味道,还有点医用无菌材料的那种消毒包装的气味。我因为那段回忆鼓噪起来的心跳和渴望慢慢平复了。我想,我虽然不算高尚的人,但总得守承诺。答应了,还是这样惨烈的答应了,我得坚持下去。它们会搞坏我的脑子。让我做出一些自己都无法想象和后悔不已的事情。

    —————

    Layla的录音室版本,在一周内搞定了。实际上录制只花了一天。剩下的时间,都是在联系人手,凑时间。大家都很忙,也都在各个地方,得凑一起有空的时间飞过来。Derek当晚给我打了电话,说他愿意参与,Layla的滑音他曾经练过,没什么问题。那太好了,我说。于是他作为客座乐手参与了录制,报酬这方面,我本来想找道森商量一下看给多少合适,按天还是按项目。但Derek表示,就按工会最低标准给他就行。“噢别担心这个。和你们合作我都感觉我得给你们钱。我是说,出现在你们专辑和MV里,带着我的乐队还能涨涨人气。”

    话是这么说,我和乔治他们商量了一下,还是按照录音费、MV出镜费、客座署名来给他,还有Jim. 这是我们的心意,我说。Jim很忙,他的时间不好凑。而鼓手,按照我们之前的习惯,我们喜欢把节奏组先录了。鼓和贝斯,作为基础音轨,先录了,在他们的基础上,再录吉他和人声。其实Exiled大多数,我们是全队一起录的,这样最有现场感,Groove最强,每个人都最有感觉,团队协作也能发挥最大优势。但是具体操作起来比较麻烦,一个地方一个人出错全都得跟着重来,后期修改非常困难。然后我们就有时采取折中做法,有一些演奏难度高的几首,为了保证录音室版本最佳质量,先把节奏组打好。就跟搭积木搭房子一样,在地基上面往上搭,这样Groove也比较稳。

    虽然现代很多录音室作品几乎所有东西全是单列的,单列外加后期修改,加合成器效果器,电脑什么都能做,最后合起来一混就搞定。录音室版本和现场,最接近的可能就剩人声,尽管也常常两模两样。这和现场即兴是两码事。我们不认为这算是做音乐。Derek人不错,技术很强,他来得早,我们就一块抱着吉他玩了一会儿,他年轻,我们没差几岁,也比较聊得来。我对滑音技术很好奇,他就给我玻璃滑棒教我玩滑音,或者金属滑棒体会两者的区别。没了品丝定音准,就只能全靠耳朵,手偏一点就会跑音,我尝试从A到E一路滑上去中间不停顿,结果把我搞得第一次怀疑自己对吉他音准的把握。滑行距离很难把控,滑棒也会带来很多杂音,我推弦的习惯放在滑音上,颤音简直生硬,很容易用力过猛。滑音简直他妈的完全是另一种语言。

    我头一次在吉他上吃了瘪。乔治看着我狼狈的样子靠着Derek哈哈大笑,笑得无比真诚和灿烂,一直在那说Jesus Fucking Christ.说Derek真是太棒了,他以前以为我是最棒的吉他手了,直到遇到他。Derek解释说滑音技术跟正常弹吉他本来就是两套思路,就算是克莱普顿本人,当年看Allman搞滑音都被震住了。要知道,Clapton is God. 我第一次接触能做到从A滑到E已经非常让他印象深刻了。尽管如此,Derek还是在日落之声受到乔治接待吉他英雄一样的待遇。

    我盯着他们凑在一块的脑袋嫉妒地想,他妈的早知道不叫Derek了。

    里兹一直在旁边安静观摩,他也对滑音很好奇,我说你要不要试试。他淡淡地瞥了我一眼没说话,接着看手里的透明玻璃滑棒。他回来后对我,一直不咸不淡的,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原谅我了没有。后面我还是坚持让他去我那住了。并且既然他状态不佳,我更不能放心让他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公寓。要拎东西怎么办?要开饮料怎么办?爱丽丝烦他怎么办?所以我好心地搬回去了。乔治说我不要脸。我说你懂个屁。不过我发现我有时候脸皮还挺厚的。比如那个时候。我拎着吉他凑过去到他身边,看着他的手,我低声说,伊莎,我从后面给你托着吉他…不就行了?你只要动手指就行…像这样…我从他身后刚伸出手臂,他立刻从我身前拉开距离,冷酷地走开了。像躲什么脏东西。操他的。我受伤地一个人蹲在角落里玩滑棒。

    等Jim后面到了之后,我们把录音做了。demo很完善,Jim老当益壮,也很敬业。鲁斯那段时间天天在,她也忙得很,我问她儿子怎么样了,她说只要别去抽大麻其他她都懒得管了,青少年是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生物。…我就没好意思跟她说我觉得大麻合法化是早晚的事。不论如何,demo做好之后立刻就交给工程师了,他们稍微调整一下就行。

    期间吉尔莫打来电话,问我是不是在做克莱普顿的cover. 我惊讶地问他怎么知道,噢他说,正好有跟保罗联系,聊起我了。噢——我说,才反应过来他们全是英国佬。这么点大的圈子,真是没有秘密。他说,录完专辑可以来伦敦,正好他们打算搞一个小型音乐会,在伦敦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举行一个联合演出。“类似83年那场ARMS一样,”他说。有克莱普顿,还有Beck. Jeff Beck. “你要来吗?如果有时间的话。”噢上帝我喊了一声,站了起来。他们正在吃披萨,匆匆忙忙的午餐,乔治叼着一块烦躁地瞪我一眼,他录那段钢琴录得不是很顺,因为他想改一下独奏编曲,不完全按照原曲来。一整天都在钢琴前面。有时候弹烦了就在那弹贝多芬发泄。我让他轻点别把琴砸坏了。

    吉尔莫说目前有他们三个,Page不确定来不来。Beck和Page曾经都是The Yardbirds的成员,前后担任主音吉他。说来神奇,克莱普顿在Beck之前也是The Yardbirds的主音吉他。Zeppelin,Cream,Jeff Beck Group这些都能沿着这条线追溯回去。一个Yardbirds,半部摇滚吉他史。简直有种龙场悟道的感觉。我震惊于这几个人联合演出的可能性,又因为吉尔莫的邀请激动。操他的,David,我说,我他妈的死了也得来。我决定暂时放下对Zeppelin的仇恨。吉尔莫很高兴,说这回来的话,搞个合作吧。我很意外。他接着说,他和克莱普顿本来是两个路子,但他觉得也许我能把这两条路线打通。“连接布鲁斯传统和实验音乐,Beck和Page已经走出了一些道路。但总得有新的血液继续走下去,也许走得更远。” 我嚼着嘴里的披萨,我说,I guess I’ll do my best.

    ————

    2月14日下午五点半左右,穆赫兰道位于好莱坞碗上方的公共观景台游客不少。太阳正在落下,天空是慢慢加深的蓝色,远处呈现大片金红色。有人在那里拍着洛杉矶的天际线,靠在栏杆上聊天,更多的是好奇地看着多出来的东西,讨论着,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一辆摄影车停在附近,几个工作人员往外搬着东西。静音发电机在远处停车处附近,几十米长的电缆拖出来到观景台。一架漆黑的施坦威三角钢琴面朝整个洛杉矶,放在观景台边缘。金色的Ludwig鼓组放在后方,在将要落下的夕阳里熠熠闪光。音箱组和扩声单元连着电缆,黑色的麦克风架笔直地立在中央。搭好的简易灯架立在两侧,尚未开启。铺好的摄影轨道在周围。几个安保守在附近,告诉游客尽量保持距离。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开着那辆刻着名字的布加迪,慢慢沿穆赫兰道的drive way开上来。我俯瞰车窗外洛杉矶的整个城市风景,都笼罩在金色和蓝色的暮光中。我看到直升机高高地绕着观景台,安全距离外旋翼切割着暮色和空气,低沉的震动传过来。我看到它开启的舱门,摄影师坐在那,稳定支架伸出来,长焦摄影机对着山脊的这一侧。

    我看到游客们,年轻的朋友们脸上的好奇和兴奋,惊呼着看着这一切。他们说着什么,有人拿出了相机。直到他们看到我们的车。Derek和Jim他们,还有鲁斯,Noah一辆车,他们停在附近稍远的地方,朝观景台走过来,拎着吉他、贝斯,鲁斯拎着我的吉他。很快游客们认出了Noah.还有Jim他们,人们震惊地看着这群人走过去,终于有人意识到了什么,看上去很激动,我看到他们嘴形喊着噢上帝。Noah朝人群挥手,一边笑着回头跟我们招手。我慢慢开了过去,就停在观景台边上。他们看到了我的车。然后都沸腾起来了。我看着他们激动的神情,已经能听到人群的叫声。还好人不是太多,否则场面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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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了眼副驾,打开车门下了车。一瞬间尖叫清晰地把我淹没了,他们喊着我的名字,Luna! Oh my god Luna!也有人喊着Lee. 我朝他们飞吻,摘下墨镜扔给他们。我从鲁斯手里接过黑美人,背在身上,她已经把设备都连上调好了。他们的尖叫和口哨声此起彼伏,Are you gonna filming something? Luna! Where’s George and Ritz? …人群不时地传来声音,我慢慢走到中央的麦克风架,看着远处漫天的粉色霞光,头顶深蓝色的天空,暮色中的洛杉矶,空气清凉带着草木的味道。直升机的旋翼轰鸣着靠近,带起的风浪吹得我头发和衣角都扬了起来,风力非常强,我回头看了眼Noah和Derek,他们头发也都被吹乱了,Jim带着墨镜坐在鼓架后面,他们朝我点头。摄影师在旁边,他们从我们下车早就开始了。

    等直升机轰鸣远去,航拍镜头拉远,周围的空气平和下来。我转过身背对着洛杉矶。看着他们几人,两侧的人群看着我们,激动又压低了声音,快门的光线雪白。我从口袋里摸出香烟先点了一根,我站在那抽了一口,呼出来的烟雾迷蒙地散在晚风里。

    我把那根点燃的烟插在了琴头,夹在弦上。我听到有人吹了个响亮的口哨,Derek抱着吉他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我朝他们点点头。

    开头的第一声标志性重失真单音Riff响起来的时候,整个洛杉矶在我们脚下同时陆续亮起来了,在这个注定的蓝调时刻。我左手按弦,在D小调和蓝调音阶区域抓按,击弦,停顿又释放,右手强烈下拨,拨片的攻击性让第一个音像是砸下来的,激烈的重复动机撕开这场没有预兆的公开演出。

    Layla的Intro riff响彻了整个穆赫兰道。Derek配合着我,Jim的鼓点在Intro部分以强烈的军鼓反拍回应着吉他陡然爆发的情绪,底鼓和Noah的贝斯稳稳地锁在一起。进入Verse,我转身在麦克风前,朝着整个洛杉矶的灯火。直升机的灯光扫射下来,跟两侧的闪光灯交映着,雪白如昼。隐隐的轰鸣,逐渐聚集的人流和人声,我听着各种噪音,干脆闭上眼睛,一边扫弦。

    “当你孤独无助的时候,你该怎么办?

    当再也没有人在你身旁等候?

    你逃避、躲藏得已经太久。

    你明知道,这不过是你那愚蠢的骄傲。”

    ……

    我声音沙哑,从麦克风响彻整个山脊的这一侧,夜风把它吹碎了,哑得模糊。音箱里传出的弦音是我的呼吸,鼓点是我的心跳。我听到有人大声喊着Lee! I love you! 我看过去,高空扫射下来的灯光交映着显现每个人的脸,陌生的、美丽的、年轻或年老,他们都不是我的Layla.

    我嘶哑地喊出第一声Layla. 同时开始加强和弦推进,右手下拨和重拍,我的吉他跟着呐喊恳求。在我做冲击的同时,Derek开始滑音,双吉他在此刻真正叠加。他偶尔的间或的滑棒长音如泣如诉,填充着抚慰我强烈的节奏。

    “Layla, you've got me on my knees.

    Layla, I'm begging, darling please.

    Layla, darling won't you ease my worried mind?

    ……

    我像一个傻瓜坠入爱河,

    我的世界因你上下颠倒。

    蕾拉,我已经跪倒在地,

    蕾拉,求你。

    蕾拉,求你抚慰我这颗不安的心。

    ……”

    琴头上插着的细长香烟燃烧着,像我燃烧的血液蒸发成雾气。Layla,听我的祈求,我已经一败涂地。我剧烈地喘息,心跳如同高空中直升机的轰鸣。

    “……

    Let's make the best of the situation,

    让我们试着挽救这一切,

    Before I finally go insane.

    趁我还没彻底疯掉之前。

    Please don't say we'll never find a way,

    请不要说,我们永远没有出路,

    And tell me all my love's in vain.

    不要告诉我,我所有的爱都是徒劳。”

    天幕暗下来了,远处的粉色在逐渐淡去,蓝色浓郁起来,像高更在塔希提时期用的那种蓝,和淡紫色混着,宗教壁画里的那种遥远的神秘色彩。我声音被夜风吹得更沙哑,高音不足,在麦克风和音响系统扩大之后缺点更为明显,但Layla,我低头看着吉他上即将燃尽的烟,一点星火,在我左手侧,烟灰落下来立刻被夜风吹走。Layla…

    我嘶吼着,我听到人群在为我和声。Layla,他们也跟着喊起来,在山脊上,混着背景里直升机的轰鸣。

    Layla,我为你神魂颠倒。

    我跪地哀求。我痛哭流涕。

    Layla,please, please,

    Please ease my worried mind.

    风把我的头发和衣领都吹乱了,把我的声音噎在喉咙里,好像要把他们的和声吹遍整个洛杉矶。高空扫过来的灯光迷离,又白得刺眼,我听到有人不断地喊着Lee! Lee! 几乎破音。我朝那个方向看过去,在观景台边缘栏杆,夜风吹起红色的衣裙。一对年轻的情侣,女孩穿着红色的吊带裙,手里拿着一罐啤酒,朝我喊着。我甩了甩头发,和Derek开始交替主导着solo,我大量宽幅揉弦揉出长句,推弦升音,右手仍然扫着节奏。人群仍然在唱着Layla,我听见Derek回应着我,他开始主导solo,他的吉他在滑棒下发出颤抖的哭腔。像绵长的呻吟,像压抑的哭泣,像我心里的那声越来越高的祈求。

    我一边扫着节奏,一边朝那片红色走去。人群在夜色中已经汇聚成长长的河,在观景台附近的车道上,整个穆赫兰道,都被我们的演出惊醒。闪光灯和LED灯熠熠闪耀,围着观景台一片星河。我几步走近她,抱着吉他滑跪到她面前。我的膝盖蹭过地面,人群发出尖叫,我没有停止solo. 我仰头看着她,陌生的女孩,她捂着心口,喊着上帝,喊着我的名字,眼睛里涌出激动的泪水,不知所措的样子。她身边的男孩也不知所措。噢上帝…Lee…她朝我伸出颤抖的手,还拿着那罐啤酒,想要摸我,又不敢。

    我看着她,Layla,我嘶声喊着,她年轻美丽的脸庞,乌黑的长发被风吹起。我双膝跪地,后仰着看着她,她弯着腰抖着手也许想来摸我的脸。我直起身膝盖又往前蹭了一些,喘息着低头把脸贴到她掌心。冰凉的啤酒罐也贴着我的额头,我浑身是汗。“ Oh god…”她不停地喊着上帝,另一只手捂着脸,我听到她断断续续的哭泣,和我吉他的节奏,背后Derek高亢的滑音交缠在一起。

    我呼吸急促,仰头看着她,示意她把啤酒送到我嘴边。她抖着手照做了,我叼着那罐只剩一半的啤酒仰头喝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进嘴里,在我吞咽下顺着食道冰凉地抚过我滚烫的内脏,多余的液体流到我脖子和上身,一片湿润的冰爽。她拿走了空罐,尝试着伸手来擦我的嘴角和下巴,她满脸通红,眼睛都是颤抖的泪水。她低声喊着我的名字,弯下腰也要跪下来抱我,那个男孩扶住了她。我喘息着,侧过头吻在她湿润的手心。人群一直在发出尖叫和口哨的声音,solo快结束了。“给我一个拥抱。”我看着她哑声说。噢——她叫了一声,扑过来抱住了我的头,她哭着在我的侧脸落下一个又一个吻。我侧过头吻她,夜色和摇晃的灯光里面,她带泪光的棕色眼睛,散开的发丝后面是整个洛杉矶的夜景。

    进入转折过渡,我站了起来,一边调整riff,一边最后弯腰吻了一下她的嘴唇,我在她的目光里倒退几步转过身,Derek朝我抬了抬下巴,Jim的鼓点也开始放缓。所有人演奏不停,但节奏和旋律同步放缓。

    Layla, our story begins now.

    直升机在靠近,旋翼带起的风把所有人的衣服和头发都吹了起来,我吉他的电线也在晃动。我几步跑到观景台边的车道,我的车边,LPL三个字母在直升机晃动的光线里面忽隐忽现。人群在安保示意下给我让出了一条路。我打开了副驾门。

    乔治下了车。他浅金色的长发在夜色和灯光下面白钻一样闪耀,一身黑色西服,没什么表情,显得冷静又锐利。他看向我,碧绿的眼睛里也是燃烧的火焰。我牵起他的手,引他走到钢琴边。人群发出热烈的欢呼,他们叫着乔治的名字,我的名字,口哨声不断。我忍不住笑着去看他,G,我低声说,交给你了。他冷哼一声,松开我的手在钢琴边坐下。我慢慢走到Derek身边,我们对视一眼开始准备等着钢琴的主导。这个空隙,我重新点了根烟放到嘴里,琴头上的烟已经灭了,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烟头的烫痕。我垂着眼睛摸了一下,我伤痕累累的黑美人。

    乔治面无表情地背对着整个LA的夜色,漆黑的三角钢琴和他身上的黑色西服泛着同样神秘内敛的光泽,他的白金色长发是琴键之外唯一的亮色,被高空的风浪吹散得落在他整个黑色西服的肩头和后背,一片熠熠星光,亮过整个洛杉矶的灯火。他的脸在接连不断的闪光灯下闪烁着一片雪白,完美得如同神像。他坐在那,开始最后的钢琴尾奏。他柔和的触键,落下重重的音符,像对我之前的痛苦、嘶吼和哀求作出温柔又坚定的回应。乔治左右手在琴键上从容流畅地滑过,倾泻而出的钢琴段落从麦克风和音响水一样流过整个空旷的山侧,非常温润动人,又庄重得几乎带着教堂的混响。

    原本这段piano coda并不复杂,大量重复段落,乔治把它改编得更加立体和丰富了些。但最重要的是情绪的把握,它要让人忘掉我。忘掉吉他疯狂的节奏,忘掉我的嘶吼和痛苦。我轻轻拨弦,慢慢揉弦,用高把位的几个小和弦在钢琴音符之后填充空白,拉长尾音,像呼吸一样和钢琴交缠。Derek的吉他也放轻了,主要起一个连接作用,把呼吸之间的停顿用柔美的滑音连起来。

    这段coda,像是Layla回应了我的祈求和渴望。主音吉他轻快的扫弦节奏,像因这份回应而产生的雀跃。我着迷地看着乔治,直升机在远处盘旋着,隐隐的声音不断传来。我拖着电线走到车道边,跳上车前盖走到车顶。乔治抬眼看我,交错双手开始新的段落。我开始即兴的solo. Derek惊讶地看过来,Noah很淡定,已经习惯了,贝斯的脉冲自然地开始跟我的riff. 我站在车顶上,能看见观景台外面车道上拥挤的车流和人群,一条星星点点的河。我看到夜色里远处的人群朝我挥手,有人甚至举着Meds的灯牌。上帝,怎么今天这么多人?我想着,平时穆赫兰道有这么多人吗?远处洛杉矶迷离的灯火和流动的车灯连成一片,好莱坞山就在侧面。我把头发捋到脑后,还是有几绺短的垂落在眼前,我叼着嘴里的烟,跟着乔治的钢琴即兴地弹奏,还是以长音为主,右手拨片力度放轻了,左手宽幅慢速地在蓝调音阶揉弦,根据钢琴的旋律,给一个相反的音句,我们对话着。

    一切都温柔沉静下来,在那时穆赫兰道凉凉的晚风,和不断扫过的光束中,我看到乔治闭着眼睛弹奏,他神情平静,长发垂落着拂过黑白的琴键,沐浴在晃动的白色光束里,几乎和那架名贵的钢琴融为一体。我深吸了一口嘴里的烟草味,混着啤酒花的清香,我几乎沉醉,我也闭上了眼睛,任钢琴的旋律和双吉他的弦音,顺着晚风和鼓点把我带到不知名的远方。

    那天,我们在圣莫尼卡山脊边缘,海拔1000英尺左右的观景台高处,在洛杉矶降临的暮色之下,完成了Layla Live MV的现场拍摄。没有事先公开的宣传和报道,没有找过粉丝来暖场,没有排练。拍摄方案是早就定的,鲁斯提前就联系了场地和摄影。但具体的拍摄,我们就是这样一时兴起,趁着人齐找了一个天气不错的下午,让工作人员把东西带上去,乔治换了套衣服。

    尾奏快结束的时候,我听到人群中有人高声呼喊,Lee, who is Layla?

    我睁开眼睛看过去,是那个在栏杆边缘的红裙女孩,她鼓足了勇气,朝我眺望着,人群也看了过去,夜幕里她双手交握,在光束照射下紧张得满脸通红。

    谁是Layla?噢——我最后吸了一口,然后扔掉了嘴里的烟,它远远地划一道弧线,落在她脚边。我跳下车走到麦克风前。

    Right now you’re my Layla. 我对着话筒低声说。